作者: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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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错误°宣泄
病床上的芬恩穿着病号服,面色依旧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青年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看上去只像是陷入了一场恬静的睡梦中。
可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却又是这场安宁里格外刺眼的裂痕。
相比之下,其他所有人的面色都更加难看,全部凝聚着化不开痛苦和凝重。
伊莱亚斯特意将诺亚的心理医生托马斯·威德尔也喊来了,当然他同样也是芬恩的心理医生。关于芬恩的病情,托马斯医生也是最清楚的人。
早在芬恩被救护车接走的时候,诺亚就已经颤抖着声音,将自己所知道的芬恩的病情全盘托出。也是直到此刻,除诺亚之外的所有人,才第一次知晓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永远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青年,竟然背后藏着如此严重的精神枷锁。
而其中哈里·奥斯本,是唯一的一个——
第一次知道他的弟弟有精神病。
“边缘型人格障碍、双相情感障碍,还有精神分裂症,这几种病症叠加在一起,本身就非常容易引发极端的情绪和行为失控。”托马斯医生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诺亚,他当然看得出诺亚的情绪也已经被逼到临界点,“这次的自残行为,就是多种病症共同作用下的一次集中爆发。”
“我以为……他有好转。”诺亚浑身颤抖,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他手上的血迹已经洗去,可是他仿佛还能看到那抹血腥的暗色,“他在生日派对上是那么开心。”
“芬恩的病情,的确有在往稳定的方向走,你不能否认这段时间的努力。但是,这种叠加性的精神病症本身就是反复无常的。”托马斯医生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沉重。
“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情绪会在躁狂和抑郁之间剧烈摇摆。”托马斯医生的目光望向病床上沉睡的芬恩,“芬恩在发布会上、在生日派对上所展现的那种,很可能是躁狂期的亢奋状态。那种状态下,他会表现得自信、外放,甚至感觉不到疲惫,但这只是一种情绪的透支。”
“当这种亢奋褪去,当他一个人回到空荡的房间,所有的喧嚣散去,抑郁期的低谷很可能就会接踵而至。”托马斯医生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再加上边缘型人格障碍带来的情绪的强烈不稳定性,一点刺激都可能会让芬恩不可控地陷入自我贬低和自我厌恶的极端。”
“还有精神分裂症,我现在还不清楚精神分裂对芬恩少爷造成的影响。”托马斯医生的话还在继续,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但这种病症会让他产生现实感的扭曲,可能会出现幻听和幻想。或许在某个瞬间,他会被脑海里的声音裹挟,被扭曲的认知支配,觉得伤害自己是唯一的解脱方式。”
没有人说话。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气凝滞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都回忆起了那扇门背后,芬恩无力地倒在血泊里的惨烈景象。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在那个被生日礼物堆满的房间里,芬恩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是怎么被抑郁的潮水淹没,如何在混乱破碎的意识里,失控地亲手将痛苦一刀一刀刻在自己的身上。
“芬恩的自残,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想不开那么简单。”托马斯医生加重了语气,“我更倾向于,是病症让他失去了对情绪和行为的掌控力。他可能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意识是模糊的,被痛苦的认知和混乱的情绪淹没,甚至分不清这样做的后果。”
躁狂期的亢奋透支,抑郁期的自我崩塌,边缘型人格的敏感偏执,精神分裂症的认知扭曲……这几样缠在一起,根本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停药……会造成影响吗?”彼得此时嗓音沙哑地问道。
“当然会,芬恩这种情况必须要药物介入治疗。突然停药的情况下,会因此引发严重的撤药反应,病情也很有可能会出现剧烈的反弹。”托马斯医生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不解地望向彼得问道,“你是说,芬恩自己停药吗?”
诺亚的目光也随之望向彼得,可彼得根本说不出口。
那个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芬恩是因为系统PP的存在被误诊,所以还让芬恩不要吃药。
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悔恨瞬间将彼得淹没。
一想到芬恩亲手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下那些狰狞的血口,他就觉得难以呼吸。
——这都是他的错。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精神分裂只是芬恩病情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安德鲁一直缩在角落里蜷缩着闷着头,浑身颤抖地哭。而后,安德鲁突然猛地将混乱而又塞满痛苦的头狠狠砸向墙面。
砰砰突兀的撞墙声将寂静所击破。
“安德鲁……”彼得连忙冲过去制止安德鲁,阻止他的自残行为。
“都是我的错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搞砸了!”安德鲁双眼通红,眼眸里都充满了悔恨。发布会是多好的机会,芬恩成功地接住了这个机会,可是他偏偏却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搞砸了一切,“芬恩肯定是因为那条视频……是我让芬恩少爷莫名其妙地陷入这些舆论的风波,被那么一群垃圾恶意揣测、肆意攻击!我明明知道芬恩少爷有精神病,我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刺激他?”
不夸张的说,安德鲁看到芬恩倒在血泊的那一幕,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的原因,刺激了芬恩做出这种极端的自残行为。
安德鲁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恨不得立刻毁了自己。
“你也看一下安德鲁。”彼得走到托马斯医生身边小声说道。
托马斯医生:“……”现场就医吗?
哈里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他只是僵硬地站在病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芬恩苍白的脸上。青年的睫毛安静垂着,眉眼精致,本该是鲜活明媚、张扬跳脱的模样。
可此刻,那张脸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安静得近乎脆弱到仿佛要消失。
“彼得……你也知道,芬恩有精神病。”哈里缓缓转过头去。
一直以来能镇定从容地面对所有事情的哈里,在此刻仿佛才断断续续地找回了思路。
他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彼得每次那种欲言又止而又模棱两可的说辞——
[芬恩会做很矛盾的事情,但这是……有理由的。]
那时候的哈里,从未深究过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直到此刻,所有的碎片才终于拼凑完整,可真相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弟弟有精神病。
——只有他不知道。
[边缘型人格障碍]。
这种病症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情绪的极不稳定与行为的极端矛盾。
芬恩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帮助他和马库斯他们周旋,为他搜集齐他们所有的犯罪证据,还会顶着巨大的压力替他登上发布会的舞台,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他们兄弟之间不分彼此……可一旦站在他的面前,芬恩却总是浑身带刺,用那种刻意的嘲讽、刻薄的话语抨击他,张口闭口都是要奥斯本集团的股份。
就像发布会那天,芬恩明明绿眸里满是期待地在等着他的一句夸奖。可不过转瞬,他便像意识被抽离般,陡然换上冷漠疏离的神情,用那些嘲讽意味的话语,再次将他推开。
哈里这才知道——
那些前后矛盾的针锋作对,是病情作祟下,他的弟弟根本无法自控的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被他忽视许久的细节,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
他想起了芬恩的那个画画账号——[有七个大病的人]。
他甚至想起了上次在别墅里,两人争执中芬恩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说句难听的,哪天我真得了病,我一个月从信托基金里拿到的钱,也就够在奥斯本集团买上这么一针。]
哈里不禁想芬恩是不是也曾经试图暗示过他,只是他根本……没有在意过。
“我……”彼得为难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说他不知道,他的确知道;
你说他知道,他又是才知道。
“为什么你不知道?”诺亚极致讽刺地开口问道,“是啊,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但是身为芬恩·奥斯本的哥哥,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根本没有关心过他。”
诺亚冷漠地给出了这个问题唯一的解答。
他快步站定在哈里面前,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愤怒。
“这是你的错。”
“这都是你的错。”
无处发泄的情绪,似乎在此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诺亚猛地伸手,一把将哈里从芬恩的病床边硬生生拽开,揪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顶在冰冷的墙壁上。
哈里的身体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诺亚!”彼得和伊莱亚斯脸色大变,立刻将诺亚和哈里分开。
“你凭什么这么对芬恩?”被伊莱亚斯死死抱住的诺亚还在挣扎,嗓音嘶哑得厉害,眼底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你凭什么一次次说他愚蠢,说他自不量力,说他一无是处?”
“你又凭什么,一直以来都仗着哥哥的身份,仗着诺曼·奥斯本继承人的身份,仗着奥斯本集团总裁的身份,去嘲讽他、打压他、否定他?”
这些话,早已经憋在诺亚的心里积压了太久。
“对,因为芬恩爱玩,他很爱玩!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玩的?”
“是从你们的父亲去世之后,是不是?”诺亚死死盯着哈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冷声质问,“在那之前,芬恩是这个样子吗!他有这么出挑活跃地沉溺在派对里吗?”
“去世的那个人是你们的父亲!在你回美国之前,在诺曼·奥斯本临死前,一直都是芬恩陪在他的病床边上。”诺亚完全控制不住,情绪越发激动地说道,“芬恩从来都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他甚至都因为这个熬坏了身体。那段时间也根本没有人照顾他,他有贫血、有低血糖、有严重的胃病,你知道这些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默默站在一侧的负责照料芬恩起居的凯瑟琳,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心疼又悲伤地哭出声来。女人压抑的呜咽,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就算知道了,你恐怕也只会觉得,芬恩是仗着自己年轻,在派对上肆意糟蹋自己的身体吧?”诺亚讽刺地看着哈里,“你知道他在派对上,连酒都没喝过一口吗?”
诺亚的话成功劈中了哈里,对,他之前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执掌整个商业帝国又怎么样?拥有那么多的钱,父亲也还是病逝了。临死之前,还把近乎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自己的哥哥。”诺亚冷笑地说道,“然后这个哥哥,根本就没有兄弟情分的想法,对自己永远都是一副冷酷傲慢的姿态。”
哈里知道……最开始重逢的时刻,他和芬恩还不是这样针锋相对的冰冷对抗。
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他分辨不出。
但是记忆却突然被拉回诺曼?奥斯本的葬礼,穿着黑色西装面容苍白憔悴的芬恩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双眼神里带着疏离和迷茫,开口迟疑地问他:[……我们要住在一起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哈里记起来了,那段他以为并不重要的记忆,此刻正带着尖锐的痛感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冷漠地说——
[没有这个必要。]
在那一刻,他毫无感情地拒绝了才失去父亲的芬恩,就像是冷酷地拒绝了一只小狗回家。
然后芬恩才会执着于,去寻找那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诺亚说的没错,他根本……就没有在乎过芬恩·奥斯本。
“你就没有怀疑过吗?”诺亚的声音里带着爆发的愤怒的质问,“在你们的父亲去世后的那整整一个月里,芬恩开始无休止地参加派对,疯狂地购物消费,这不反常吗?还有那些人,只要哄得他开心,就能轻易拿到一笔不菲的投资,这不反常吗?”
“半夜不睡觉,偏偏要跑到荒郊野岭去三番两次地找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狗……”
“这些举动对你来说都不反常吗?”
哈里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之前因为砸碎玻璃而未痊愈的伤口,再一次崩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