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袋之
——那是芬恩自己选择的囚笼,选择切断自己的未来的地方。
芬恩:“……”你当初不肯放我出医院的时候,也没觉得是囚笼啊。
“你一直在逃避,芬恩。”哈里一针见血地说出就连芬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相,“你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假装什么都无所谓,然后就可以冷酷地抽离所有的关系。你甚至在做决定的时候,也根本不会考虑任何人。”
芬恩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芬恩,难道没有人值得你依靠吗?即便这个人不是我。”哈里无法理解地继续质问道,他可以把芬恩保护在羽翼下,奥斯本的资也源足以碾碎任何威胁,但是——
“你明明有不输于我的头脑和能力,可你的上进心却只是为了玩闹。”
“你明明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却偏偏要把自己缩着藏起来。”
“你如果真的不想经营奥斯本集团,可以,我相信你这句话,我可以扛下所有。”哈里的目光紧紧锁着芬恩,绿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然后你呢?你难道不应该趁这个机会,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创造你想要的未来吗?”
可是偏偏,芬恩·奥斯本却来到[精神病院]这种该死的鬼地方。
——就好像这是他找到的未来。
“告诉我!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哈里碧绿的眼瞳深处暗色翻涌,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他的指尖力道重得仿佛要捏碎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不需要……”芬恩下意识辩驳道,他当然没想过要哈里为他做什么。
“对,你不需要我,你也不用依靠我。你已经拥有别人都难以想象的财富、资源、人脉,甚至是你本身的存在就是天生的聚光灯,整个世界对你而言你都唾手可得。”
哈里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无力。
“可是你呢?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你在故意埋没你自己,你在主动地逃避一切!”
哈里只觉得在芬恩的轻松灿烂的笑容深处藏着没有人可以知晓他心声的秘密。
抵达这里的那一刻,哈里甚至都产生了一种极为真实的恐惧感,就好像
——芬恩也许有一天,会突然选择扔下所有人独自离开。
他更怕,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他自己。
——是他害自己的弟弟封闭到,放弃整个外面的世界的地步。
芬恩看着哈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难以掩饰的失态的暴躁神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双手,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骄傲和冷漠的绿眸里,此刻翻涌着的、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胀的感觉从心口肆意地蔓延开来。
“你说你想要家人……你考虑过家人吗?”
“还是对你来说,我不是你的家人。”
哈里深吸一口,回想起之前他和芬恩的种种,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也是,他又算什么家人呢?
“的确,是我不配。”
尖锐的头痛猛地袭来,甚至都产生一种晕眩感。哈里的左手在此刻僵直地不可控地颤抖,他只能愤怒又无力地用右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左手手腕,狼狈无力地低垂着头。
【检测虐值上升,虐值+1%】
芬恩已经很清楚哈里的病情了。
遗传病发病后,不仅会侵蚀身体,扰乱神经,连情绪都会变得格外暴躁易怒。
此时的哈里已经因为失控的情绪而导致了身体的不可控。
就像是一个封闭的恶性循环,越是狼狈,越是不堪,越是暴躁,越是更深的自我厌弃。
“去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哈里自暴自弃地说道,即便他和芬恩住在一起,他们的关系其实也没有什么进展,“你无论需要什么我都可以提供,你要奥斯本集团的股份我也可以给你,我宁可你像之前那样,什么都和我争着抢。”
说到这里,哈里冷笑一声,嘲讽的意味又一次漫出来。
“我宁可你当个自私自利、贪婪愚蠢的人,也不想看着你这样作践自己。”
“把自己最好的时光浪费在精神病院这种地方。”
哈里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话。
他明明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在推开芬恩,可他控制不住,那些伤人的话语像是失控脱轨的列车,争先恐后地从他刺痛的喉咙里涌出来。
比起小心翼翼地维系一段关系,显然他更擅长冷酷地毁坏一段关系。
“明明肩负一切的是我。”明明抗下整个奥斯本集团的人是他,明明唯一拥有遗传病的人是他,明明承受着所有压力的人是他,明明从来没有得到父亲关心的人也是他,深深的不甘在哈里的胸腔深处翻涌,“可是你呢?你却只知道懦弱和逃避!”
哈里可以假装无坚不摧,可以承受病痛的折磨,可以假装游刃有余地肩负起一切。
但是,他需要芬恩依靠他。
“奥斯本先生。”一直沉默的麦克斯终于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如果你再对芬恩少爷说这些必然会伤害到他的话,我会带芬恩少爷下车。”
哈里像是后知后觉般才猛地惊醒过来,抬眼撞进芬恩那双茫然的绿眸。
——他到底,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他明明之前一直在伤害芬恩,可是他竟然还能如此刻薄地指责他无辜的弟弟。
哈里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失控的情绪。
那些尖刻的、伤人的、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他在向外喷发的同时,向内坍塌。
道歉的话堵在喉咙口,烫得他发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哈里曾经做下了种种伤害芬恩的错误,他并没有为此道歉过,因为他觉得轻飘飘的用言语说的“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曾经发生过的任何过错。也因为他从未低头,所以这使得道歉仿佛变成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
哈里颓丧地低着头,尽力遏制住身体的颤抖。
他甚至都吝啬还没给予芬恩夸奖,反倒又一次,用最尖锐的话将人刺得遍体鳞伤。
他明明知道芬恩的病情都严重到无意识自残的地步,可是他从来不懂得体恤。
——他到现在还在步步紧逼,到底是想要把芬恩逼成什么模样?
难堪的狼狈、翻涌的愧疚、自责的悔恨,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无数负面情绪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想推开车门逃出去,到一个芬恩看不见的地方。
头痛欲裂中,哈里僵坐着,屏息等待着。
他不能逃,他要等待芬恩尖锐的嘲讽的回击,等着那些能将他戳得千疮百孔的话。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替芬恩拟好了千百句反驳的台词——
[最开始就急着和我分割关系的人,不是你吗?把我一脚踢开的,不是你吗?]
[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家人一样对待,为什么却要我把你当成哥哥?]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你真可笑,哈里·奥斯本。]
[我们还是不要做家人了,哈里。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什么都很清楚不是吗?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是,你除了贬低、讽刺、伤害我,你还做了什么?]
[我身边随便一个人,都比你这个所谓的哥哥强一百倍。]
[哈里·奥斯本,你会永远孤独一人。]……
无数道属于芬恩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在此刻如同一根根利刺般突刺入哈里的脑海中,他根本分辨不清是他真实听到的,还是虚幻的他臆想出来的声音。
强烈的愧疚感和自我厌弃感在吞噬着哈里。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像一缕穿透重重雾霾的光,落进他混乱的脑海里。
“最近压力很大吗?”
哈里缓缓抬起头,大脑里的喧嚣一点点褪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弟弟,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芬恩的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受伤后的委屈和怨念。那双漂亮的绿眸里盛着的,盛着的是纯粹的关切,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别担心。”
“如果你不希望我去精神病院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芬恩轻声说着,学着彼得之前安慰他的样子,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温柔又坚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芬恩喜欢被夸奖的感觉,所以他也会同样会用夸奖去安慰别人,“如果说我需要你做什么,在这一刻,我会需要你为我冷静下来。”
哈里死死咬着牙,通红着眼眶,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的哽咽。
在此刻,哈里·奥斯本觉得有病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他始终都自私地考虑着利益和冷酷地考验着人心,是芬恩先一步将所有的利益拱手让给他,完美地通过了他所有苛刻的考验;
他始终用尖锐的利刺和冰冷的盔甲包裹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亲密的关系,是芬恩坦然接纳的伤害后还能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的身边;
他吝啬得连一丝温暖都不愿意给予,是芬恩给予他“高浓度的爱”来填补他内心的黑洞,用无底线的包容在反过来治愈他……
芬恩是哈里在冰冷的颜色里看到的最耀眼的亮色。
他包容了他所有的破碎,填补了他躯壳里的空白,接纳了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哪怕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塌的这一刻,也是芬恩,稳稳地伸出手,接住了他。
就像是破碎的容器,光透进来后会在每一道破碎的痕迹溢出光束。
哈里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弟弟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下能成长到如此包容的模样——
像一个永远不会撤走的港湾。
“对不起。”
破碎的音节从哈里颤抖的唇间溢出,带着迟来的、沉重的忏悔。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
当这句话终于说出口,哈里觉得心底那道紧锁的门,轰然炸开。
这好像还是哈里记忆里他们兄弟俩第一次拥抱,他用自己僵硬而颤抖的双手紧紧地回抱住芬恩,像是根本无法松手的宝物。
“没关系。”
芬恩又用那种带着点小骄傲的语气说道,他可以接纳每一任宿主不完美的偏执、脆弱、怯懦、挣扎、敏感……甚至是阴暗面。
被骂几句也没关系啦,他会用积分把自己兑换成更厉害的样子。
“虽然我有病,但是情绪稳定是我的优点。”
曾经芬恩也是在无数个寂静的无人知晓的时刻,悄然地来到那些处于最低谷的至暗时刻的宿主身边,用轻松而又温和的语气说出这样的坚定话语——
“我会帮你的。”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陪在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