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离不冻港
“你不回我、回我短信，也不接电话……”帕特里克有点讨厌自己的泪失禁体质，他从小到大就不擅长跟人吵架，更衣室发生冲突的时候，他通常都不是争吵的核心，就算想劝架也有心无力，只会在旁边焦急的打转，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被波及的时候连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
“你明明、我才不是、我不喜欢……”帕特里克停顿了两秒，他憋不出成句的话语了，最终闭上了嘴，沉默的用自己的长袖在脸上胡乱的抹了抹，转头就打开门跑了出去。
帕特里克开车离开的时候，后视镜里没有任何人追出来的身影。
这很正常，雷东多向来就不是会干这种事情的性格，帕特里克觉得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见过雷东多因为什么事情而变得不从容、不优雅、不得体。
他是所有人都认可的足球巨星，是风度翩翩的天才中场，是帕特里克拍马都赶不上的、成熟稳重的靠谱成年男性。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帕特里克踩下油门，法拉利的引擎在阵阵低鸣，‘他可能只是过腻了总是要替你收拾烂摊子的生活，帕特里克。’
肯定是他又做了什么事情，说了让人不高兴的话却没有自觉，雷东多像是所有他曾经的朋友那样体面的、不发一语的转头离开了。
肯定是这样的，如果他没有犯错的话，就不会下地狱了。
X
费尔南多��雷东多沉默的通过拉开一点遮光窗帘的缝隙来观察外头的情况，帕特里克的车子扬长而去，他想冲出去把他喊住，至少要告诉帕特里克把眼泪擦干了再开车，否则视线模糊容易出事。
可这会让他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天知道要他忽视帕特里克充斥着快乐气息的短信有多困难，还有他打来的电话……雷东多给帕特里克弄了个专属的铃声，每次只要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都会把手机的静音关掉，这样帕特里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光是听见铃声就可以开始微笑。
【“……”
“你怎么能？他什么都不懂，他才二十岁！”
“……这不是错的。”
“你会害死他的，你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这里。”
“……”】
这段跟无关人员的对话一直在雷东多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并不是因为马尔蒂尼的影响力有多大，倘若雷东多想，他多的是机会可以暗度陈仓，在马尔蒂尼的眼皮子底下跟帕特里克谈恋爱，这能是多大的事情呢？
可这段短短的话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正是因为雷东多在跟帕特里克交往的一年中，只要闭上眼睛就总是会梦见令人恐惧的场景。
帕特里克跟他的恋情曝光了，怀揣着梦想踏进圣西罗的未来米兰旗帜变成人人唾弃的存在，所有人都在嚷嚷着他玷污了神圣的球场，曾经对帕特里克溺爱至极的罗森内里给他寄刀片、寄假炸弹，极端球迷拿着金属制的水瓶跟车钥匙砸他。
他从万众瞩目的足坛新星变成了众矢之的，从云端跌入地狱……他再也不能踢球了，就算帕特里克的家族持有AC米兰也一样，他曾经的队友们恶语相向，拒绝在帕特里克存在的球场上踢球。
每当他从梦境中醒来，旁边呼呼大睡的帕特里克柔软的黑色小卷毛蹭着他的颈窝，像是天真又不谙世事的天使，雷东多就加倍恐惧这样的事情真正发生在帕特里克的身上。
马尔蒂尼的察觉在雷东多的预料之中，他试图抵抗那样的噩梦，他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以解决’。
但他要怎么解决旁人的偏见？他只能隐瞒。
正如雷东多所猜测的那样，马尔蒂尼完全不接受他跟帕特里克之间堪称禁忌的恋情，察觉的第一时间就试图把帕特里克带走，跟雷东多隔离开来。
自己一个人在酒店房间睡的夜晚，雷东多辗转难眠，他既不想要接受这种荒诞的命运，却又因为赌输的代价太过惨烈而不敢真的放手一搏。
这是帕特里克根本不会懂、根本不理解的东西，他的世界总是很简单，父母兄姐给帕特里克打造了一个有着层层保卫的钢铁温室，他无法理解层出不穷的恶意到底能恐怖到什么程度。
雷东多一个人躺着，身边总是会传来热量的地方空荡荡的，他忽然发现这样的夜晚也不是那么难熬，他不满地意识到马尔蒂尼说的确实是对的。
【“你怎么能？他什么都不懂，他才二十岁！”】
帕特里克才二十岁，他懂什么是禁忌的恋情吗？他懂这件事情曝光之后的后果远不是‘不能踢球了’那样简单吗？
雷东多忽然意识到，在他们谈恋爱的这一年之内，帕特里克从来没有表现过‘不跟你谈恋爱就不行’这样的情绪，他甚至会因为担心踢不了球而不准备跟雷东多谈恋爱，他完全……完全不知道后果。
雷东多不能逼着什么都不清楚的帕特里克跟自己在悬崖上走钢索，他已经要退役了，又不缺钱又不爱玩，就是曝光了也没关系，只要隐居起来，谁能找到他家里去放火烧死他吗？
可帕特里克呢？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昨天在布鲁日的客场更衣室里，雷东多才真正下定了决心。
帕特里克摔跤了他不能去扶、洗发水进眼睛了他不能帮忙清洗。
就连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隐秘的、在水流之中的亲吻，他也绝望的发现自己最担心的居然是身后的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
没有那么爱他的帕特里克不应该承受这样巨大的风险，他只是出现得太早了，占据了帕特里克心中的第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是谁都可以。
对帕特里克来说，这个位置不需要是费尔南多��雷东多。
雷东多提心吊胆了半天，至少没有在新闻上看到《AC米兰新星深夜买醉》或是《意大利未来撞车出事！》这种新闻，难得的一天假期里，他草草的啃了两口菜叶。
这一天很难过。
雷东多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帕特里克留在家里各个角落的小东西，他送的袖扣、怀表，看上去很蠢的雪人摆件，旁边还有一只戴着红色圣诞帽的金毛摆件。衣柜里夹杂着帕特里克的衣服，只有雷东多跟帕特里克在这里才分得出来。厨房里放着雷东多从来不会用的可爱马克杯，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帕特里克买回来、已经快要凋零的花。
他早早就睡了，梦里出现的不再是万夫所指的帕特里克，而是拥着看不见脸的女孩，在众人面前腼腆微笑的帕特里克，他像是没看见雷东多一样从对方面前走过，在那个女孩问起的时候才回过头，苦恼的思索了两秒之后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这样的梦比他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更加恶毒，雷东多今天早上没有赖床，他驱车来到米兰内洛的时候，就连帕特里克都还没到。
事实上，今天帕特里克差点迟到了，他是踩线进的更衣室，这太奇怪了，马尔蒂尼狐疑的目光落到了雷东多跟帕特里克的身上，显然在怀疑他们是不是昨天偷偷摸摸的跑出去玩了。
“早上好，帕特，今天怎么这么晚？”好奇的人不只马尔蒂尼，舍甫琴科凑了过来，帕特里克迟钝的隔了几秒之后才回他，“早安。”
皮尔洛狐疑的跟卡卡交换了下眼神，上午的训练课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帕特里克今天没有笑过，没事的时候就沉默的蹲在角落，一整天说的话十根手指都能数的出来。
“费尔南多？”马尔蒂尼在进入餐厅之前喊住了雷东多，后者停下脚步，回过头用近乎冷漠的目光望向米兰队长，“帕特����”
“……如你所愿。”
第142章
帕特里克安静得让整个更衣室都不对劲了起来，尽管有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很乖的回答，但以往总是哇啦哇啦叽叽喳喳的声音却从更衣室里消失了。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快乐了。
“这是怎么了？”科斯塔库塔皱着眉头拽住马尔蒂尼，“谁给他气受了？”尽管问题是这样，但老比利的表情看上去是准备撸袖子去跟人打架了。
“你急什么。”马尔蒂尼的心里也难受起来，尽管在队里是说一不二的队长，但他并不是那种真的很愿意棒打鸳鸯的家伙，要不是因为同性相恋这种事情在足坛来说实在是太过容易爆雷，他也不至于这样。
看样子他的话雷东多是听进去了，阿根廷人的性子可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圆滑，尽管依照着马尔蒂尼的期望跟帕特里克生疏了，可雷东多显然也不准备让马尔蒂尼好过。
����他不好过，这世界上就别有人想好过。
一起相处了这么几年，就算雷东多一直以来都客气又得体，马尔蒂尼也能窥见他的真实性格，实际上是个强势又不好相处的家伙，阿根廷人似乎都带着点疯劲在身上，就算他认为马尔蒂尼说得对，也总得为了对方的干涉做点实质性的报复。
老实说，马尔蒂尼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确实挺窝火的，雷东多自己当个引诱小孩的坏家伙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把拆散他们的负罪感冠到马尔蒂尼的脑袋上，但看着面如寒冬的雷东多，他苛责的话却又说不出口了。
说到底，马尔蒂尼的话没错，雷东多的话难道就错了吗？
到处花天酒地、一晚上跟几个女孩大被同眠的荒诞球星多的是，他跟帕特里克只不过是喜欢了有着相同性别的对象，甚至都已经接受了从今往后都要偷偷摸摸的地下恋情生活……雷东多那句“这不是错的”在马尔蒂尼的脑海中盘旋。
这当然不是错的，这只是不被庸俗的人类接受的而已。
想到这里，就算马尔蒂尼得偿所愿，他也高兴不起来了……他又不是反社会人格，拆散一对相恋的人怎么会让他心里好受？可身为队长，这是他稳定更衣室、保护小球员的职责所在。
雷东多退役之后拍拍屁股就可以回到阿根廷去隐居，但帕特里克还怎么踢球！
马尔蒂尼硬起心肠，决定绝对不会对这件事情松口……只不过是年少时期的一段普通恋爱而已，年轻人都是忘性很大的，伤心个几天之后帕特里克就能遇到新的漂亮姑娘。
尽管马尔蒂尼打心底这么想，但他的心情肯定也好不起来，因此AC米兰的更衣室在马尔蒂尼、雷东多跟帕特里克三个人的影响下，气压持续走低，没有人想要呆在这里了，就连科斯塔库塔都不知道马尔蒂尼发的什么疯。
在雷东多跟马尔蒂尼之间涌动的暗流，被安静蹲在墙角、静下心来观察着一切的帕特里克所捕捉到了。
马尔蒂尼跟雷东多向来是公事公办的性子，从不会让两个人私底下的情绪摊在明面上，帕特里克担心自己凑过去找雷东多又会吃到恋人的冷脸，一边难过一边纠结着该怎么跟雷东多把话说开的时候，心中生起了疑问。
他跟雷东多谈了一年的恋爱，对方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对于雷东多来说马尔蒂尼是AC米兰的队长，身为一个职业生涯已经到了末期的老将，雷东多又不垂涎AC米兰的权柄，上场的名单也不由球员来干涉，根本就没有理由跟马尔蒂尼交恶。
����他们两个为什么也不说话？
更衣室的低气压对于安切洛蒂这个并没有什么教练架子的主教练来说实在有点太过显眼了，可其中一个引起低气压的人是米兰的队长马尔蒂尼，而AC米兰的权力结构向来是个稳固的三角形，球队高层、教练团队跟更衣室互不干涉，在这里踢球的时候安切洛蒂就知道这件事情。
那个时候没有人敢插手巴雷西的更衣室，现在他自然也不会蠢到去管马尔蒂尼有没有把更衣室管理好。
涉及到球队的利益，马尔蒂尼总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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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克觉得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好像他跟雷东多最后在淋浴间里亲吻的瞬间，铺头盖脸的水流倾泻而下，他在昏暗又狭窄的空间里跟恋人亲吻，一切的感官都在瞬间被剥夺了，水在流动着，他却被溺毙了。
他是在伦敦出生长大的，本该已经很适应下雨的日子，可或许是在米兰城呆的时间长了，他竟然习惯起阳光普照的生活。
他的世界合该一直下雨。
雷东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让帕特里克有点踌躇，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才能让雷东多消消气……他甚至都不知道雷东多在气什么。
前两天他们还高高兴兴的一起出去玩，所以雷东多肯定是从那之后才开始生气的，帕特里克思来想去，觉得跟过去最大的改变也就是他换了个室友。
所以雷东多是不喜欢他跟马尔蒂尼睡一间房吗？
帕特里克又一次对自己不怎么聪明的大脑感到不满，他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不能开诚布公的将所有内心想的事情都说出来呢？
费尔南多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得去问问才行！
他想去找雷东多说话，但失去了对方的纵容之后，帕特里克发现要单独的堵到雷东多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
……。
躲避帕特里克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雷东多觉得他应该受过什么特工的追踪训练，有好几次他差点就在停车场被帕特里克堵到了。
像上次那样说伤害对方的话几乎已经用尽了雷东多毕生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拿钝刀子割自己的肉，谈恋爱以来，他从来就没有对帕特里克说过一句重话，别说帕特里克关门的声音有点大了，就是他把雷东多家里的门都踹折了又怎么样呢？他顶多只会担心帕特里克的脚是不是会因此受伤。
借题发作让他格外难受，他可不想被帕特里克堵到之后，又要用其他的话题来生莫名其妙的气。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当初根本就不应该放纵自己听从内心的声音……可如果爱情是可以通过自制压抑下来的，那算什么爱情呢？
他挑了一个很烂的方式跟帕特里克分手，这让他变成一个很烂的人，在帕特里克心中属于‘费尔南多��雷东多’的形象会土崩瓦解，他就是个骗小孩谈恋爱、玩腻了就断崖式分手的烂人，是个不值得回忆过去的初恋。
����他确实也是，没有否认的必要。
他躲了两天，看着帕特里克像是一只被大雨打湿所有毛皮、湿哒哒的金毛，暗中观察的时候帕特里克基本都没有笑过，偶尔在回应队友的时候会露出一点强颜欢笑般的浅笑。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快乐了。
“帕特！”今天的训练过后，卡卡在更衣室里喊住了帕特里克，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帕特里克这几天的心情不好一样，他高兴地嚷着，“我找到了一家味道很好的巴西烤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那个老板是你的球迷！”
帕特里克究竟是答应还是拒绝，雷东多没有听清，因为对卡卡来说，帕特里克是不是答应似乎一点都不重要，他话音还没落下就拽着帕特里克，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冲出了更衣室。
雷东多的内心不可避免的酸涩起来，可又知道自己在这个瞬间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帕特里克如果能在卡卡的帮助下迅速从分手的阴影之中走出来，这或许还是件好事。
雷东多慢吞吞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更衣室里的人渐渐的一个一个都走了，他落在最后，等他们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更衣室自然会有人过来收拾扔得到处都是的毛巾跟袜子、球鞋，他“啪！”的一声将更衣室内的灯光给关掉，天色有点暗了，走到停车场的路上也没什么人，雷东多有些疲惫的坐上了自己的车。
是他那台开了很久的奔驰，至于帕特里克送他的法拉利，在他那天无端冲着帕特里克发了脾气之后就没再开过了……雷东多在思考该找什么样的理由将车送回去给帕特里克。
他已经骗了感情了，实在不能烂到连钱都骗。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总是幻视到帕特里克还坐在副驾驶座上，冲着他高兴的碎碎念，一下子说今天的训练他跟哪个队友配合得很默契，一下子又谈今天的晚餐究竟应该吃些什么，他打听到了好几家不错的新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