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西米
Zion忙又往嘴里塞几口,含糊道:
“唔唔,马上!”
*
餐后,她们共骑白马,穿过小镇,穿过片片农田,穿过白杨长路。路尽头是一座庄园,不大,但精巧。
白色的三层小楼,灰色石板屋顶,门廊上爬满玫瑰藤。花园修剪整齐,却无旧贵族庄园的刻板,花丛里偶尔能看见几株野生的虞美人,却被留下,于是生命力在春日野蛮生长。
“这是哪儿?”Zion问。
“我家。”Maeve说。
Zion看过去,对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诧异重复,“你家?”
“对。”Maeve下马,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仆人,“我自己的,不是家族的。”
Zion跟着她走过花园,停在小楼门前。
尚未进门,Maeve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她,Zion只见,眼前人恰好站在室外阳光与室内荫庇的交界,故而神情被明暗切割,显出几分超脱少年岁数的诡谲。
让Zion心跳骤快,只觉危险,不可揣测,却又不舍抽身。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Maeve轻笑着,说着带点警示意味的话,却故意用温柔声线,中和那点警告,听起来全然人畜无害,“你确定要随我进来吗?”
Zion平白生出点危机感,喉头艰涩一滚。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对眼前人没什么戒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对方用热乎的食物熨帖她疲乏的胃时,在对方安静平和地倾听她喋喋不休的苦水时,从对方在晨光下用美貌麻痹她的疼痛时,亦或更早,在那郡守舞会上的惊鸿一瞥时?
“Zion,进了这道门,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坏事,你可逃不掉了。”Maeve又一次强调。
但吊着眼角看人,清纯的眉眼显出几分魅惑。
于是警告之意便被缱.绻的暧.昧掩藏,让涉世未深的少女禁不住憧憬,竟反而期待起,眼前这精灵一般的美人,究竟会对自己做什么“坏事”。
“你不也一样?刚见面没多久,就敢把我往家里带。”Zion于是说,“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坏事’,你可也很难逃掉。”
闻言,Maeve笑起来,似乎被她异于众人的轻狂气质取悦,“欢迎。”
说完,Maeve进了屋。
留Zion在门口摸摸鼻子,只觉心跳愈快,那人的“欢迎”偏偏跟在她的反击之后,听着很难让人不误会不联想……
好像是在邀请她,对她做“坏事”。
Zion进屋,便见宽敞客厅。壁炉正燃着火,墙上挂几个银相框,内镶风景画,但无一是人像。视线所及之处也几乎看不见佣人的身影,或许屋主不喜被任何眼睛注视。
这让Zion意外,毕竟作为世家小姐,她连更衣乃至就寝,都已习惯侍女陪同乃至随时进门,遑论个人空间。
Maeve带她上楼,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Zion便在这处小小庄园落了脚。
晚餐时,Maeve主动来问过Zion喜欢吃什么,Zion一时竟答不上来。
习以为常被管束的人第一次面对自由与尊重,感受到的并非喜悦,而是迷茫,她只好故作随性地答,都可以。
然而实际上了餐桌,Zion才发现自己并非不挑嘴的人。家中餐食吃惯,偶尔随外人吃一餐东南亚风味的饭,她才发现自己不好酸甜口,于是只挑其中普遍口味的酱肉吃。
对面的Maeve或许发现她食欲不高,便偶尔同她搭话,有一茬没一茬说话间,Zion不知不觉还多吃了几口。
“你说你决定逃婚。”Maeve提起。
Zion点头。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婚姻?”
Zion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给她灌输,给她结论,给她答案。却从来没人耐心停下,问她,她能给出什么答案。
Zion因而想了很久。
“我想要……”她终于开口,“自由。”
Maeve没有打断。
“我不想每天活在规矩里。不想穿那些勒死人的裙撑!不想每句话都要想该不该说,不想在餐桌上连切肉的姿势都要被指指点点。”
说着说着,Zion的眼眸被桌中烛火点燃,眼眸亮起来。
“我想要一个能陪伴我的爱人,而非来管教我、要求我。我想和爱人一起骑马、一起看书、一起吵架又和好。我想爱一个人,不因那人是谁的后代,继承了多少封地或爵位,仅因那人是我爱的人。”
说到这里,Zion一顿。
“我还想……被看见。”
Maeve定定看过来,眼眸穿过餐桌烛火,琥珀色被融化似的暖。
“你想被看见?”
“对。”Zion真诚看回去,“不是被当成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附庸。是当成我自己。看见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自嘲一笑,“听着是不是很蠢很天真?”
Maeve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笃定反驳:
“不蠢。”
两人沉默对望。
只烛火噼啪作响。
Maeve说:“我理解你的向往。我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Zion蹙眉细想,“你也有婚约?”
“……哈。”
Maeve垂眸看向火心,嘴角弯起极小弧度,有点无奈,有点温柔,有点Zion看不懂的情绪。
“本来有的。”Maeve说。
“……你也逃婚了?”
“算是吧。”Maeve垂睫更深,“经你提醒,如果那个人‘看不见’我,这婚不结也罢。”
Zion用力点头,本要夸赞Maeve与自己一样迷途知返,却因那双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浅眸,到嘴边的话一噎,又咽回去。
她忽然觉得,好像不必只能被爱人“看见”。
她好像也想被眼前这人看见。
*
第二天早晨,Zion下楼时,桌上已布好早餐。
Maeve坐在主位,尚未动刀叉,恰好仆人递来一叠刚熨过的报纸,她接过,手指不至于被已熨干的油墨弄脏。
“早。”Zion在她对面坐下。
Maeve的视线越过面前咖啡的热雾,弯弯的笑眼显得朦胧:
“早。”
Zion看了眼桌上的食物:烤面包、煎蛋,香肠和黄油。和昨天在面包房吃的那顿几乎一模一样,只少了一样。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实少了。
昨天她碰都没碰的那碟野莓酱,今天没出现。
她抬头看Maeve,恰好对方看完一版面,将报纸翻页,抬眼与她视线撞上。
“怎么了?”Maeve稍稍提眉,“如果食物不合口,可以说,厨房还能换。”
Zion直白问:“是你没让厨房准备野莓酱的吗?”
Maeve了然,端起咖啡杯抿一口,淡淡道:“嗯。”
Zion记得,她昨天确实没动野莓酱。但她不记得自己表现出任何嫌弃,只是单纯没蘸它而已。
就这么一个小小细节,却被对方看见,也记住了。
Maeve又说:“你昨晚吃的不多,早餐才备了和昨天一样的。之后还会让你尝试新的早餐。至于今日正餐,不会有东南亚的酸甜口了。”
Zion安静地听,心头却暗潮澎湃。
正想说什么,意外发现,对面那人表情依旧静若止水,手指却在摩挲报纸边缘,因尚未戴手套,指头的白格外明显。
好像在紧张。
Zion因而分外心动,她享受这种被对方看见,同时也窥透对方细微情绪的感觉。
“Maeve,我今天心情很好,”Zion主动说,“多亏有你。”
Maeve闻言眸色一凝,随后缓开,将报纸放在桌面,随后轻轻笑:
“我也是。”
报纸朝天的版面恰好标题是,“Z家族庄园抵押,长女婚事成悬念”。
适逢窗外晨雾散去,阳光映入,把那张熨过的报纸墨字照得发亮。
两人心知肚明,它所述事实与谁有关。她们谁都没再提。
只视线随阳光交汇,在笑意里,与彼此的牵了一下。
*
Zion出逃得匆忙,并无随身细软,更遑论换洗衣物。这日餐后,Meave带她去定制衣装。
裁缝铺在小镇主街的尽头,独栋的老房子,木质招牌上只刻“Betty”名字。据说这位裁缝年轻时给维也纳宫廷做过衣服,如今隐居于此,只为有限的几位老主顾服务。
Maeve推开店门,门铃发出清脆叮当响。
铺子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布料卷和半成品的衣裙。角落里一张橡木工作台,散落着剪刀、针插、粉笔和几卷软尺。
迎门的Betty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银丝边眼镜,头发灰白。她朝Maeve熟稔微笑示意,目光落到Zion破碎的裙摆时,稍稍错愕,随即了然:
“看来这位就是今日的客人了。”
“劳烦您了。”Maeve点头应道。
“小姐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Betty问Zion。
Zion却转头看向Maeve,有点不知所措。家里的衣服都是母亲说了算,没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样式。
Maeve定定看她,不催不促,容她局促,容她冷静,容她思考。
Zion有充足时间慢慢想,终于才开口:“好活动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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