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苏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胃部,指节微微收紧。她闭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比平时浅,也比平时快。
“真的没事吗?”明灿又问了一遍。
苏执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明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故作轻松的语气:“那你休息会,我刷刷题,万一等会儿真的被考到了很尴尬。”
苏执强忍着胃里那股不适感应了一声。
明灿坐在陪护椅上,一边刷题,一边用余光观察病床上的人。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苏执胃里发出咕噜的响声,然后她眉头微不可见地皱紧了一下。
明灿立马站起来:“苏执,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苏执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下一秒,肠胃的绞痛感加剧,整个人跟着颤了一下,一股更急、更难以控制的感觉正从腹部深处往下坠。
还没等明灿反应,空气里就多出来一股异味。
苏执的手还按在胃部,指节僵硬地维持着那个毫无意义的姿势。胃已经不疼了,或者说,疼已经被另一种更剧烈的感觉覆盖了,她不敢动,不敢低头看。
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抽干灵魂的雕塑。
明灿反应过来,愣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她往前一步,弯下身子,用掌心去贴苏执的脸颊。
“姐姐,”她的声音,和她的掌心一样温暖,温柔地托住那半张脸,“没事的,我帮你收拾。”
苏执睫毛颤了下,睁眼时视线撞进一双软到极致的眸子里,那些难堪,屈辱,以及承受不住的痛与压力,一瞬间被吸得干净。
“没事的,”明灿眼睛里有一汪清泉,声音也干净柔和,“没事的,姐姐,不要怕。”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过苏执的脸颊,一点一点安抚着,那温度从肌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眼眶里,融化眼底那些冰层。
“我来收拾,好不好?”明灿微笑问。
苏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默认了把自己所有的不堪交给眼前这个小孩。
明灿动作很快,她转身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没一会儿,她端着一盆温水出来,毛巾搭在盆沿,袅袅热气往上飘。她把盆放到床头柜上,又从床尾的柜子里翻出护理垫和干净的病号服。
“姐姐,我开始了。”开始之前,她小声提醒了一下,给对方几秒钟的心理准备。
苏执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明灿的动作,掀被子的动作,那双手托住她腰的动作,护理垫铺在身下的动作。
无论那一项,都很小心,可即便如此,在每一寸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时,身体还是会控制不住轻颤。
明灿察觉到她的僵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相干的话:“姐姐,我刚才刷到一道题,关于动态规划的,那个状态转移方程特别有意思……”
她声音像一条细长柔和的线,在沉默的病房里蜿蜒着,试图把对方从那种窒息般的羞耻感里捞出来。
苏执听着那些温声细语的安抚,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发抖,凉飕飕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细密的颗粒,那种巨大的、无法掌控的失控感裹挟着她。
“别怕啊,很快就好了。”明灿将湿毛巾拧干,贴在苏执小腿上,轻轻擦拭,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毛巾每移动一寸,苏执的呼吸就乱一分。
“嗯——”
毛巾覆上大腿内侧的时候,一声闷哼溢出喉咙,苏执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明灿没有催促,只是停在那里,等了几秒,等那阵紧绷过去,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苏执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正在发生什么,羞耻感还是不受控制地挤进她的脑子里,身体的承受能力也是,下一秒,腹部深处再次传来一阵绞痛。
她试图收紧,试图控制,试图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那些肌肉松弛着,像一张失去弹性的网,什么都兜不住。
又是一股湿热,失控地涌出。
比刚才更汹涌,更清晰,更无法掩饰。
当着她的面——
苏执攥进掌心里的指尖松开,浑身上下最后一丝紧绷也消失了,整个人就那么虚虚躺着,她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呈现的,是一种空茫的、近乎放弃的神情。
明灿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沾着一点温热的湿意,在看清对方反应的那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姐姐,”她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苏执的手背,“没事的,人的身体就像一部老机器,太久不用就会生锈,生锈了就会出故障。”
苏执手很凉,手心里全是冷汗,明灿的手却是温热的,她握着她,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你太久没好好吃东西了,胃突然接到任务,肯定要抗议一下,闹点小情绪什么的,很正常,回头我找宫阙姐,让她开点调理肠胃的药,吃两天就好了,没事的。”
她声音温温软软的,也不管苏执接不接话,一个人在那自顾自地说:“不过吃药归吃药,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饿着自己了。胃这种东西,你饿它,它就折腾你,特别记仇,就像现在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探了探床头柜上的水盆,水温还够,就把毛巾重新浸湿,拧干,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小心,可那种小心翼翼已经不再让苏执觉得难堪了。
清理完,换上干净的护理垫和病号服,明灿把脏掉的床单和被罩卷成一团扔进卫生间的脏衣篓里,又端着一盆清水出来,把刚才擦拭用的毛巾洗干净,晾在椅背上。
做完这些,她打开窗户,给屋子通了下风,然后去宫阙那拿了点舒缓肠胃的药,等再回到病房时,苏执已经闭眼睡下了,明灿在床边看了几秒,没有叫醒。
她以为对方睡着了,胃里的不适感就会压下去,可没过几分钟,苏执又被胃里绞痛感闹醒,明灿给她喝了药,可药效对抗不了那股疼,一次又一次的难堪与疼痛拖垮了她的身体,苏执的意识也从最开始的羞赧抗拒到迷迷糊糊。
清理、换洗、擦拭、更换。
明灿守在她身边,反复重复着这些动作,苏执意识昏昏沉沉,偶尔几句呢喃,明灿俯身凑她耳边,听到“面试”之类的词语,说不完整,最后变成几个听不清的音节,混在呼吸里,又被呼吸吞掉。
后半夜,药效终于起了作用,苏执没有再痉挛抽搐,明灿给她把一身的冷汗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次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执醒了。
病房里的光线很淡,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她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意识慢慢回笼,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没有动。
就那么躺着,呼吸很轻,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偏过头,明灿趴在床边,脸枕在手臂上,睡得正熟。她的头发有点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另一只手还搭在床沿,指尖离苏执的手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她就那么趴着睡了一夜。
苏执看了她很久。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从蒙蒙的灰变成淡淡的金,最后落了一小片在明灿的侧脸上。她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苏执。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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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明灿愣了一秒, 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她的笑容很自然,漂亮的杏眼勾起两道弧度, 里面盛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和更多不加掩饰的开心, 像夏日清晨的向日葵,含蓄而有生机。
“醒了啊,感觉好点没?”她问。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
明灿两只胳膊肘撑在床沿上, 托着下巴看她。
隔了好几秒, 病床上的人开口, 淡淡“嗯”一声,声音有虚脱过后的沙哑。
明灿腾出一只胳膊,手伸过去,用掌心贴她额头,贴完也跟着附和:“好多了诶!”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麻溜地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端着一盆温水和一条毛巾出来。
“洗脸咯!”
明灿把水盆搁床头柜上,捞出里面的毛巾,拧干, 叠好铺进掌心里,倾身给苏执擦脸。
毛巾的热气蒸腾上来,苏执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影。
明灿手上动作很轻, 从额头到脸颊,一点一点,毛巾边缘掠过苏执的眉骨时, 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
“是不是很舒服?”她问。
苏执没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明灿将毛巾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擦到下巴时,下意识用手托了一下,指尖碰到苏执的肌肤,有点凉,她将脑袋压低了些,手上动作更轻更柔。
苏执始终睁着眼,两人距离更近,近到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能感受到温热呼吸洒下来,拂过眉眼的痒意,以及那双杏眸里盛着的温情与贴心。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干嘛?”明灿似乎察觉到对方的注视,垂眸看一眼。
苏执被抓包,有点不好意思,别扭别开视线,耳根悄悄红了。
明灿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脑袋又凑近几分,追着苏执躲闪的目光。
“问你呢,姐姐,一直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啊?”
苏执避无可避,闷闷扔了两个字:“没有。”
病号服领口那一截脖颈还裸着,皮肤薄的地方,隐约透出淡淡的粉。
明灿憋着笑,也不戳穿,把毛巾放回盆里搓了搓,拧干,继续凑上去。
“没有就没有吧,那把脸转过来,我们继续擦吧!”
苏执不动。
明灿也不急,就那么端着毛巾等,杏眼弯成两道月牙,里头盛着浅浅的笑意。
病房安静,窗外有隐隐的鸟叫,叽叽喳喳,苏执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往其他地方转移着,过了几秒,慢吞吞把脸偏回来。
明灿心软成一团,她帮她擦完脸,又擦脖子,苏执时不时会痒得瑟缩一下,明灿能感觉到她身子的敏感,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洗漱完,明灿将东西收了一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台手机在刷。
屏幕上是一家新开的粥店,白米山药粥熬得浓稠绵软,米粒开了花,山药块炖得糯白,点缀着几颗枸杞,看着就暖胃养人,她特意找的。
明灿把手机举到苏执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们早餐喝粥好不好?白米山药粥,我刷到一家很好喝的店。”
苏执目光落在屏幕那张图片上,几秒,她摇头:“明灿,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