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婚后三个月,晏时桉给谭千引的轮椅装了一套全自动导航系统。
“语音输入目的地,自动规划最优路径,避障灵敏度调到最高,上下坡有重心补偿。”晏时桉蹲在轮椅旁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都好用。”
谭千引低头看着她。
她的新婚妻子穿着一件旧卫衣,发丝随意散落,鼻梁上架着那副只有在实验室才会摘下来的防蓝光眼镜,正专心致志地调试轮椅扶手上的传感器。
“晏时桉。”
“嗯。”
“你觉不觉得,我其实缺的并不是一个智能传感器?”
晏时桉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那你还缺什么?我给你做。”
谭千引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摘下她的眼镜,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缺一个会推轮椅的老婆,不是缺一个会开轮椅的司机。”
晏时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耳尖。
“……那……那我也能推。”
第47章
——离我远点!
四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挤出来的,带着疼到极致时那股近乎残忍的清醒。她怕自己失控,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在无意识中伤害明灿。
明灿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维持着刚才想要触碰苏执的姿势。
她看着苏执, 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看着她手指深深嵌进太阳穴,指节泛白, 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 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眸子里呈满的“抵触”与“害怕”。
如果是以前的明灿, 是一开始见到她时的那个明灿,她会听话,会毫不犹豫地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是现在,她不会。
那个在生死边缘,还有余力担心她吃不吃得饱饭的苏执, 她不怕,也不会躲开!
这样想着,明灿又往前迈了一步,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挪动,是那种想清楚之后、带着全部决心的迈步。
她走到床边, 在床沿坐下来,伸出手,手指覆上了苏执摁在太阳穴上的手背。
“我不会走的,苏执。”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温柔地喊她姐姐, 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她把对方的手从太阳穴上轻轻拿开,放在身侧的被子上。
苏执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重新摁回去, 明灿先她一步,指腹贴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揉着。
“你怕你伤到我,”明灿一边揉一边说,声音低,却带着几分固执,“但是我不怕!”
她说:“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我钱,帮我打发那些难缠的债主,事后我找你续约,协议书上你看似在挑刺,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在维护我的利益。”
“我害你进ICU,你怕我被追责,在手术台上委托宫阙姐写免责书。”
“你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把身上所有资产全部留给我。你教我写代码,还在自己昏昏沉沉的时候惦记着我有没有吃午饭。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明灿把苏执对她的好,桩桩件件地罗列着,说到最后眼眶湿了,她缓了缓,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自从母亲走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以前被催债的堵在角落里往死里打,打完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是得硬撑着站起来,给他们赔笑、赔不是。还是得继续忍着疼,迎着笑脸做很多很多兼职,还他们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手上揉按的动作没有停。
“母亲走了,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看得到我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没有人惦记过我有没有钱吃饭。”
“我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个姐姐,能看到我身上的不容易,愿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会惦记我身上钱够不够花,饭够不够吃,我的日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明灿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红红的,指腹依旧轻轻贴在苏执的太阳穴上,一圈一圈地揉着。
“我自私,我不想离她远一点。”她说。
短短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和她手上的动作一样,温柔,却一步不退。
苏执没有说话,眉头还是拧着的,但她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明灿的指腹在她的太阳穴上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最痛的那个点上,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
疼痛还在,像一根扎进骨缝里的刺,拔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根刺好像被人轻轻握住了。不再是要把她整个人撕裂的那种疼,而是一种可以被感知、被承接的存在。
苏执的眼睫颤了颤。
她没有再说让她离远一点的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明灿的手还在她的太阳穴上揉着,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承诺。
苏执的身体在这样温柔的力道里一点一点松懈。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又一波一波退下去,她的呼吸从急促到绵长,最后终于还是熬不过身体上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明灿试过轻声叫她,试过握她的手,苏执都没有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是一个生命体。明灿有些慌,打电话问过宫阙,听到宫阙说正常反应她才放心下来。
次日早上十点多,苏执终于醒了。明灿正守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开口,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帮苏执拿,苏执却已经伸手,明灿便连忙把手机递了过去。
电话是法院打来的。
肇事者吴斌的判决下来了——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
苏执挂断电话,手机从指间滑落在被子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明灿,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那个眼神让明灿心里猛地一揪,不是疼到极致的涣散,也不是疲惫到极点的空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等到了一个结果,一个她并不是那么想要的结果。
判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可这又能怎么样?裁员真相还是解不开,那些骂名还是她在背,身体上的疼痛没有因此而减少一点点,后半生的路看不到一丝希望,十一年有什么用,两年又有什么用。
苏执的手停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明灿手伸过去,把手机从被子上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掌心轻轻覆上苏执的手背。
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安静地停在那里,不挣不抽,却也不回应,有点类似于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既不往前走,也不肯让人拉回来。
“姐姐,”明灿低声喊她,“难过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话。哭出来也行。”
苏执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还是定在天花板上,过了很久,才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哭吗?她好像不会哭,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痛、铺天盖地的委屈、被全世界误解的无力感,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却没有一条通路可以往外排。眼泪这种东西,好像在她这里,永远都找不到出口。
明灿没有再催,因为她知道,苏执的沉默就是一堵墙,不是刻意筑起来的,是长年累月自己长出来的。
她也知道,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果找不到宣泄点,它们就会在她的身体里越堆越多,最后变成偏头痛,变成失眠,变成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那些漫长时光。
她不是宫阙,不会用手术刀替苏执剔除那些溃烂的伤口;也不是何年,不会站在心理医生的角度告诉苏执该怎么看开。她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普通人,此时此刻能做的,也只有陪伴。
陪在她身边,不吵不闹,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握住她的手。
这样想着,明灿把掌心那只冰凉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着,从苏执的脸上移到明灿的肩膀上,又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条金色的光落在她们的手背上,把明灿暖融融的体温和苏执微微泛凉的指尖连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执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积攒某种力气。
“我没事,”她的声音又涩又哑,说完把手从明灿掌心抽出来,“去看看中午吃什么,吃完把昨天没写的几个功能写了,我到时候检查。”
明灿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苏执指尖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散掉。
她没有追着去抓那只手。
“我今天不想写,”她说,声音不大,但蛮清晰的,“天天写代码写得我很烦,我想休息一下,跟你聊聊天,刷刷短视频。”
苏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茫然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大脑词汇空白,明灿却在这个时候弯起眼睛笑了,声音也娇滴滴的:“行不行嘛姐姐?”
苏执的空白被这一声撒娇击穿。纠结犹豫数秒之后,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最后妥协成了三个字。
“点外卖。”
明灿闻言,眸光刷一下亮起来。
“好的姐姐!”她很顺手的捡起床头柜上苏执的手机,打开密码锁,找到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店凑过来跟苏执一起看:“姐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苏执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家店的菜单弹出来,图片拍得很精致,每一道菜都像是在 studio 里打过光、调过色的。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你点吧,我不饿。”她说。
意料之内的回答。
明灿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从苏执身边挪开,她低下头认真翻菜单,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把手机往苏执面前凑了凑:“姐姐,这个虾仁粥看起来不错诶,米都煮开花了,虾仁也大!”
“嗯,那就点下虾仁粥。”苏执声音依稀可见,却也勉强接了她的话。
她不想让小孩这么累,这个念头很轻,却撑着她,在灰烬里再多挺一小会。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灿灿在软磨硬泡
盲盒的名字也想好了,《和豪门大小姐先婚后爱了》,陨落神坛的舞蹈天才VS机器人研发团队首席技术执行官,病弱救赎系列,感兴趣的帮我收藏一下哦!谢谢宝宝们~
第48章
明灿将虾仁粥加入购物车, 加了两份水晶虾饺、一份豉汁蒸凤爪,下单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悄悄添了一份柠檬养乐多。
外卖来得很快, 明灿下楼取了餐回来, 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一样一样往外拿。
粥装在一个厚厚的保温袋里,打开盖子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虾仁的鲜味混着米香一下子散开来。
“姐姐, 粥还烫着呢, 我晾一会儿再给你盛。”明灿一边说一边把粥盒的盖子半揭开, 拿了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一些。
苏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明灿的动作上。小孩很认真,搅粥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 她也没顾上别回去。勺子碰到粥盒的边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灿搅了一会儿,自己先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尝了尝温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搅了几下。
“还得再晾晾,”她自言自语地说,把粥盒放在一边,转而打开了虾饺的盒子, “姐姐要不要先吃个虾饺?这个皮看起来挺薄的,应该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