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苏执“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明灿还在那翻来覆去地看封面,嘴里啧啧称赞:“你看这个画得多好看,草原的背景,还有那个夕阳的颜色,跟我们刚才看视频里的一模一样,特别有氛围感。”
苏执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到那个封面上。
那个穿兽皮的狼后正深情款款地看着穿白裙的女孩,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画风确实不错,构图也好,但苏执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那个白裙女孩的发型,好像跟明灿平时扎头发的样子有点像。
她把这个念头归为巧合,然后丢到了一边。
“姐姐你要不要看?”明灿把手机递过来,眼睛弯着,“虽然才更了十几章,但是每一章都特别好看,我舍友写感情戏写得可好了,那个狼后对女主又凶又温柔的,哎呀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那种——”
“不看。”苏执说,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明灿“哦”了一声,倒也没坚持,把手机收回去自己翻了两页,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苏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病房对面的白墙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明灿翻手机的动作。
有那么好看吗?
她忍不住想。
“你舍友,叫什么名字?”鬼使神差的,她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菜菜不菜,菜鸟的那个菜,三个字一样的,你上网随便搜,第一个跳出来就是她的!”明灿解释。
“真名。”苏执顿了下,问,“我是说,她的真名叫什么?”
明灿眨了眨眼,有点意外苏执会问这个。在她的印象里,对方从来不会主动问起任何人的事情,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存在都与她无关。
“她叫林小蕾,名字很普通,”明灿说,“我们宿舍六个人,她和萱萱跟我关系最好了!”
“萱萱是谁?”
苏执又追问了一句,明灿有些没想到,但还是如实回答:“萱萱是之前我借她钱的那个,她对我也很好,但相比而言,我跟小蕾会聊得多一点,因为她爱写书,我也爱看书。”
“嗯。”苏执应了一声。
明灿话匣子打开了,越说越起劲。
“哎呀姐姐我跟你说,小蕾真的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她写感情戏从来不用那些腻腻歪歪的台词,就是那种,两个人对视一眼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特别厉害!”
“而且她更新特别勤快,每天两更,雷打不动,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看到她在线,问她怎么还不睡,她说在写明天的更新,你说她是不是很拼?”
苏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明灿说起舍友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冒了出来——对方跟她这个舍友,关系确实挺好的。
这个念头太小了,小到苏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存在。
“你跟她住在一起四年?”她问。
“对呀,我们宿舍六个人嘛,我跟她上下铺,”明灿笑嘻嘻的,“我睡上铺她睡下铺,有时候我懒得爬上去就在她床上赖着不走,她赶都赶不动我。”
苏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胸口有一点点闷,像是有团很轻很轻的东西压在那里,不痛不痒的,但就是不太舒服。她把它归结为偏头痛留下的后遗症。
“那她写小说,是因为你喜欢看?”又一个问题控制不住地从她嘴里弹出来。
“不是啊!她在我看小说之前就写了,我当时……”明灿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她偏头,看着苏执,终于忍不住好奇,“姐姐,你这会儿怎么话这么多?以前我都是央求你好几遍,你才肯回我一下的。”
“没有,”苏执抿着唇否认,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又补了一句,“是你让我陪你说话的,怕你担心。”
这样吗?明灿感觉不是,但又觉得逻辑上是正常的,她没有深究,继续了刚才那个话题。
“我看小说,是从我妈妈走了之后开始的,那个时候,我有一点走不出来,就天天把自己泡在书里,幻想着万一哪天运气好,我妈妈可以重生,或者我也可以穿越,跟她到另一个世界见面。”
明灿说得自然,好像那些沉痛已经从她的生命中过去了一样,但是苏执心口的那点闷却突然一下变成了痛,跟刚才不一样的感觉,重心也从舍友偏向了明灿。
她开始想,明灿母亲离开后,她把自己泡在书海里,每天幻想着重生,幻想着穿越,却永远不能到另一个世界与母亲见面的绝望,她开始想,那段时间,这小孩一个人,是怎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不过后面我没那么书迷了,一是身上欠了很多钱要还,没时间看那些,还有就是辅导员开始抓我们就业,我那个时候压力可大,要还钱,还要想以后就业的事,还好后来遇到了姐姐,我感觉我很幸运!”
她说我很幸运的时候眼神很真。
苏执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停顿,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凝滞。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扩散的过程很慢很慢,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变化,但它的确在变。
幸运。
明灿说她很幸运。
一个母亲过世半年多,背着几十万网贷、每天打工拼搏,养乐多洒在手背上都要舔掉、凤爪凉透了也不舍得扔的女孩,坐在这间白色的、消毒水味道还没散尽的病房里,眸光清亮地跟她说——我很幸运。
因为遇到了苏执。
苏执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留置针扎过的痕迹,细小的针眼,一片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那些念头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也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她想问,“遇到一个连自己生理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幸运的。”
但她最后没问出口。
因为问出来,明灿会伤心,会难过,会把很大一部分精力用在怎么安慰她上,她那么小,身上背负那么多,她已经很累了,不要再因为自己的事而操心。
她活一天,坚持一天,能给这小孩多一天的幸运,那她就再努力坚强一些,争取让她少操点心。
“姐姐,我把东西收一下,我们等一下看个电影,这几天一直在写需求,我们看个电影,放松一下好不好?”
明灿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啃下来的骨头往外卖盒子里面装了,她动作很快,几下就收拾好了,小桌板也收了起来。
苏执看着她忙乎,没有答应。
明灿回头笑了一下:“姐姐你要是吃力,就先躺着,我很快就好了!”
苏执看着明灿忙活的背影,淡淡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那些承受不了的烦心事, 因为明灿而转移,苏执被哄着看了一部喜剧片,看到一半熬不过身体上的疲倦睡着了, 明灿感受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后, 将手机屏幕暂停, 退出了影视软件。
傍晚,病房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明灿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确认苏执睡得还算安稳后, 才蹑手蹑脚地从陪护床上起来, 想去把窗帘拉上。
她刚走到窗边,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起初明灿没在意,医院嘛,总是吵的,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哒哒声,还有一群人的脚步声。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病房的门,“苏总监, 我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家子人,放过我老公吧……”
明灿的手僵在窗帘绳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她听过,刚接手这份兼职那会儿, 有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来病房闹,一堆媒体记者跟在她身后拍摄。
那个时候, 苏执刚被撞进医院,事件还在调查中,她求她放过自己的丈夫,苏执没有答应,女人就跪在她的病床前猛猛磕头,最后不知是谁打了投诉电话,保安上来后把人拉走了。
如今,判决结果下来了,她又来这一出。
走廊里的喧闹声陡然拔高。
“你们别拦着我!我今天就是要问问她,我老公在公司勤勤恳恳干了十多年,她凭什么说裁就裁了?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我老公在工位上日日夜夜写代码,她知不知道我老公为了完成她的需求连续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病房的门板上。
明灿回头看了一眼苏执,她还睡着,呼吸均匀,没有被吵醒。
“女士,请您冷静一下,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休息——”有护士的声音插进来,但很快被女人的哭喊盖了过去。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老公被判刑了,判了十一年,十一年啊!我老公这辈子最好的年岁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你们知道十一年是什么概念吗?我女儿今年才六岁,等他爸出来她都十七了,她爸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人拿指甲在门板上划,听得人头皮发麻。
明灿快速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女人的哭喊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要把整层楼的人都喊过来。明灿听得出来,这不是在求人,这是在逼迫。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拔高、每一句“十一年”“六岁”“不知道长什么样”,都精准地踩在那些最能煽动人心的字眼上。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
“判了十一年?这么重?”
“老婆孩子怪可怜的……”
“听说是被裁了才开车撞人的,你说现在这些上位者,经济形势这么差,你降降薪资也好啊,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赶,一家老小的,失业了吃什么喝什么呀!”
明灿咬紧了后槽牙。
她想拉开门,想冲出去,想对着那些什么都不懂就开始站队的人吼一句“你们知道屁”,但她没有,因为她身后苏执还睡着,她前一秒还因为吴斌判刑的事而焦虑,好不容易才哄睡着的,她不能把战火引到这间病房里来,她也期望苏执不要中途醒来。
走廊上,护士还在试图劝阻:“女士,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可以跟主治医生或者院方沟通,您这样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我不起来!我今天就跪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这家公司的总监是怎么把人往死里逼的!”女人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亢奋。
“我老公写了十几年代码,颈椎病腰椎病都是工伤,平时苛待一下也就算了,当时那个节骨眼上,她一个电话就把人裁了,我老公是没办法了才去撞她的!她怎么不想想她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明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你们别不信,我老公录了音的,这女的平时工作中怎么对他的,我都有记录,我把录音放给你们听!”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段录音被公放出来,音质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清晰,但确实不太像是被事后处理过的,录音里,苏执的声音冷而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个需求,今天下班前必须给到我。”
“苏总监,这个工作量至少需要三天——”
“三天?你一个工作十几年的技术人员,这点东西你要写三天?”
录音在这里被掐断了,女人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旗帜:“听见了吗?你们都听见了吗?三天的工作量被她压缩成半天,我老公天天就这样被逼着加班加点,加到最后,换来的是一张解除劳动协议的裁员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早有预谋啊!”
走廊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还有摄像头咔咔拍摄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住院部,重症监护区。”
明灿握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一下,是宫阙姐的声音,她出面了。
明灿正要出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不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