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水煮茶
苏执没说话,只是冲明灿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边浮起一个弧度不大的笑,像是在说“你先走”。
明灿挪动脚步的同时扬了扬手里的机子,示意苏执看消息。
下班高峰期电梯有点拥堵,她转身往货梯方向走去,指尖在屏幕里快速输入着:【姐姐,等会人少的时候,来货梯口外卖柜旁边,我在那里等你】
消息发过去三秒不到,就收到苏执一个简短的【好】字。
明灿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一楼货梯口的墙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上一块翘起的地砖。下班的人潮从主电梯那边涌出去,偶尔有人经过货梯口看她一眼:“明总监,还不下班吗?”
她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先走,我外卖地址填错了,填到公司了,得等一等。”
大家不以为然,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人潮终于散去。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声控灯明明灭灭的声音,明灿盯着货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从“6”变成“5”,又从“5”变成“4”……
叮。
货梯门打开,苏执的轮椅缓缓从轿厢里滑出来。走廊尽头的大片落地窗外,深秋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成一串模糊的光晕,办公楼外墙的景观灯也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透过玻璃斜斜地铺进来,在苏执身上镀了一层薄而清透的亮。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整个人被那灯光一衬,越发显得清瘦。轮椅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一下一下,像是碾在明灿心口上。
苏执的脸色依旧苍白,鬓角两侧有细密的汗珠,灯光映射下,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明灿往前走了几步,绕进货梯口旁外卖柜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那里刚好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苏执操纵轮椅跟过来,在她面前停稳。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影子被走廊灯光拉长,交叠在一起,像暗地里接头的特务,又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灿半蹲下身子,用掌心贴苏执脸颊上的汗。
“哪里不舒服吗?”
苏执摇摇头。
“没有不舒服,坐了一天累了,下班那会头有点晕,我喝过药了。”她强调。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只剩下窗外的景观灯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毛茸茸的剪影。
明灿没动,掌心还贴在苏执脸颊上,指尖触到的皮肤有点凉,带着薄薄的湿意,不是汗,更像是某种力竭之后虚透了的凉。
“让宫阙姐过来接你,她今晚不值班,在家里客房住一晚好吗?”明灿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征求的语气。
苏执张了张唇,想说什么阻止的话,但面对小孩满心满眼的担心,最终还是虚虚说了个“好”字。
她以为这样,对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是下一秒,小孩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姐姐。”明灿声音有点微哽。
“快了,”她说,“快了,再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眼泪随着她的话语颗颗粒粒砸下来,她狠狠抽了下鼻子,不敢与眼前人对视。
“灿灿,”苏执抬起手臂,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下,柔软的语气,“我没事,撑得住。”
“撑得住”三个字像是砸在明灿心口上,比任何一句示弱都让她觉得难受。
她没抬头,就这么半蹲着,额头抵在苏执的膝盖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洇进浅灰色毛衣的纤维里。苏执的手落在她发顶,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刷地铺过来,照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明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拼命忍耐那些压抑的哭声。
苏执没再说话,一双手在她后背轻轻安抚着,她知道眼前这小孩,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靠着哭一会儿的地方。
过了大概两分钟,明灿自己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没出息的湿意逼回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先给苏执擦了擦膝盖上被眼泪洇湿的那一小块,又给自己擤了擤鼻子。
“我给宫阙姐打电话了,她马上过来。”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大半。
苏执看着她这副又倔又软的样子,没忍住弯了下嘴角,调侃道:“早就安排好了,还问我愿不愿意?”
明灿破涕为笑:“问还是要问一下的,何医生今晚也没班,她们两个一起过来。”
“让我吃一晚上的狗粮?”苏执语气淡淡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难得露出来的轻松劲儿,逗小孩开心。
明灿嘻嘻笑,没一会儿,明灿接到宫阙的电话,说她们到公司楼下等了。
苏执重新操纵轮椅,从那个监控拍不到的死角滑出来。
走廊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又亮了一盏,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苏执的背影照得格外清晰。她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很直,灰色的薄毛衣在灯光下显出柔软的质感,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轮椅在瓷砖地面上滑过,发出平稳而规律的滚动声,苏执没有回头,轮椅朝前方走去。
明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走廊这头滑向那头,轮椅经过一盏又一盏声控灯,灯光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苏执上车后, 何年给她发了一张对方在后座的照片,另外附带一条语音。
【灿灿,我们把姐姐带走了哈, 你也早点回去吧!】
何年的语气很温柔, 如她的人一样温柔, 明灿听完,指尖戳进屏幕里,打字回复:【知道了, 何医生】
没一会儿, 她又收到一条语音, 温柔中带着点控诉。
【灿灿一直喊我何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宫阙姐一样的待遇?】
明灿听完,弯着眼睛笑,又打了三个字过去:【何医生】
何年:【……】
明灿小朋友式地连发三条:【何医生何医生何医生】
在她心里,何医生这个称呼其实并非生疏, 母亲走后那段时间,何年给她做过一段时间心理疏导,当时的她,没少被这位温柔姐姐鞭策,后来即便状态好了一点, 她也还是习惯喊她何医生。
再后来,她们关系慢慢变熟,明灿有一天看小说的过程中,发现里面有个主角姓何, 也是个医生,主受,从那之后, 她就喊宫阙“老宫”,喊何年“何医生”。
攻受的谐音。
后来认识苏执和姜漾她们,她觉得喊宫阙“老宫”有点别扭,就主动改口成了“宫阙姐”,但“何医生”这个称呼还是没变。
何年被她小朋友式的称呼逗笑,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段短视频。
视频画面里,苏执靠在后座闭眸养神。
“灿灿你看,姐姐在我手里哦~”
伴着何年温柔又带点威胁的语调,苏执微微睁开眼,往镜头的方向瞥了一下,唇角随即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明灿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画面里的苏执被她一次次放大细看,又一次次缩小回全景,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落下来过。
微信界面上,何年的消息又亮了:【灿灿,叫何年姐】
明灿抿唇笑了下,摁下语音键,乖乖喊了声【何年姐】
何年几乎是秒回,语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这还差不多!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明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屏幕弯了弯眼睛,也没再耽搁,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马路两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不由得拢了拢衣领。
公司离宿舍几步路,回到宿舍,明灿把包随手搁在桌上,换了拖鞋去洗脸刷牙洗澡,速战速决收拾完往床上一倒,正要捞起手机给何年发消息问下她们到了没,屏幕先亮了起来。
苏执的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我们到了】
明灿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打字飞快:【姐姐我想视频。】
发完又觉得好像太直白了点,正犹豫要不要加个表情包缓和一下,视频邀请已经跳了出来,屏幕上显示着苏执的头像。
她连忙点了接听,画面里苏执应该是刚换过衣服,穿着件宽松的衬衫款睡衣,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侧,了轮椅靠在沙发旁,眉目间还带着车上那会儿的倦意,但眼睛看着镜头,很专注。
“到了就好。”明灿把手机靠在枕头上,侧躺着看屏幕里的人,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姐姐在车上睡着了吗?”
“没有,闭了会儿眼睛。”苏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到家后的松弛感。
明灿还想说点什么,苏执将摄像头转了个方向。
镜头一晃,明灿先看到的是餐桌上那只熟悉的砂锅,锅盖虚掩着,边缘还在徐徐冒着热气。然后是厨房里亮着的灯,和两道并肩站在料理台前的背影。
宫阙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正低头将一把小葱切成细碎的葱花,何年站在她右手边,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汤勺,正微微侧着头等宫阙把葱花切完。
“姐姐,她们这么自来熟的吗,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就上灶?”明灿问。
苏执将摄像头切回来,屏幕里露出她的脸,她没看镜头,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灿灿,她们在给我炖药膳。”
语气听上去仍是淡淡的,可那淡里头裹着暖意,像秋夜里一盏不声不响亮着的灯,自从认识了明灿,她身边多了很多善良的人,比如此刻在厨房里忙碌的她们。
明灿看着屏幕里苏执那张被暖光映着的脸,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我正想说她们怎么这么自来熟,那给姐姐炖药膳可以理解,等回头我给她们一人买一根冰棍!”
苏执没接话,唇角弯起点温柔的弧度。
明灿趴在枕头上,下巴抵着手背,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姐姐,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苏执的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落在镜头里明灿那张写满关切的小脸上,眉眼间的倦意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好多了。”她说,声音低缓而笃定,“在车上就好多了,回到家休息了下,没那么累了。”
“那就好!”明灿心疼地抿了抿唇,“姐姐你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不用来公司上班的,我现在有丁经理帮忙,可以搞定很多事情。”
“灿灿,”苏执喊了她一声,目光温柔却坚持:“我可以的。”
她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在一天,赵归帆和蔡冀的重心就不会落到别人身上,她想用她的存在为明灿打掩护。
明灿看着屏幕里那一双温柔而笃定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索性没有再劝,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妥协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心疼:“那好吧,姐姐来上班,我每天从门缝里偷偷监视你。”
“好。”苏执轻轻应一声,她办公室门时常留着一条缝,就是为了能在每一次明灿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她的背影。
视频那头传来何年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苏执侧头应了一声,重新看向镜头:“灿灿,何医生叫我了。”
“那姐姐你快去吧,吃完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明灿乖巧地应着,声音里带着点黏糊劲儿。
苏执没立刻挂断,目光在屏幕里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视频后,明灿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次日一早,明灿刚睡醒,手机弹出来一封邮件,她扫了眼发件人,是丁锐的。
她猛地从床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指尖戳进屏幕里,点开那封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会议室C”的字样,附件是加密的。
明灿输入密码,层层解压后,生成一段视频文件,那段视频被修复得很完整,画面清晰,收音也干净,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一览无余。
苏执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几个西装革履的管理层,有人双臂交叠靠在椅背上,有人低着头翻文件,姿态各异,但眼神却是出奇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