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总有死的一天,何必这么早睡棺材。
凤姐这样想着,很快就进入梦乡。
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
她看见被剥皮的贾琏,血肉模糊的趴在地上,声声凄切的求她救命。
又看见平儿抱着巧姐,在乱军流民四窜的街角小巷,蜷缩在垃圾后面吓的抱在一起。
又看见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策马扬鞭,她的三寸金莲血流如注,她的腰腿胯部被磨的青紫,她的手被缰绳勒的几乎断掉。
但她还向着自己方向跑,边跑边喊凤姐姐,到最后嗓子嘶哑,眼神涣散,却依旧坚定不移的冲向自己。
“小金……”
凤姐张嘴欲回应,却感觉上下嘴唇有千斤重,说出每一个字都艰难的不得了。
她想让她停下,去治伤,去保重好自己。
她却觉得离她越来越远。
梦里她又忧心尤小金,又牵挂平儿巧姐,又对贾琏有一丝怜悯和祝祷。一宿痛苦折磨,终于在将醒之时,握到一双温热的手。
凤姐一把抓住那只手,睁眼喜道:“小金!”
却在看清眼前人时花容失色。
一张红色鳞片的脸,两只细长眼滴溜溜的转,鼻不成鼻,口不成口。见凤姐睁眼,他猥琐一笑,龇出两排大白牙。
是红面男子,昨日远远看他,当是脸上涂了红漆,没想到近看,他的脸上有一大块丑陋的红色鳞片皮肤,边缘处有细密的针脚。
他正在脱凤姐身上的殓服。
“美人当配红妆,这些子破烂衣裳,我替你扔了。”红面男子扯开她的腰带。
“走开!”凤姐双手猛推,将他推了个屁股蹲,随后起身往英娘方向跑,“英娘,英娘!”
她跑到英娘就榻的棺材,发现棺材盖被推开一半,里面的人早消失不见。
红面男子不急不恼,抱着手靠在墙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的动作。活像猎人看已深陷囚笼的猎物。
“我的英娘慧眼识珠,她讲你貌美如花,又聪明伶俐,该来陪我。”红面男子咯咯咯笑,他的声音很奇怪,正常说话仍像唱戏的戏腔,拉的又长又尖。
英娘?把自己当做送丈夫的玩意?
她如坠冰窟,但心底很快燃起暴怒之火,转瞬间将冰冷的手脚通通烘热。
见她脸色眼红,目光灼热。红面男子当是她含羞带臊,接受了自己,顿时喜不打一处来。再看她小脸红红,去了麻风,人面桃花般动人心魄,不由得魂飞天外。
“我向来不爱嫁过人的,但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以前的女人们用过就扔。”
“你,我要留下来。”红面男子搓搓手,从背后拉出一套血色喜袍,那衣裳轻飘飘,一甩无风自起,上面琉璃彩带飘舞。
他将衣裳放到身前,笑眯眯的看着凤姐。
“美人,穿新衣喽,这是吾亲自为你扎的。”
凤姐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红面男子,气恼到极致,她感觉下腹阵痛越来越严重,最终汇聚到一处,湿哒哒的染脏衣裳。
凤姐闭上眼,狠狠的咬住下嘴唇,唇上传来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绝不能!死在这种腌臜地方!!
与此同时,一旁小门的门缝,有一只清亮的眼睛,悲伤的看着屋里场景。
红面男子未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慢步走来,将喜袍靠近她。那件衣服真的很轻很美,好似穿上它,就要乘风而去,扶摇直上三十三重天,化作真正的神妃仙子。
凤姐再退一步,撞上棺材,棺材也轻飘飘一撞就翻。
原来是纸扎的。
没心情管那许多,在这里看到什么反人类的东西都很正常,凤姐抬起双手,规规矩矩的一施礼,面露怆然。
“桓郎厚爱,我不推辞。”
“只是此处终究是英姐姐的房间,在此更衣,恐是不敬。不若我们换个地方,再一诉衷肠?”凤姐恢复大家奶奶气度,施礼端庄,贵气十足,更是看呆红面男子。
他忙不迭的点头。
“美人讲的是,怪吾不周全了,随吾来,随吾来啊……”红面男子喜滋滋的打开大门,另一手小心翼翼捧着那件轻盈的喜袍。
他站在门口抵着门,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凤姐跟了两步,停住,她回头看向房内小门,那扇门此时紧紧关着。
她冷笑一声,忍住腹痛跟红面男子走了。
从阴寒的房间离开,厚重的走廊也昏昏沉沉,不过看到天外雾蒙蒙的朝阳,凤姐才确定,过了一夜。
红面男子带着她离开那棺材般的阴楼,走上另一边红艳艳暖融融的阳楼。她观察到,院子里圈养着一些牛羊牲口,而在角落里,兴儿旺儿脖子上套着锁链,俩人瑟瑟发抖的靠在一起,与牛羊同吃同住。
但是没看到贾琏。
凤姐狠狠咬一口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按这对夫妻神经质的秉性,指不定贾琏还养在英娘那,成了她的禁脔。
她没多看兴儿旺儿一眼,跟着红面男子走到楼上。
红面男子推开门,暖意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春意从屋里蛮横的冲出来。她走进门,脚底温热,这二人隔绝世外,竟也烧着地龙。
身体暖过来,腹部也没那么痛了。
她扫视一周,只见这屋里布置的□□非常,各式怪诞构造,墙面上春暖花开处,是大幅春宫图。
凤姐厌恶的收回目光,抬眼便见那件喜袍向自己飞来。
“美人,更衣吧!”
第116章 血崩之症
又是喜袍加身, 但这次与前两次都不同,这身衣裳轻盈不是因为材料名贵,而是因为它是纸做的。
不知道红面男子用了什么招数, 制出薄如蝉翼的纸面,再染色, 叠了一层又一层。凤姐让红面男子先离开, 自己在梳妆镜前更衣化妆。她捻起眉笔细细描画,在眉尾处勾起根根毛发,她垂下眼眸,回想起当初尤小金为她描红妆的记忆。
时光飞逝,这么快过了这么久。
凤姐又捏起一根细细的笔,她轻蘸嫣红胭脂, 将笔尖停在离脸不到一毫米的位置,细想了想, 嘴角抽搐着苦笑出声, 她下笔了。
半张脸上荆棘丛生,尖刺横行初, 开出点点彼岸之花。
那点点红花,与她腹部奔涌的疼痛一起, 在她裙边也开出点点殷红
她没有尤小金的画工, 只能追求形似, 最终红斑在面上盛开, 而另半张脸唇红齿白, 眉目如画, 两相交错, 她散下黑发, 竟与英娘有几分相似。
若是她看到自己如今模样, 会作何反应?
是说姐姐如仙人下凡令人心动?还是愤怒的冲上来抹掉自己脸上红花,说不准扮作任何人?
真想看看她的反应。
凤姐低头一笑,起身打开大门。
红面男子在外面来回踱步,很是焦灼,见凤姐开门,他急忙迎上来,刚靠近一步,看清凤姐妆容,呼吸立即颤抖起来,他呆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瞪着眼看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回忆。
“桓郎,外面寒凉,快些进来吧。”凤姐含情脉脉的看向他,余光透过他掠到走廊两边,果然见着一个佝偻的黑影藏匿在角落,不细看还以为是一块石头。
凤姐阴阴的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随红面男子进屋。
“你……你……”红面男子结结巴巴讲话,那张比恶鬼还恐怖的面孔罕见浮起红晕,他双手局促的握在一起,活像个初娶媳妇的纯情少年。
但看起来实在恶心。
凤姐强忍恶心,她装作满怀深情的看他,随后前进一步,干脆跪在他面前。
红面男子吓了一跳,跟着跪下。
“美人何故至此?”
“你站起来,听我讲。”凤姐楚楚可怜道,两滴恰到好处的泪水顺着艳若桃李的脸颊留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红面男子站起来,茫然无措的看着她。
她让他回想起多年前情根深种的发妻,又让他记忆停在亲手剥她脸皮的瞬间,过去现在种种来回攻击他的大脑,再身处自己亲手打造出的喜房,欲望、爱恨、愧疚、沉醉情绪糅杂在一起,他只能静静听她说。
“昨日初见桓郎,心神大动,方知过往夫妻姻缘不过勉强相就,终非琴瑟之携。”
“再与英姐姐相谈,知桓郎体贴温柔,博学多才,更是心动不已,若能终生相随,纵是为奴为婢也好。”
“只是……”凤姐轻抹眼泪,仿佛非常绝望。
“只是什么?”红面男子追问道。
“奴是不祥之身,有厄运伴身,恐污桓郎,不敢相就。”凤姐呜呜道。
凤姐是大家奶奶,通身的气派,连贾琏和那俩小厮见她都犯怵,这样一个又强又美的女人,比之英娘,更动他心,尤其是她悲泣连连诉说心声,极大的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信心。
他不会去想这样优秀的女人为什么会看上他,他只会认为她有眼光,能看见他破铜烂铁外表之下罕见的“金子”心。
“如何不详?”红面男子抬手相扶。
凤姐闪身避开,她俯身抹面,深深跪在地面,她将裙摆一甩,用白布在裙下一抹,黑红的血迹渗透白布,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她也一惊,已经病到这个地步了吗?
红面男子露出厌恶神色。
他后退两步,不再看凤姐。
“吾想起还有一件作品未完,今夜不能作陪了,你自己睡便是。”
说罢转身要走。
“桓郎……”凤姐没想到这人变脸这么快,但她还需要他。
“说是不详,但不是绝症。桓郎,求您救救妾身,令医者救命,待妾身痊愈,做牛做马都报答。”凤姐哀求道。
红面男子在门口踟蹰两步,回头又看她一眼。
那半面枯荣,那泣泪点点。
仿佛看到了英娘最美的时候。
“吾知道了……”红面男子抛下这一句,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