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围炉说故事是个雅事儿,只是……”尤小金缩了缩脖子,搓搓手,滴溜溜的眼睛瞥向地面,也看向火炉,“今天初雪,好冷。”
贾府势大,府邸里众位主子房里都有地龙,地龙与现代地暖相似。房间下有管道,仆役在另一边烧火,将暖气吹进管道里,保持管道高温,从而使房间温暖。
但地龙有限,很多房间还要用火炉、熏笼等辅助。
“今年确实不够暖。”贾母点点头,余光扫过邢夫人。
“林姑娘身子弱,怕是手还没暖过来呢。”尤小金补充一句。
贾母闻言,立刻拉过黛玉的手摸了摸,果然触手冰凉,当即有些恼怒:“伺候的人都死了吗?怎么手炉也不拿来?”
“紫鹃已去拿了,马上就来。”黛玉急忙说道。
“哼!府上掌事岂是人人当得,又要管钱,又要管货,要懂得开源节流,更要懂得轻重缓急!”贾母不悦的看一眼邢夫人,说道,“没了一个蓉哥儿媳妇,你们东府差点停转。珍哥儿媳妇指不上事,我想你过了这些年,总该学得一二,才同意让你管事。”
“连家里人的冷暖都顾不全,还谈什么管事?”贾母怒道。
邢夫人脸上五色汇聚,又青又白又红又黑,还透着一丝紫。她连忙起身回话:“老太太息怒,实在是今年雪来得迟,库里预备的银炭有限。”
“对,应该已经采买了一大批,很快就到了。”邢夫人急道。
“应该?”贾母更恼。
凤姐连忙打圆场:“哎哟,炭火一时不凑手也是有的,好在家里人多,凑在一起说说话,人气旺了,房里也就热了。”
尤小金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铜炉,送到黛玉手中。那铜炉有个雪人脑袋,身上裹着红色斗篷,格外可爱。
铜炉温度适宜,恰好能温暖黛玉的手。
“好精巧的炉子,像去年云丫头堆的雪人。”黛玉惊喜道,转而对尤小金笑,“雪人寒冷,如今却成了暖手的炉子,尤姐姐好巧的心思,可比我那笨重的手炉好多了。”
宝玉闪到黛玉身边,用手指戳戳雪人铜炉,笑道:“有趣有趣,冰雪外在暖和内在。”
“咦!”宝玉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以前刘姥姥来园子里讲过个故事,一个妙龄穿雪袄的姑娘,在雪地里抱着柴火,不就是这样吗?”
“可惜没讲完……”
尤小金知道这个故事,“雪中抱柴”,对应的是薛宝钗。一个外热内冷的雪一样的女子,曹公以刘姥姥之口讲出这故事,又被一场火打断,也是对宝钗命运的隐射。
只是红楼未完……
她看向薛宝钗,宝钗正看着宝玉捂嘴笑,她几乎没化妆,却美艳动人。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袄裙,在略寒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端庄大气。
“好好的提那故事干甚,都是故事里抱柴的女儿引的南院马棚走水。”贾母不让宝玉继续提,但经此一打岔,怒气稍缓,但对邢夫人的不满仍写在脸上。
“好啦,老祖宗莫气了。常言道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无人替。此地有火炉,也有围炉的众人,我就献丑给大家讲个趣味故事。”尤小金拍拍手,示意丫头们给主子加茶添点心。
贾母见她如此说,也不再生气,等着听她说故事。
“从前,有个聪敏的女子,她读书学习比男人强上十倍,她不甘嫁于寻常男人在后宅过一辈子,于是女扮男装欲进京赶考。”
“女子扮做书生,一路往京城而去。”
“寒冬腊月,她赶路途中遇见一只被夹子夹住的黄皮子。啊,也就是鼠狼!”尤小金站在炉前,轻转一圈,伸出手指,“女书生于心不忍,解开夹子放了它。”
“接着她继续进京赶考,凭她的聪明才智,最后在殿试拿下了探花郎。皇上一高兴,指她做驸马。”
“女书生心知不可,在殿上揭露自己女子身份。皇帝勃然大怒,当即将她拿进监狱,预备秋后处斩。”
“然后呢?!”宝玉急道。
“莫急莫急~我们的黄大仙还没出场呢。”尤小金对凤姐一眨眼。
凤姐偷翻白眼,嘴角又止不住上扬。
“女书生被关进死牢,夜深人静之时,出现一阵黄烟。一个黄衣少女出现牢房里,借着囚窗的月光,能看见她清丽非常,不似人间美人。”
“女书生只当自己命将绝,凭她什么妖魔鬼怪,聊聊又如何,便笑问道:‘姑娘此来为勾魂?’”
“黄衣少女抬身便拜:‘恩人可记得雪地放生之缘?’”
“女书生何等聪明,立刻意识到眼前少女是黄鼠狼所化。黄鼠狼说道:‘我修行百年,捕兽夹乃一大劫,恩人助我渡劫,我愿给恩人三个选择。’”
“‘一是助你脱困,赠你黄金万两;二是忘却前尘,重获新生,若女子之身无法让你入朝堂,我可赠你男子之身;三是赠你铜钱一枚,许你……一个心愿。’”
话音毕,尤小金竟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她将铜钱一转,铜钱竟滚向凤姐方向。
凤姐眼疾手快,帮着捡起来。
“然后呢?尤姐姐惯会卖关子!”探春催促道。
“女书生接过铜钱,轻叹一声:‘我不悔我身为女子,唯一是这世上对女子限制太多。我选三,开一间女子书院,让天下女子都有机会读书明理。’”
“黄鼠狼听后,沉默很久,原地消失。第二日,皇帝竟赦免女书生,还准她办女子书院。而那枚铜钱……在书院落成的那一天,化作一块匾,上有四字——灵犀一点。”
凤姐下意识低头看铜钱上的字。
“凤鸣金阳。”
第13章 铜钱破谶
“故事是个好故事,只是……”贾母拖长语调,佯作嗔怒道,“那能实现愿望的铜钱,是凤丫头独有?”
“哼!”贾母一拍桌,孩子气的耍赖道,“我们没铜钱,一会便挤你们院子去闹腾,非让你给我们每人实现一个愿望不可!”
“老祖宗且慢。”尤小金笑着作揖,她环顾一周,见周围姐妹还有宝玉都是一副讨要东西的模样,潇洒甩袖,竟从手腕摇出一个荷包。
“我既讲了这故事,那定然人人有份。”
尤小金打开荷包,里面装了满袋铜钱,她翻捡一二,找出一枚铜钱,恭恭敬敬的奉给贾母。
“这还差不多。”贾母接过。
铜钱上写的是——万寿无疆。
“老祖宗是镇宅宝器,只要您在,府邸便在。”尤小金真心诚意说道。
“哪有什么万寿无疆,这丫头,尽捡些好词好句凑着哄我……”话虽如此,贾母仍是喜笑颜开,她顺手把铜钱递给鸳鸯,嘱咐她好好收着。
“林妹妹的呢?我的呢?”宝玉问道。
“都有,都有。”尤小金开始一个一个发放。
王夫人拿到的是兰桂齐芳。
邢夫人拿到的是安常处顺。
宝玉拿到了赤子长存,黛玉拿到了仙姝无恙,宝钗拿到了璞玉生辉。
而三春分别拿到了花楹自舒,乘风破浪和慧眼澄明。
甚至秋桐都有。
秋桐警惕接过,小心翼翼的翻过铜钱,却见上面写着——柳暗逢舟。
“什么意思?”她诧异问道。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锦上添花太无趣,雪中送炭方长记。我在祝福妹妹,若有一日天地昏暗,山穷水尽时,专属你的小舟就来了,特来渡你过苦海,往妙境~”尤小金来到秋桐身边,笑眯眯的冲她一眨眼。
秋桐脸一黑。
“你的意思是,我会有山穷水尽的一天?”秋桐抬眼质问。
凤姐正把玩专属自己的铜钱,见秋桐语气不对,正欲圆场,又听尤小金爽朗笑道:“噫,妹妹此言差矣。人生在世,谁没有走窄的时候。就连老祖宗这样福寿双全的人,一路走来只怕也遇过不少沟坎。”
贾母哈哈大笑,点点头对秋桐道:“是啊,若谁能一生一帆风顺,只怕已身在西天。铜钱上的字,是个念想,也是个提醒,收着吧。”
秋桐讪讪收下,又想瞪尤小金。
才刚看过去,就见尤小金又给她略略略吐舌头。
“……”秋桐险些掀案暴起。
但她按住了情绪。
因着分发铜钱祝福,屋里除了秋桐,其他人大都好奇的研究着自己的祝福语。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赤子长存,好词,好词!”宝玉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中铜钱,半晌才把它交给袭人,“回去打络子串上,给我挂床头。”
贾母见孙儿如此,也十分开心,她看了一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前儿不知听谁说,你这丫头画的一手好画,连四丫头也比不得呢?”
“噫,我只是随手涂画,哪里能和惜春姑娘比。”尤小金看向惜春,她正打量着铜钱上的“慧眼澄明”。
邢夫人听到这话,突然来了精神,她正对那枚“安常处顺”不满呢。
你一个姨娘,让我安常处顺?岂不是倒反天罡?!
她冷笑一声,立刻接话道:“老太太这话提醒了我,我也恍惚听说,二姐画了些新奇画本……什么神神鬼鬼,阎府罗刹,把丫头们都吓着了。不知是什么样的新鲜玩意,也让我们瞧瞧?”
凤姐眼神一凛。
尤小金展示画卷只在自己房里,怎么就传到了邢夫人耳朵,还添油加醋的捅到老祖宗这来。
看来是房里有鬼,回去得好好清清。
凤姐放下茶盏,笑道:“太太这话说的,二姐不过会画点人物,神佛,风景画,偶尔还给姐妹们画点花样子、玩意图罢了。至于您说的什么阎府修罗,那是我前些日子病了,总梦到些闹人小鬼,这才央二姐帮我画点阎罗斩鬼图呢,许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丫头看见了,才吓一跳呢。”
尤小金闻言,作出恍然大悟模样:“嗨呀,原来是这件事。”
“照我说,那幅阎罗斩鬼图为镇房,藏在姐姐床下,除了平姐姐和丰儿,又有谁能看见?”尤小金笑盈盈的迎上邢夫人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该是我最近临摹《山海经》的古神异兽让人看见了。”
“素念。”尤小金唤道。
素念闻言,取出随身带的小包裹,从中取出几页画卷,展开来,正是《精卫填海》与《夸父逐日》的漫画草稿。
画风依旧是分叙风格,人物生动,同时意境深刻,饱含上古先民的悲壮与浪漫,没半点阴森鬼气。
“老祖宗您瞧,怎么样?”尤小金献宝般奉给贾母。
贾母戴上眼镜,细看画卷。
“画的倒是精神。精卫有志向,夸父有目标。都是好寓意的典故。惜春丫头来看看,这画法我看着新奇。”
惜春早被吸引,听这话便立刻过来:“姐姐这笔法有意思,重意不重形!有趣有趣!”
她不自觉的从贾母手中拿走一卷,呆愣愣的融进画里。
“遭了遭了,撞见个画疯子,一见怪奇画卷,走不动道了。”贾母稍显震惊的看惜春一眼,又笑起来。
惜春看了一整,喜出望外。
“尤姐姐,我要学这个画法!”
“你呀,携蝗大嚼图还没画下来呢,就惦记学别的!”黛玉走上前,嗔怪哼一声,转向尤小金,“这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姐姐万莫教她,不然你明儿刚开始教,后天她就要学别的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