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邢夫人更气了。
“哎哟,哎哟……”邢夫人几声哀嚎悠悠倒去,王善保家的赶忙扶住,“我头有点晕,二姑娘先妆点着,我出去透透气。”
尤小金快步跟上。
“太太,太太,您还没赐福呢!”
邢夫人这会烦死她了,生怕再不赐点什么就被这妖怪缠上,从头上瞎扯了个旧簪子就扔桶里。
蝴蝶金翅的金簪,点翠都磨出金底。
尤小金见状,心底一声冷笑,声音更加嘹亮:“谢大太太赐福老物件!珍藏三十年的老嫁妆!可谓是福福寿寿,寓意好极了!!”
她的老字分外强调,所有人都知道邢夫人抠搜,如今被明面指出,丫头婆子们个个压着嗓子笑,气的那邢夫人扶着王善保家的,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好啦好啦,这会子举着那劳什子干嘛,先放下,一会捧到车上就好了。”凤姐走来,拽着尤小金来到迎春镜前,肩膀轻碰她一下,“来帮着给二姑娘梳梳妆,你手艺好,也沾沾福气。”
“嘿,太太一支蝴蝶钗老物件,今儿沾了她满手福气,明儿买彩票都要中奖呢。”尤小金跟着过来,双手放在迎春肩上,对着镜面里的她笑,“真美。”
“多谢你的棋。”迎春低声道。
刚开始,她连求一句留下司棋都不敢,这几日与自己对弈,她上门求了好几日邢夫人让司棋回来,无奈司棋确与人私通,只得作罢。
她差人去给司棋送了好些赏赐,但求能护她周全。
一切的一切,都从那副盲盒棋子开始。
王夫人见邢夫人离去,交代了几句,也跟着去了。
“姑娘想梳个什么头?”尤小金笑道。
孙家太远,她的手有限,今生在此为的是凤姐,与迎春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她愿意为她最后再梳一次头,但求她一切好运,能在中山狼的獠牙下周全自身。
迎春从镜里看尤小金,她对这场婚姻没期待,淡淡道:“按规矩来吧,免得生事。”
“那同心髻最合适不过了。”尤小金拿篦子沾了桂花油,手中动作很稳,她替迎春将头发分股,盘绕,固定,每一步都合婚嫁礼仪。
若有一天,她能亲手为凤姐挽这么一个髻,再带她彻底离开便好了。
想着想着,她不由莞尔。
凤姐站在一旁,思绪莫名被拽回很久前:“这倒让我想起二妹妹及笄那年,老太太亲自给挽发。”
那时节她新嫁贾琏,姑娘们年纪都不大,每日欢欢喜喜,哪像现在。
现在……
她看向尤小金。
其实也不错,凤姐轻笑。
尤小金捕捉到她的笑,心下更了然,比起什么新婚夜的发髻,姑娘家互相梳的头发才更好看,若再早十年过来,才不让贾琏出现在她面前。
尤小金手下动作飞快,最后变戏法式转出一支鎏金蝴蝶簪,当然,不是邢夫人那支旧的,是凤姐早早备下的新礼。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悠悠的悬在髻边,似乎下一刻就要飞走。
“好啦~”
尤小金探出脑袋,笑的开心。
这时候,姑娘们结着伴进来了,黛玉,探春,惜春,还有湘云不知何时也来了,除了小姐主子,还有袭人,紫鹃,平儿等人都来了。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舍,但还是围过来,夸着迎春今日妆容。
“这会子该最后一步‘藏福’啦,姑娘们都给二妹妹备好了。”凤姐见她们面上十足十的不舍,心里也难过,她强打笑意,从平儿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藏福是新娘上轿前,闺中姐妹会将一些小吉祥物件藏在新娘嫁衣的暗袋,袖笼甚至鞋袜里,寓意把娘家的福气悄悄带过去。
“这是宝玉特别交代我给你的。”凤姐打开锦盒。
里面是十二颗棋子,以琉璃打制,每一颗棋子都封着不同的干花,每一朵都小小的,十分精细。
“这些都是他亲手在园子里采的,年初就给你备下了,想着你以后不能时时在府里,特意托我给你藏福。”凤姐眼角有点泪花,她紧急眨眨眼,将泪水又驱赶回去。
迎春接过棋子,郑重其事的放在随身的一个锦囊里。
黛玉来到她身边,从腕上褪下一个翡翠祖母绿手镯,她仔细的将手镯放进迎春袖笼,温声道:“以木为石,愿二姐姐如木般生发,如石般坚韧,来年花朝,再赴棋局。”
探春走来,拉着迎春的手半晌不语,眼泪却大颗大颗掉下来,侍书也上前,递来一个红布包。探春抹抹眼泪,将红布掀开,是一双红缎鞋,她亲手做的,鞋面还封着几颗不大但温润的珍珠,莹莹闪光。
“我量了尺寸,定合姐姐脚……”探春送上鞋。
迎春灿然一笑,将原先踩在脚上的鞋取下,穿上新鞋,鞋底厚实且绵软,十分舒服。
迎春心一暖,握着探春手不愿放。
惜春捧上一卷用红麻绳封好的细麻布,展开是一幅描线观音。
“二姐姐有闲可以绣上色彩,菩萨在,会护佑你一生幸福的。”惜春将画揣在迎春腰间。
湘云红着眼过来,抱抱迎春,而后从发间取下一只点翠小簪:“这是我第一次帮着家里管事儿时婶子给我的,往后二姐姐管家事,心里需得一杆秤。”
她将小簪插在迎春发髻上,小小的一支,不喧宾夺主,也能让人记着。
接着,绣橘,袭人,紫鹃等都送了小物件,藏在迎春的嫁衣里。
没多久,外面由远及近传来音乐声。
进来个丫头急急忙忙:“接二姑娘的轿子到二门了。”
尤小金突然俯身,在迎春耳边极快的留下一句。
“做孙家奶奶前,先做自己。”
她语速很快,凤姐都没听清,就见迎春一愣,跟着苦笑一声,顺势将盖头盖上,带着一身沉甸甸的嫁衣,离开了生她养她的贾府。
尤小金站在凤姐身后,她捧了几步子孙桶就交给另一个粗壮的婆子,见迎春送嫁的车队浩浩荡荡去了,突然想起前几日凤姐说的。
如今府内亏空,二姑娘嫁个人赔的嫁妆几乎让把大老爷心跟着掏了,他一边骂嫁女的花费,一边又嫌孙家聘礼给的少。
凤姐说,他给的陪嫁都是府上空有其表但不好变卖的玩意,送去孙府除了占地方,一无是处。孙家给的聘礼不算多,却有五千两明晃晃的雪花白银。加上贾赦嫁女收的各府礼物,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迎春嫁去作为主母,若无家底支持,打赏下人,几乎等于进了龙潭虎穴。
如此,迎春被迫害死,也有源头可寻。
遥遥看一眼贾赦,见他正捻着胡子,眼神追随着孙家送来的最后一抬聘礼,那眼神不像送女出嫁,反而像清点卖货后的入账。
他到底有什么窟窿,急于这一时去堵?
尤小金眯着眼看他,若有所思。
“看什么呢?”凤姐轻轻碰她的肩膀。
“我在想,姐姐当时出嫁,家里人都藏了什么福?”尤小金转头看她,抬手取下落在她发边的一片叶子。
“旁的倒没什么,有个姐妹在我鞋底藏了金叶子,嘿,硌的我脚疼,但还得一步一步走过去,不能不端正。”凤姐想起过往,又是唏嘘又是好笑。
“看来你很怀念,那么我会再送你一次藏福。”尤小金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凤姐悚然一惊,回头再看她,却见这人左拐右转,瞬间不见踪迹。
“什么叫再送一次藏福?”
不是成亲才会藏福吗?
难道说……
凤姐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第65章 邪染潇湘
迎春出嫁后, 薛蟠见贾府与孙府联姻办的好看,一个劲的催促薛姨妈给他办亲,姨妈也想让金桂早些进门, 于是急急忙忙办了亲,一应没办全的东西通通拿钱砸平,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夜晚, 将夏金桂迎进薛府。
她进府后,百般柔情蜜意,勾的薛蟠离不开家,姨妈见他竟能着家,也对夏金桂赞不绝口,时不时还领去贾府拜见贾母和王夫人。
次数多了, 夏金桂对贾府和大观园越来越熟悉,有时不用人领, 也自在的顺着园子逛。
一日, 她悠悠的顺流而逛,园里花多草多, 走着走着,便被一丛又一丛的竹林迷了眼, 这里的竹子错落有致, 将一栋精巧的建筑遮掩其中, 走一步看到房角, 走一步看到房檐, 弯弯绕绕, 看似没路, 走到头, 出现一座小桥。
夏金桂听人讲过大观园, 知道竹林围绕的是潇湘馆,馆主人称潇湘妃子,正是林黛玉。
她虽来过多次,但不知怎的,每次都能赶上黛玉身体不适,至今还没能见她一次。
夏金桂鼻子轻哼一声,将手中折扇一屈,背着手缓缓走上小桥,一双杏眼死死的盯着潇湘馆的门。
这里丫头婆子不少,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见夏金桂来,有丫头上来迎,另有人立刻去通报黛玉。
黛玉听夏金桂不请自来,也颇惊讶,想起尤小金曾告诉自己她在夏府的所见所闻,心底生寒,但她还是迎出去。
金桂一见黛玉,眼睛一亮。
一双烟雨朦胧眼,犹含嗔带愁,只一对视,便要化在那双眼里,此人只应天上有,怎来了人间?
“嚯,怪不得宝玉成日嘴里念叨一个林妹妹,若我是他,恐怕都舍不得离开这潇湘馆。”夏金桂上前,握住黛玉手,认认真真打量她。
“这位是薛嫂子罢,听姨妈和宝姐姐提起过,一直想着见见,可秋来身子弱,病了好几茬,这才耽搁了,没曾想今日嫂子自己来了。”黛玉淡淡笑着,转而对紫鹃道,“紫鹃,看茶。”
同时她很快的看了一眼雪雁,雪雁立刻收到,转身跑出潇湘馆。
“哪就这么客气。”夏金桂反牵黛玉的手,与她一同进了内间,这里从古到今收录书籍无数,房角有七弦琴锃亮,一看就知有人时时拂,书桌上堆着层层叠叠的纸张,写的满满当当。
“姑娘这房间不像小姐住的,像状元郎住的。”夏金桂接过紫鹃递来的茶,深深的看一眼她,慢慢品茶。
黛玉微笑不语。
二人就这么沉默品茶,像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抗。
终于,夏金桂莫名嗤笑一声,在安静的潇湘馆里,活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深渊里,十分刺耳。
“听说香菱姑娘在这里镇煞,怎么今儿没见着?我既嫁了薛家,她也是我房里人,该来还个礼。”
黛玉吹吹茶水,抬眉对她一笑,看看紫鹃。
紫鹃会意,转身小跑出去。
“嫂子稍事休息,我让人去请了。”黛玉抿一口茶,心里却莫名发毛。
就像被一条暗地里的毒蛇盯上,它绕着自己的胳膊,缠上脖颈,嘶嘶嘶吐信子,它不咬人,就盘在人肩头,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一举一动,你永远不知道它何时会突然暴起,咬你一口。
“林姑娘气色很不错嘛。”夏金桂手肘撑在一旁小桌,凑近黛玉道。
“有香菱镇煞,自然不错。”黛玉回以一笑。
“姑娘既已恢复,不若让香菱回家罢。”夏金桂手指滑进茶杯转了转,又抽出手指放在嘴边,“她是薛大爷房里人,总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