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她目光穿透周遭浓厚的血腥气,眉眼温柔地宛如映照在冰冷雪锋上的一线暖阳,望进鹤青眼中,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李青崖。”
“这份责任……便交于你了……”
鹤青浑身一震,眼中掠过一丝惊愕。
这个名字……她如何得知?
那些她刻意回避想起的记忆,在这一声呼唤中被骤然搅动。
不待鹤青反应过来,吕秋子蓦地一把抓住她握剑的手,同时一股浩瀚如海的凛然正义疯狂向着她剑身倾注。
“你……!”
鹤青眼眸瞬地睁大,惊骇地想要抽回手。
然而,吕秋子看似虚弱,握住她的力道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竟然抽离不了分毫,不由得惊声阻止:“我等尚有余力,你……不要如此……”
“青崖……”
吕秋子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却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心碎的温柔笑意,仿佛穿越了时间,回到了某个只属于二人的地方。
“心境中,当真只是一场幻梦么?”
鹤青的呼吸骤然停滞。
幻梦么?
心境里的种种不可抑制的翻涌而来。
她抿紧了唇,喉中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或不是?
她竟在这一刻,失去了分辨的勇气与能力。
吕秋子此刻想要的,就是她这瞬间的分神。
她周身猛然迸发出夺目的光华,宛如献祭一般,圣洁而纯粹,同时也将她整个身影映照得透明起来,她将自己毕生修为以及那道传承,毫无保留地送给了鹤青。
直到鹤青回过神,也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千峰鹤鸣原本青湛如水的剑身,内部仿佛有血脉般的光路被骤然点亮,最终在剑锷下方,凝结成一枚古朴晦涩地血色符印。
而她的面前����
吕秋子握住她的手,已然无力地松开了,她的身影淡得如同晨曦前的薄雾,眉眼依旧带着那抹未散尽的温柔笑意,静静地望着她。
“忘心!”
鹤青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她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消散的光影,想要以仙力稳住她身形。
然而,在那一触之下,吕秋子虚幻的身影倏然化作漫天微光。
她的指尖,只触碰到了一片空无。
吕秋子的身影,就在她眼前,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化作无数晶莹而细碎的灵丝,纷纷扬扬,升腾而起,穿过残破的流云,飘向空幽海地尽头。
最终,消失不见。
鹤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看着灵丝消失的方向,忽而,喉中一动,吐出一口血来。
四下众人皆面露悲痛朝这边看来。
荀弈之寻得空隙,终于于战场中抽身退到鹤青身畔,然而早已于事无补。
他望向鹤青苍白失神的脸,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痛:“玉京真君以身铸剑……此等大义……三峰主……节哀……”
节哀……
鹤青缓缓闭上眼,羽睫剧烈颤抖着,上面似乎沾了湿意,又或是别的什么,胸腔里满是沉沉的痛楚,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心中那股痛意压下去。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的恍惚、哀恸、脆弱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凛冽杀意。
那枚剑身上的血色符印,似乎感应到她心境的变化,微微一亮,流露出一丝古朴庄严的气息。
她伸手轻轻拂过剑身,动作珍重地宛如抚过女子最后的脸颊,指尖掠过那枚符印时,微微一颤,随即稳稳停住。
然后,她握紧了剑柄,霍然抬起,剑峰直指明镇!
下一瞬,人影与剑光仿佛同时消失,是快到极致,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一道凝练得近乎发白的青色剑芒,割开了废墟中弥漫的尘埃与血雾,也割开了明镇周身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幽暗。
这一剑,毫无花哨,有的,唯有她忘却生死,誓破万邪的心。
明镇显然察觉了这非同凡响的一剑,游刃有余的神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眉梢微微蹙起,指尖法诀一变,在身前凝出一面宛如夜一般深邃的屏障。
“铛!”
沛然的剑意斩在屏障上,爆发出一声巨响,鹤青的身影在反震之力下向后退了十余丈,握剑的手臂袖口尽碎,素白肌肤下隐隐有血丝渗出,她眼中的光芒反而愈发炽烈,死死锁着明镇。
那枚血色符印在剑身上明灭不定,与她自身的仙力交融,散发出愈发浩然的气息。
明镇亦向后退了数步,方才稳住身形,她身前那面屏障便砰然消散,垂于身侧的左手,竟出现了一道被剑气撕裂的痕迹。
她看着那处渗出的血色,眼神彻底沉静下来,审慎的打量着鹤青。
“你竟也用的出镇魔印!”她缓缓开口,意外的声音中隐隐有几分忌惮之意,“倒是本尊小觑了你。”
她承认,这一剑已能对她构成威胁。
这具刚刚脱离缚仙索,又被白归尘反吸不少修为的身体,对上同出一脉的镇魔印,确实不适合与此人硬拼。
鹤青不语,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
废墟间一片死寂,荀弈之等人握紧了手中法器,震撼于鹤青那惊天一剑,又警惕明镇接下来反击。
良久。
明镇极轻地哼了一声。
“也罢。”
她拂了拂衣袖,仿佛刚才那番激烈交手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此界虽如浅滩,倒也有几颗硌手的石子,本尊方脱樊笼,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将风景……尽数看完了。”
她的目光掠过鹤青手中那柄符印隐现的长剑,掠过如临大敌难掩疲态的众人,最终投向更远处朦胧的山河轮廓。
“尔等今日不臣服,待本尊全盛之日……”她语气平平淡淡,却满是威胁之意,“便需以血来还……剑意虽锋,却又能长久几时?”
话音落下,她玄色身影向后微微一仰,便似一滴浓墨融入了晦暗的天幕之中,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她所带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和劫后余生的众人。
明镇虽然暂时离开了,可留下的警告,更让人心头发沉。
鹤青站在原地,执剑的手缓缓垂下,剑身上的血色符印敛去光华,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印记,却与剑身再无分离。
她望着明镇消失的方向,眸中那强行凝聚的凛冽,一点点松开,露出其下汹涌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恸与虚无。
逼退了大敌,赢得了喘息。
可那个没有得到她回答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千峰鹤鸣在她手中低声颤鸣,似在恸哭。
第237章
白归尘离开墟渊便一路疾飞,没有目标,只是为了避开先前那几位步虚仙宫的修士,寻得一处僻静的地方,安静疗伤。
她初来上域便险些被明镇夺了身躯,近乎九死一生爬出墟渊,迎面却是上域修士的刀剑法器,一度逼得她不得不大开杀戒。
至此,她对上域神圣的幻想尽数破灭,只剩下无尽的警惕与陌生的无措。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被一片罡风乱流拦住去路,她一身的伤,已没有力气强行穿越,再看赤明奄奄一息的模样,轻叹一声,降下了身子,落在下方的山谷中。
这座山谷十分奇特,举目不见草木,唯有无数高大的石碑沉默矗立于灰白地面,在淡薄山岚中影影绰绰,宛如一片无边的沉默坟冢。
不远处,一座孤绝山峰宛如倒插大地的青锋巨剑,直指苍穹,与碑林的沉寂遥相对峙,山谷寂静,风声至此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她探查一番,未察觉有危险,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寻了处石碑环绕的背风地将赤明放出来,巨龙盘卧碑林,鳞甲黯淡,气息奄奄地。
她将所剩无几的丹药喂给赤明,指尖抚过被魔��缠绕的龙鳞,心头泛起酸涩,随后,靠着赤明庞然地躯体,盘膝闭目,运转近乎枯竭的周天。
远远跟随的元其仙君,见她落入悬剑山地界的碑林,身形微顿,转身朝山谷另一侧地玄一宗而去。
数日后,一位女仙怀抱物什,自谷口缓步而来。
白归尘于打坐中霍然睁开双眼,面上闪过一道警惕之色,起身看了眼身后依旧伤势沉重的赤明,旋即提着绯剑,于石碑隐蔽中悄然向着来人逼近。
女仙似是目标明确,径直往她与赤明栖身的方位走去,白归尘这时终于忍不住,携剑杀气凛凛的拦住她去路。
“站住!”
一声厉喝,惊得女仙猛地停住脚,朝声音来处看去。
四目相对。
白归尘怔了下,旋即又恢复了冷色:“是你……你来此做什么?”
“本门掌教听闻道友在碑林落脚,遣我来给道友送些用度地物什。”女仙很快便镇定下来,从容地将怀中东西递与她。
白归尘眼神瞥过去,确实是一些丹药衣衫之类的东西,但她心中仍不放松,不去接那些东西,漠然问:“这片山谷,是你宗门所有?”
“正是。”女仙见她面上警惕,于是尽量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我乃玄一宗弟子,道友如今所处之处,正是我玄一宗历代先辈所悟道法的镌刻之地,亦是我宗中圣地。”
既是别人宗门圣地,她这个不速之客这么快被发现,似是也说得通,白归尘道:“我休息片刻便会离开,不会损坏此地。”说着便携剑要走。
女仙见她误会自己是来赶她出去的,忙出声道:“掌教仙君未有驱赶道友的意思,万法碑林虽是圣地,但玄一宗并非冷酷无情的宗门。”
白归尘脚下微顿。
女仙见白归尘停下了身形,于是上前几步,看着她难以蔽体的衣衫下,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轻轻叹了一息,面上露出同情之色,取了怀中一件质地柔软的衣衫递过去:“道友即便要走,也请先换上这身干净的衣衫罢。”
白归尘垂眸看着她托着衣衫的手,又看看自己褴褛染血的衣裙,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女仙眼中漾开温和笑意,趁势又将几只小玉瓶递上:“墟渊之畔……有不少修行异术之士,功法诡谲,遗留的伤痕恐难自愈,这几味丹药是掌教仙君亲手炼制,或可助道友清除异力,稳固根基。”
白归尘握着质地柔软的衣衫,抬眼看向女仙,目光复杂:“你……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那么多同道,你不想为他们报仇?不想……除魔?”
女仙微微怔了下,随即笑意更深,“道友若真是那等滥杀无度之辈,此刻,我恐怕已不能站在这里与道友说话了。”
没有明确的回答,却又像是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