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不下
“对。我过了问心道,但毅然舍去了家主继承人的资格,拜师尊为师。”
净秋神色平淡而温和,仿佛再多几回这样的取舍,她仍旧不会改变。
“还好师姐你没取那什么家主继承人的资格,否则咱们岂不是做不了师姐妹了。”陆云起嘟囔着抱住了净秋的胳膊,她惯来习以为常的关系,若没有这种种的取舍抉择,说不定此刻就不存在了。
“大师姐身上还有这等奇异之事,以往当真半点口风都不曾漏给我们。”谢舞澜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便平平无奇了,连拜入山门也是自己过了登云阶求来的。”
上清宗位居五大宗之列,想要拜入其中的修者不知凡几,同拜访的修者不同,若是想要拜入山门的修者,则须通过上清祖师布下的九万级登云阶试炼,方才有资格言拜入山门之事。
若是几大峰主连同长老无一人认可,这登云阶便算作白走一趟,拜师无望。
除了桃李满天下的薛灵洗,几大峰主对收徒之事并不热衷,只看一个有缘无缘,谢舞澜当时拼的一身狼狈过了登云阶,站在了梦寐以求的宗门,迎接她的却是四野寂寂的上清宗。
同她想象中的景象天差地别,空荡荡的大殿仿佛在宣告她的努力不值一提。
难道她的资质入不得上清宗的眼?
就在她失落至极时,月宴一身酒味儿飘然踏入了殿门,吐着酒气问她“掌宗去了何处?”她将谢舞澜当成了上清宗弟子,谢舞澜自然不可能知道掌宗的行踪,但月宴的出现却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于是谢舞澜趁着月宴醉酒神思不清明,跟着她一路回到了悬月峰,等到月宴酒醒,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多了个弟子,还是她修道平生收下的第一个弟子!
谢舞澜的小伎俩并不能瞒过月宴,只是她想事已至此,未必不是一种缘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这师徒关系嘛,便不同旁人的孺慕情深,反倒是有几分似有若无的疏离。
陆云起盯着谢舞澜眼神里飘忽隐匿的一丝落寞,忽而好奇道“谢师姐选了什么试炼?”
谢舞澜眉梢轻轻一挑,状若漫不经心“同大师姐一般,‘取舍!’”
陆云起等了片刻也不见她细说,她忍住了好奇,去问初雨“那初雨呢?”
初雨淡淡道:“尘劫。”
众人皆知她被鹤青从凡尘救回,但在此之前她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却是不知,此刻都有些好奇。
初雨到不像谢舞澜那般讳莫如深,她的凡尘身世平淡无奇,生逢乱世,又遇天灾人祸不断,死亡或者遭遇死亡的危机,在她那个世界几乎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三言两语便概括了那个凡尘小女孩短暂的一生。
“我选尘劫,选择再体会一次那样无助的境地,便是想明悟自己的道心,除却修道,我不想再走别的路了!”
她的语气平淡而坚定,照见一个少女坚韧不移的道心。
陆云起一腔好奇霎时变作了敬佩,以前她觉得初雨倔的有些傻里傻气的,此刻才知道那并不是倔,而是知晓自己要走的前路是什么,是一往无前的执着,亦是无路可选的珍惜。
她们入万象归墟试炼,不就是为了圆融道心么,那个在落英谷设下这样试炼的女子当真不是凡俗之辈。
陆云起暗想,待离开此地她定要查清楚,那个女子究竟是宗门的那位高人。
出谷的峡道很快走到了尽头,迎面是一片渺无边际的湛蓝水域,正在众人茫然不解时,一叶孤舟被白浪推到了几人身前。
白归尘宁神一看,正是当初送她们入无涯的那艘小舟。
“难道我们能回去了?”
初雨细腻的心思同样也意识到了这艘小舟的熟悉。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都露出或多或少的轻松之色,白归尘先踏上小舟坐了上去,余下诸人紧随其后。
待众人都上了小舟,白浪回流,载着几人往宽阔的水域中心驶去。
守候在万象归墟地势虚影旁的李乘歌双手掐了个法诀,一点明光自她指间射入虚影之中。
与此同时,小舟载着众人到了中心处忽地停了下来,白浪散成水涡,一枚金色的令鉴陡然从水涡中心射出。
白归尘眼疾手快捉住了那只令鉴,定睛一看“破劫?”不由得疑声问:“此为何物?”
陆云起眼神瞬的一亮,忙不迭从她手中拿过那枚令鉴,见果然是浮雕破劫二字,顿时惊喜道:“是首甲破劫令,我们是第一队过了试炼的人!”
她话音方落,谢舞澜便有些奇怪“不是三劫关么,万象归墟乃是第二劫,第三劫我们又是何时过的?”
“落英谷便是第三关,你等的表现出乎意料。”
一道传音袅袅渺渺,从四面八方传来,同时送来破劫令鉴的水涡陡然化作庞然漩涡,众人在急速旋转中须臾间被吸入了漩涡。
待令人翻江倒海的旋转力道消失后,茫茫水域已然消失不见,眼前是上清宗熟悉的建筑雕纹。
李乘歌负手站于众人身前,少见的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我原本以为此番设计的历练已然十分精妙了,没想到你等的动作更快,竟然这么短的时间便寻到了落英谷的第三关试炼。”
“不错,不错!”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众人,见几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眼中露出一抹赞叹。
能让一向严厉冷酷的执剑长老都忍不住夸赞,众人此番终于十分确定她们不仅通过了第二关试炼,甚至连第三关试炼也顺带通过了。
净秋拿过陆云起手中的破劫令,朝李乘歌恭敬一拜“敢问李长老,今次的首甲有何奖励?”
这枚破劫令是李乘歌方才给她们几人的,此番也不作检验,只抬起一指在令鉴上画了个小巧精致的符印。
饶是一向以稳重著称的上清宗大师姐净秋,在见到那枚符印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武库符钥!”她陡然抬首看向李乘歌。
余下众人的耳朵瞬地竖起。
李乘歌淡淡颔首“今次首甲乃是入我宗门武库三刻,能寻到什么样的机缘,便看你等的运势了!”
得到了李乘歌的确定,陆云起顿时高兴的叫出声来,催促净秋“师姐,我们快去罢!”
李乘歌眼神瞥到白归尘格外平淡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白��,观你神色莫非是对这奖励不满意?”
白归尘突然被她问及,稍稍怔了下,拱手回道:“并非,弟子只是有些意外。”
初雨在白归尘耳畔说道:“师妹有所不知,宗门武库百年一启,内里不止有我宗门镇宗法器,更有无数奇珍异宝,但凡能得其中一鳞半爪,便是造化加身的机缘!”
“机会难得!”她特意叮嘱了一句,生怕白归尘不懂这首甲奖励的好处,生生给错过了。
初雨都这样说了,白归尘本来对武库没有概念,此番也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兴趣,她点了下头“那我随师姐们一起去看看。”
众人拱手向李乘歌道谢,李乘歌提醒她们“符钥一旦开启武库,你等只有三刻钟时间,切莫忘了。”
第85章
五道流光撕裂云层向东疾驰,白归尘飘摇的衣袂在风中急速震动,净秋紧紧盯着掌中罗盘上细微晃动的一道蓝色幽芒。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净秋眼神倏然一凛“到了!”旋即停住身形收起罗盘,将首甲破劫令取出,注入一缕仙力后,金色的破劫令开始发生奇特的变化,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柄金光灿灿的长剑便握在了净秋手中。
原本绘于破劫令上的武库符钥化作繁复深奥的图腾缠绕在剑刃上,于天穹之下光泽熠熠。
净秋提剑向前走出三步,旋身奋力挥出一剑,剑光在空中拉出一道赤金色的轨迹,剑锋所指之处,陡然传来连绵不断的琉璃崩碎声响。
峰峦之间的蜃气如沸水般翻腾,网状的裂痕自剑尖处炸开,霞光挤过裂痕宛如细小密匝的溪水涓涓流淌,照的四周青峦仿若仙台宝树。
在净秋一声“启!”字落下,其中一道裂痕倏然扩大,众人不作停留,以极快的速度冲入裂隙之中。
百丈高的青铜器架如同活物一般自虚空中拔地而起,架身蟠龙纹游走不息,龙目嵌着的两颗巨大无比的宝珠照的满室通明。
数之不尽的法器在视野里或隐或现,紫电清霜于四野不时亮起,带出一阵阵“滋滋”作响的声音。
“还余下不到三刻钟时间。”净秋凝声提醒众人。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各自寻了个方位去找寻属于自己的机缘。
白归尘方走出去两步,便有一样物什倏地从左侧虚空里飞出,直直撞入她怀中,她捻起来一看,是一串不知由何材质打造的手珠。
她对这等饰物并无兴趣,看了几眼便将它扔回了原本的位置,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脚方才要迈开,一柄剑器仿若观摩已久,在她将手珠扔回之后,“嗖”地一声窜出来,倒竖在她身前。
这柄剑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剑身如新,从身畔琥珀凝液中飞出,剑尖处尚有一滴未完全褪去的琥珀液体。
白归尘目光在那处凝液上稍作停留,那柄剑倏然一抖,将剑尖那滴要落不落的琥珀液体甩了出去,而后昂首挺胸的竖在白归尘眼前。
这一番小动作,看的白归尘一乐,许是武库中的神兵俱是不凡,她恍惚有种这柄剑在自我推销的感觉。
但很可惜,她有落日刀,对剑器不感兴趣。
无情拒绝了紫光剑后,余光里忽地瞥见一样鬼鬼祟祟靠近的法器,她怔了下,秀眉缓缓蹙起,有些不可思议,这武库的神兵怎得如此不矜持……
趁着那样东西还未飞来,她脚下步伐加快,向着净秋等人追去。
只是往后,她每走出去几步,便有一样武库中的法器向她飞来,像是她身上被下了什么吸引法器的符纹。
摆脱都难以摆脱,且这势头愈演愈烈。
比起几位师姐已经渐渐模糊的背影,她的速度堪称举步维艰。
本来对于神兵各种各样的表现颇有兴味的白归尘,此刻也有些腻味了。
她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着,也懒得以这样慢腾腾速度往武库更深处去了,左右这里面的东西会自己朝她飞来。
远在天穹峰的李乘歌看着眼前这一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只见画面里,白归尘稳坐大石,宛如指点江山的王者,身前身后浮空着数之不尽的法器,少女指尖一点,一样法器便悻悻离去。
李乘歌眼也不眨的看着画面中奇诡的一幕,恍惚自语道“这还是我们剑宗武库吗?”
宗门武库百年一启,入内的弟子不计其数,那时候这些神兵法器高傲的连面都不屑露,何曾有过这样狗腿的时候……
“无忧,你来看看,白��莫不是跑错了地方!”
无忧长老眼神轻飘飘一瞥,淡定道“是我上清宗武库不错,但她这情况确实罕见。”思忖了片刻,她眼神闪过一点犹疑之色“被太多神兵偏爱,或许意味着她本身才是更好的兵器。”
“嘶!”李乘歌闻听此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难道与她是天虚之体有关?”话落,她神色一顿“但她天虚之体修行缓慢,该是被这些神兵厌弃才是……”
“乘歌你有所不知,她的天虚之体早已交由沈峰主了,修行上怎会还有阻碍。”无忧长老走近了去看画面中的白归尘:“以沈峰主的修为,只要以双修助她,天虚之体不仅不是桎梏,反而只会事半功倍”
“双修?”李乘歌冷峭的眉梢陡然皱起:“白��乃小辈,沈峰主此举不是胡闹么,我道掌宗怎么又去了蓬莱照夜海,原是因为此事!”
李乘歌执上清宗法剑,并不过问宗门琐事,此刻听闻无忧说出此事,心中的震撼比之白归尘被神兵包围更甚!
震撼过后,自然是满满的不赞同,但她知晓的这样晚,如今却是连劝上一句都显得乏力。
无忧长老忽略她面上难看的神色,回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端起手边的茶盏漫不经心的啜了一口,淡淡道“掌宗都默认了此事,你又何必这样郁郁。”
“我为沈峰主名声着想,此事若传出去,白��身为小辈自然无碍,诸人只会说沈峰主借身份诱骗她。”她喟然长叹“悠悠众口啊!当年魔剑同她的纠葛,为她招致了多少流言蜚语……”
“俱是污蔑罢了,管它作甚!”无忧长老招了招手“此事早已成了定局,你且先坐回来,站着不累么!”
李乘歌于是坐到另一侧。
无忧长老倒了盏茶递给她“宗门之外的事自有掌宗与几位峰主主持,你我管好宗门之内的事便好,若当真有谁藐视我上清宗威严出言不逊……”她看了眼李乘歌腰间的法剑,“你执剑去教训一顿便是了。”
“五大宗格局形成已久,想要撼动我上清宗地位取而代之的仙门并非没有。”氤氲的水汽将李乘歌凌厉的眉眼抚平了些许,“沈峰主清冷少言不屑辩解,若令流言蜚语谣传仙洲五域,未必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无忧,你便是太无忧了!”
无忧长老豪迈笑道“乘歌,执法剑不该成为束缚你性情的枷锁,若三言两语便能撼动我上清宗地位,那其余四宗不也要风雨飘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