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无大错的官员可以得到丞相的邀请，而有过错的……那就只能在廷狱里过年了。
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廖重擦了擦额头的汗，劫后余生般应了声“是”，垂着头倒退出殿。
转身后听到上首的帝王问了一句：“丰州？沈明言整天念叨的那个姓陈的县令是不是就是在丰州任职的？”
杜鉴是如何回答的，廖重便不曾听清了。
他满心忮忌地咬了咬牙，心想陈则行当真是好福气，只因攀上了秦王，便就连陛下都记住了他。
可陈则行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当初合共六县都收到了秦王的借粮通知，旁人都只老老实实照做，偏他特立独行擅自前往泗州，实在好心机、好谋划。
第115章 大礼
转眼便是除夕，宫中大宴。
殿内千枝灯树光华如昼，椒香柏暖，满目琳琅。所有人在小黄门的引领下依次入殿，按品阶各自归席，衣冠济济。
宴会即将开始时，皇帝才带着皇后入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伏身，山呼之声响彻殿宇。
“免礼。”沈阔目光落在自己右下首的空席上，眉梢微挑：“沈明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岁末年宴居然都迟到，罢了，不等他了，开席吧。”
今年所有人都学聪明了，此刻没有人胆敢站出来附和帝王。
沈阔可以斥责沈明言，那是他们父子间的家事，但除他之外，想必谁问谁死。
随着沈阔举杯，百官连忙跟着起身执盏。礼乐声起，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广袖翻飞间，丝竹之声缓缓流淌。
一支舞跳到一半时，沈明言才姗姗来迟。
门口的小黄门躬身替他开门，沈明言原本打算从侧面贴着墙根悄悄入内，也好不打扰别人，怎料舞姬乐师们特别有眼色，见他到来，纷纷敛衽往两侧避让。
丝竹声戛然而止，乐师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笙箫琴瑟，起身垂首行礼。
沈明言：“……”
这就很尴尬。
殿门刚一打开，廖重看到来人的面孔时便心里一惊。
印象中他似乎在丰州时见到过这张面孔，彼时有宴，他坐在上首，而这人以陈则行僮仆的名义站在角落，他甚至还胆大包天要这人为他布菜。
廖重确信自己没有认错，长成这样的人天下都不会有几个。
他带着一点侥幸小幅度扯了扯隔壁同僚的衣袖，“兄台，这位是？”
同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秦王殿下，你就算没见过，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他友好地为廖重解惑：“看到殿下穿的衣裳了吗？那是蒙涑进献的月光锦，一共也就三匹，陛下全都给殿下制成华服送去……你怎么了？你全身在发抖诶？没事吧？”
廖重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好在地方太守的席位本就排在三公九卿之后，偏僻得很，这小小的骚动并未传到上首。旁边侍立的宫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一幕，连忙上前将人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以免搅扰贵人们的兴致。
舞姬们已经将中间的路空出来了，沈明言再往旁边走也不合适，他只好硬着头皮当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走去。
原本皇子们入场百官是无需特意行礼的，按照规矩，皇子们也会在宴会开启前提前入席，年宴需要万众朝拜的只有皇帝与皇后两人。
但沈明言迟到了，如今要穿过众人走至上首����秦王从你面前走过，你能安心坐着不行礼吗？当然不行啊！
百官们只得起身，拱手作揖。
沈明言：“……”
这就更尴尬了。
他不由得快走了几步，“儿臣参见父皇，儿臣来迟，请父皇降罪。”
“来得这样晚，是该罚。”沈阔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罚，沈明言这个年纪还不能喝酒，也不适合罚酒三杯。
他略过这个话题：“因何来迟？”
沈明言笑了起来，神神秘秘道：“儿臣为父皇准备了一份礼物。”
谄媚！当真谄媚！就属他会投机取巧。
六皇子愤愤不平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又在皇后警告的目光下委委屈屈收回视线。
“哦？”沈阔感兴趣起来：“什么大礼？”
沈明言眨了眨眼：“父皇请先用膳，待宴毕，儿臣还斗胆请父皇移步至殿外。”
“你还卖起关子来了？好好，全都依你，但最后这礼若是让朕不满意，朕可要两罪并罚。”沈阔笑了起来，伸出手指遥遥点了点他，“入座吧。”
*
“你把烟花做出来啦？”视频通话里，江述一边翻书，一边一心二用听沈明言讲故事。
“是啊。”沈明言轻描淡写：“火药要短时间内拿出成熟的成果确实不现实，但我养这群方士养了这么久，也该做出点东西来了。”
陈流映从书本后方探出头，好奇地问：“他们看到之后什么反应？”
沈明言想了想：“应该挺感动的？杜相还哭了。”
“哭了？”
“哭了。”
杜鉴羞赧地抬袖挡住了脸。
人看到美好的东西落泪很正常，何况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焰火。上一次是在仙界，琼楼玉宇间漫天流霞，而这一次却是在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启朝。
二者于他而言意义是不一样的，这让他真切地相信，那些仙界才有的安宁与繁盛，终有一天会在启朝尽数实现。
总而言之，当时一切情绪都发自肺腑，怎么从殿下口中说出就这么、这么……殿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一旁的邓凡漪神色震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曹全总算可以作为过来人得意地看着新来者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了，他见在场几条大佬都没有解释的打算，作为官位最低的他只好开口解释：“回禀郎中令，这里是仙界。”
“荒谬！”邓凡漪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天底下哪有什么神仙鬼怪！”
这里说不定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记得来到这里前，陛下召她去了宣室殿……哎呀，果然是年纪大了，居然在宣室殿睡着了，看来她确实该致仕了。
“天底下当然有神仙。”沈阔骄傲地宣告：“朕的儿子就是！”
即便是在梦里，邓凡漪也忍不住劝谏：“陛下怎么可以轻信鬼神之说？自古明君治世，从未闻有靠鬼神而长治久安者。若陛下修德政、轻徭役、远奸佞、亲贤臣，百姓安居乐业，四夷自然宾服，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基石。反之，若舍本逐末，寄希望于鬼神庇佑，只会让奸佞之徒有机可乘，扰乱朝纲，动摇国本。”
眼见沈阔面色沉了下来，杜鉴不得不放下袖子，打圆场道：“邓大人误会了，陛下并无沉溺鬼神之意，只是此地……情况确有些复杂，邓大人看下去便知道了。”
邓凡漪眉头紧锁，狐疑地打量着四周：“这里不是梦境？”
杜鉴又是微微一笑：“邓大人看下去便知晓了。”
江述吐槽：“你现在连烟花都给老登做出来了，还说不会在意。”
沈明言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鼻子，“那我也是看他这次受了委屈嘛，所以小小地弥补一下。”
委屈，啊，委屈。
慕容循诡异地看了沈阔一眼，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词居然可以和当今帝王放在一起。
江述翻了个白眼，手上奋笔疾书，愤愤道：“信你才怪！”
夏灼感慨：“真没想到，老登还有被欺负的时候，看来当皇帝果然也不容易。”
陈流映补充：“前提是要当明君。”
沈明言咳了两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其实沈阔已经很好了，在启朝推行商业，一开始我都没想过他会同意。他受限于时代，听不出文官话术中的那些漏洞，但身为政治家的直觉却让他坚定不移地推行了这项政策。能有这样的眼光和远见，在皇帝之中算很难得了。”
沈明言明明没用夸张的表述，这些词汇比起沈阔从前听到的阿谀奉承的溢美之词更是朴素得不值一提，但不知为何却让他听起来觉得浑身舒畅。
沈阔挺了挺胸膛，没错，他就是这么有远见，用仙界的话来说，他就是高明的政治家。
沈明言还在大为赞赏：“要知道，这毕竟是一个颠覆传统、前所未见的政策，谁也不知道促商之后会迎来什么结果，沈阔能有这份魄力，已经很了不起了。”
早就在仙界看到了成功的未来，沈阔很难没有这个魄力，但这并不妨碍他高高仰起头，将沈明言的夸赞全盘接收。
江述捂了捂耳朵，神情萎靡：“别念了，师父别念了。”
他哀怨地看了一眼沈明言：“我看你是真陷进去了，说好的只是当成游戏呢？”
沈明言咳了两声，讪讪一笑：“沉浸式，沉浸式游戏。”
他迅速转移话题，再不谈沈阔，“说起来，陈则行不肯跟我回邺京。”
“也很正常，听你说就知道他不是喜欢那种朝堂勾心斗角的人，当年就是从邺京被排挤出去的，现在在地方干得风生水起，不想回去太正常了。”
沈明言叹气：“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他看了不少官场权谋之类的书，有些手段看得他都毛骨悚然，是以他也担心真把陈则行拉回邺京那个大染缸，自己未必能护他周全。
陈流映误以为沈明言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想强迫陈则行，她不以为意：“你操心什么？我跟你打赌，他迟早会回来的。”
沈明言好奇：“为什么这么笃定？”
“你都一口一个‘先生’了，他难道还能拒绝你吗？多少谋臣就是拜倒在这两个字之下。”陈流映揶揄道：“先生教我、先生帮我、我需要先生，这些话出口他就完啦，他要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啦。”
对古代许多有理想有抱负的读书人而言，士为知己者死，知遇之恩是当以此身此命相报的大恩。
沈明言尴尬地咳了两声。
夏灼问：“你怎么一直咳嗽？不会是感冒了吧？”
“好像是有一点。”沈明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以为意：“我一会儿让和光煮一碗姜汤。”
陈流映反对：“不行，要去医院。”
“没必要吧？普通小感冒，实在不行我买点药。”
“不行，放完元旦假就要考试了，万一你生病影响成绩怎么办？”
沈明言：“……中式教育你赢了。”
第116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