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杜鉴躬身一礼：“陛下，恕臣斗胆，前几日殿下也曾言，诸皇子已将他视作眼中钉，正欲联手针对。”
他说这话其实有些冒险，再怎么样那都是皇帝的儿子，行事作风不是他能置喙的，皇帝就算对沈明言偏爱几分，也不代表他不在意其他孩子。
沈阔抬眼：“丞相又要说些‘木秀于林’之类的话了么？”
杜鉴直起身，不卑不亢，分毫不让：“陛下既然知晓，为何还要行此举措，将殿下推至风口浪尖？”
一个政治手段合格的帝王不应该不懂制衡之道，陛下大可以顺势加封六皇子王爵，让二皇子与六皇子彼此牵制，先将秦王暂隐于后。
正巧殿下近来新政频出，得罪了不少人，低调些也是好事。
可帝王偏偏当众说让宁王离京就藩，如果让他即刻动身也就罢了，偏偏又多给了三个月，这不是给沈明言找麻烦是什么？
杜鉴能理解宁王也曾是帝王寄予厚望的皇子，故而帝王或许有了不忍，可陛下顾念父子情分，宁王却不会对秦王有兄弟之情。
杜鉴这话已经近乎质问，穆清心头一紧，连忙扯住杜鉴的袍袖一同跪地，“陛下恕罪，丞相关心则乱，一时失言。”
三十位新任官员纷纷看向他们，皆面露惊疑。
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比较远，新官们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丞相和廷尉突然跪地请罪众人还是能看见的。
周文瑾一时踟蹰，拿不准要不要上前。
杜丞相是沈明言最坚实的助力，为了秦王他也一定是要保住丞相的，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此刻出言不知是否会适得其反。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阔居然没有生气，他的神色十分冷静：“允中，你是觉得朕要为了你所谓的低调与安全，委屈明言？”
“并非委屈。”杜鉴道：“陛下可与殿下言明利害，殿下聪慧通透，定然能懂。”
沈阔轻声笑了笑：“那你是要委屈帝王了？”
杜鉴愕然抬首：“臣愚钝，不解陛下之意。”
“你要朕违逆朕的心意，做朕不愿意的事情，不算委屈吗？”沈阔问。
杜鉴微怔。
沈阔冷哼一声，“朕知道你也是为了明言，可是杜允中你记好了，朕的儿子不是独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会一直站在沈明言身后，倒要看看哪阵风有这么大的胆子。
杜鉴又是一怔。
他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件事，明哲保身是他身为臣子的处世之道，可陛下显然不会这么想。沈阔是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他国力艰危时尚不肯对异族退让，又何况此刻？
杜鉴也不知道这样的心态对沈明言而言是好是坏，可他知道他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但愿陛下如他所说，可以保护好秦王殿下。
杜鉴俯身：“是臣狭隘，低估了天子气度，臣有罪。”
沈阔负手背在身后，昂首道：“三月之后老二定然会去京就藩，这话是朕说的，朕却要看看他们凭什么让朕改变主意。”
楚初晨换好衣服下来，家里的智能机器人已经配合厨师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边用饭边闲话家常。
沈明岚发出邀请：“明言，要不要去公司待一段时间？你放假一个月，总在家里多无聊。”
“不要吧。”沈明言苦着脸拒绝：“姐，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沈明岚不肯放弃：“不要这么着急做决定，你可以先去去参观参观，我们公司待遇很好的，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谢谢。”沈明言礼貌拒绝：“不缺钱。”
“说得对！”沈庭柏十分得意，“我们明言才不吃工作的苦，明言啊，没钱了跟爸说，爸给你转。”
正在一边上学一边吃工作的苦的沈明岚：“……”
沈明岚扭头告状：“婶，你看二叔，他这两天都没去公司。”
楚初晨看了一眼沈庭柏，想了想，又怜爱地看向沈明岚，给她夹了一只大虾，“乖，你就多辛苦点，反正你还年轻。”
沈明岚：“？？？”
沈明岚哀嚎：“你们怎么这样啊！”
“加油干，明岚。”沈庭柏眯着眼睛笑得像个反派：“二叔给你升职加薪，放心，我们公司待遇很好的。”
沈明言心念一动。
他突然想到启朝官员的待遇似乎也该再往上提一提了，正好大批量新官员进入官场，相关的福利制度与晋升路径也该重新梳理规范。
沈阔此皇帝极其双标，他赏赐自己喜欢的官员时格外大方，是以能时常面圣的高官或近臣们生活水平都不差，但除却这些恩赏，底层官员的俸禄实在算不得丰厚。
低微的薪水养不出廉洁的官员。
如今国库渐渐充盈，没道理对官员们抠抠搜搜，何况地方基层配齐之后，沈明言接下来的诸多政令才能落地推行。
往后很长一段时日官员们都必然劳碌，至少俸禄要给足才是。
沈阔脾气还那么差，俸禄里面还得有一部分作为给他干活的精神损失费。
沈明岚虽然觉得辛苦，可事业在她人生选择里确实占据了很重的分量，方才那简短的抱怨与其说是当真不满，不如说更像对家里人的撒娇。
她确实忙碌，所以吃完饭便又匆匆赶了回去。
沈明岚离开后，沈庭柏忽然转头看向沈明言，笑着问他：“明言，对家里的公司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沈明言眨了眨眼，“爸爸，你是怕我为了明岚姐所以口是心非？”
“你心里知道就好，还说出来做什么？”沈庭柏神色认真了几分，“明言，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你说你更喜欢科研，我也知道你从小学习就很好，但爸爸还是想知道，你对继承公司真的完全没有一点想法吗？”
不是沈庭柏自吹自擂，沈氏集团可是全球都有名的大企业。
他摆出这样的态度，沈明言便也认真起来，“爸爸，那你当初接手公司，是因为大伯对商业完全没有兴趣吗？”
沈庭柏的哥哥沈庭松从小就只对绘画感兴趣，沈明言的爷爷奶奶不是特别古板的家长，也愿意尊重孩子的爱好，但确实担心过小儿子沈庭柏也像沈庭松这样“不务正业”。
家里的商业王国确实需要人继承。
沈庭柏摸了摸下巴，仔细思索了一下，“也不算吧，我确实没有很喜欢商业，但也不讨厌。”
反正他也没有特别执着的事，恰好他对此应该还算有点天赋，便也就顺理成章地做了下来。
“那我也一样。”沈明言笑了笑，“我不排斥经商，但我也算不上喜欢，我能走的路有很多，感兴趣的事也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择一条有隐患的路呢？”
第132章 蓬莱
沈明言当然相信他和沈明岚的姐弟情分，倘若他当真要介入家业，日后无论是二人共同管理还是分拆产业，总不至于让局面走到毫无转圜的地步。
可事情不会像他想的这样纯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到那时，公司内部难免流言四起，外界媒体更会捕风捉影，就像现在都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论断沈庭柏和楚初晨结婚一定是其中有一方想以此手段谋夺对方的产业。
至于谁才是那个居心叵测的人，目前的投票是五五开。
沈明言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如果他确实有这个想法，那他一定会和沈明岚坦诚商议，然后他们会找到更合适的处理方式。
但很遗憾他对此并没有如此强烈的执着，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非要把简单的事情演变得这样复杂呢？
杜鉴听到这段话，说不清是慨叹还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殿下虽然年轻，心性却比许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要豁达，所谓明心见性，超然物外。他想，世上不存在仙界，可假若真有神仙，应当也就是殿下这般模样了。
沈阔也感叹了一声：“若是朕之诸子都能有此谦让之心，朕又何须如此烦忧。”
他说着说着甚至顾影自怜起来，那群不孝子眼里只有他坐着的那把龙椅，一点儿不知道他这个老父亲的苦心，啊，他好可怜。
穆清与慕容循对视一眼，心想也没看出皇帝有多烦忧，帝王心情不好就要找别人麻烦，这样看下来其他人更忧虑吧？
至于谦让之心……想到这里两人也想叹气了。
偏偏是最不需要谦让的秦王有这般品性，殿下的美德实在太多，若是能分给几位皇子一二那就好了。
*
不像沈阔被伺候惯了还需要等黄让来叫起，三十位新任官员们大多都有闻鸡起舞到点就醒的本事。
但他们醒来难免弄出些细碎动静，沈阔也被扰了清梦，只得被迫早起。
黄让带着宫人入内侍奉，作为新任官员代表的周文瑾识趣地拱了拱手，“陛下，臣等便先行告退，下去准备早朝了。”
杜鉴、秦固等人于公是朝堂重臣，于私是帝王心腹，随驾同往崇政殿自是无可厚非，可他们初入朝堂，显然还没这个资格。
若为了几分虚荣死赖着不走，哪怕帝王不在意，才不配位也必有灾殃。
沈阔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去吧。”
在他们走后，帝王抿了一口茶，随口吩咐：“这些人里除了周文瑾，其余的下次便不必来了，允中，你重新遴选，若有合适之人再随时报与朕。”
“是。”杜鉴领命。
有些事情他们不用知道太多，不论是仙界的真相还是沈明言与朋友闲谈时提及的朝政要务，对目前的大多数人而言，只要知道并且相信沈明言是神仙下凡便够了。
三十位新任官员虽已在宫中，却还是依照规矩先去了待漏院，他们到得不算早，院中已有不少先期而至的官员。
帝王在宣室殿彻夜召见臣子百官多少已习以为常，可一次召见这么多人却还是头一回。
先前进去过的人都口风极紧，就算是是区区一个太官令，在场不知多少官员各显神通暗中接触过，然而再怎么威逼利诱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当然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毕竟当初人少，指不定高居其上的帝王就正盯着他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浩浩荡荡三十人，偶尔有一两个出了什么差池，帝王也未必顾得过来。况且这些人还都是新官，想来好骗得很。
当即就有老官凑上前去，想探探昨夜宣室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可发生天大的事了。”周文瑾一脸郑重。
众人登时竖起耳朵，期待地看着他：“什么大事？”
周文瑾莫名其妙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肃然问道：“诸位可知蓬莱？”
“海上仙山，知道，知道。”官员们继续眼巴巴地望着他。
“知道就好说了。”周文瑾神色愈发认真，甚至还带着几分神神叨叨的仰慕，他一脸敬畏，抑扬顿挫道：“昨夜三更时分，陛下引我等踏云而行，脚下云浪翻涌，耳畔风过无声，不消片刻便至东海蓬莱仙山，拜会仙尊。”
所有人：“……”
你看他们像是额头上刻着“傻子”吗？什么神仙妖怪的，那是他们编出来糊弄皇帝的，这招他们早就用烂了。还踏云而行，呸！你现在踏一个他们看看？
周文瑾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天机不可泄露，下官本不该说，只是不忍诸位错失仙缘，还望诸位替我保密。”
他神色更加郑重：“入了仙山，便到了仙界，才知陛下这些皇子里，有一位乃是天上星宿下凡。这位便是启朝日后的储君，我等必得尽心辅佐。”
“周文瑾！”那三十位新官里有一人听不下去了，站出来厉声斥责：“你怎能说出来？陛下信得过我等，才带我等去了仙界，你竟还敢在此透露星宿在凡间的身份，简直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