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眨了眨眼，“晕。”
太医连忙道：“正常的正常的，殿下暑邪未退、体虚神倦，才会头晕目眩，再静卧片刻就没事了。”
“噢。”沈明言礼貌道：“多谢太医。”
他又看向沈阔，声音还有些虚弱：“父皇不生气啦？”
沈阔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生气。”
沈明言乖巧：“那等儿臣继续去外面跪着，直到父皇消气为止。”
“你可消停些吧。”沈阔按住沈明言不让他起身，“罢了，朕也想通了，区区些许银两，与你相比不值一提，左右国库的钱都是你挣的，你想怎么用都随你吧。”
沈明言当即吹捧：“父皇英明。”
*
帝王早在沈明言入宫前就下了封口令，百官至多只知秦王被陛下急召入宫，至于入宫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无人知晓了。
但其实朝野上下都能猜测到增俸的决策大约是沈明言的自作主张，毕竟这件事程序不怎么正规他们是知道的，况且他们也实在不敢相信陛下会这般慷慨。
所有人暗自猜测沈明言这一去定然讨不了好。
可不管怎么说，沈明言是为了他们的待遇据理力争，算起来众人都承他的情，是以也没人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倒是不乏有不少人愿冒着危险到帝王面前为他求情的。
只是一般人也没面圣的资格，辗转之下，便都求到了丞相杜鉴面前。
杜鉴老神在在地将这些人全都劝了回去，笃定地说秦王绝对不会有事。
按理说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死无疑，但杜鉴知道，即便过程再怎么不合礼数，只要沈明言是为了启朝，陛下便绝不会真的重罚他。
小神仙为苍生入凡尘，谁又能舍得再以凡间的规矩去束缚他。
杜鉴原本是不打算入宫的，陛下固然不会为难秦王，但是会迁怒他们。是以他们最近还是老实点低调点，少在沈阔面前晃悠为好。
然而慕容循为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这下他不得不入宫了。
杜鉴原本想去永绥宫见沈明言的，一问才知沈明言居然还在长乐宫，赵平告诉他：“殿下让人传了话，说陛下留他在长乐宫多住两日。”
杜鉴：“？？？”
他是猜到陛下会对沈明言从轻发落，却也没没料到竟会纵容到这般地步，永绥宫本来离长乐宫也就只有几步的距离，这对父子现在连咫尺之遥都难以忍受吗？
无可奈何，杜鉴只好与慕容循转道去了长乐宫。
小黄门把他们带到了沈明言暂住的偏殿。
沈明言披衣起身，笑着解释道：“父皇正在忙。他说你们先去了永绥宫，想必是要见我，便让你们先过来了。”
他体贴地问：“父皇此刻应当在宣室殿，方才我听说御史大夫求见，若是重要的事，等父皇料理完公务，我再替二位通传？”
杜鉴没有回答，他先注意到了沈明言有些苍白的神色，担忧地问：“殿下，您这是？”
“没事呀。”沈明言眉眼弯弯：“可能是天太热，有些中暑而已。”
沈明言他不肯细说原委，杜鉴自然也不便追问，只好说回原本的来意，“慕容司正收到了一条消息，他报与了我，我觉得事关重大，不敢不来向殿下禀明。”
听他说得这样严重，沈明言微微坐直了身子，示意自己会认真听。
杜鉴道：“新任齐郡太守张季和，到任方才两月，便已查实其向朝中多名官员馈送金银、绢帛及城郊田产，数额巨大。”
沈明言茫然：“然后呢？”
官场之上行贿受贿本就难以根绝，他们整饬吏治也不过只能做到尽量减少这种事情发生。是以作为一件不算少见的事，依律交廷尉府按流程处置便是，何至于特意入宫来告知他？
“殿下或许对这位张太守不甚熟悉，今科取士之后，大批有才之士分赴各地为官，一些原本的老官便有了升迁的机会。”慕容循只是匆匆几句话，杜鉴已经将事情猜测得大差不差：“他到任不过两月便爆出行贿大案，难免不让人生疑他这太守之位就是靠受贿之人暗中提携才得来的。”
沈明言愈发茫然：“所以呢？”
跟他有什么关系？
杜鉴踟蹰着道：“他招供出来的名单中，其中一个受贿之人，是陈则行。”
“陈则行？”沈明言震惊：“是我知道的那个陈则行吗？”
慕容循道：“现任僮县县令，字履常。”
“这不可能。”沈明言不假思索。
“陈则行穷到去丰州述职的马车都是租的，但凡收了一点钱都不至于这么清贫。而且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有什么好值得太守重金收买的？”沈明言顿了顿，“不过这是我一家之言，我与他有私交在前，我的话不足采信。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相信证据会证明他的清白。”
杜鉴道：“我也信殿下的识人之明，陈则行十有八九是遭人构陷。对方的用意，怕是想借他打击殿下，也让其余官员不敢轻易投到殿下门下。”
谁让沈明言是个君子呢？你若依附效忠其余皇子，秦王不会对你怎么样，可你若是与秦王交好，那其余皇子可就要针对你了。
杜鉴面露忧色：“我担心他们已经伪造好了陈则行贪墨的罪证，只是我们无从知晓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后手。若这伪证做得足够逼真，陛下极有可能下旨将陈则行押解回京受审。到那时，人一旦落入敌手，即便清白无罪，怕也很难全须全尾地出来。”
“他们？他们是谁？”
“有所猜测，不能确定。”
沈明言皱了皱眉：“先生是觉得他们会对陈则行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此案难道不是交由风闻司或是廷尉府吗？”
杜鉴摇了摇头，“以殿下与穆清、慕容循的关系，他们定会设法阻挠此案交由这两个官署审理。”
沈明言沉吟片刻，“所以现在只看，他们伪造的证据够不够有说服力了。”
最好的结果是当场便戳破证据的破绽，让陈则行连进京的必要都没有。
*
宣室殿里，御史大夫顾炀也正与帝王说起此案。
沈阔似笑非笑：“此案由风闻司发现端倪，待将罪犯押解回京，依律自当归廷尉府审办，何况不过一位地方太守，顾卿何故如此在意？”
顾炀面色不变，从容道：“回陛下，张季和有一位族老曾与家父有旧。张季和自知罪孽深重，只是他此番行贿之人中，有一人位高权重，张季和恐遭人灭口，这才求到臣的门上。”
他微微躬身：“张季和所犯之罪死不足惜，然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有人欲以私刑杀人灭口遮掩罪证，臣便不能视若无睹。否则，上负天子所托，下愧御史之职，臣又何颜立于朝堂。”
第138章 提醒
沈明言正与杜鉴和慕容循说话，本该跟在沈阔身边的黄让突然入内求见。
他先朝沈明言恭谨一礼，“殿下身子可大安了？”
“啊？”沈明言不明觉厉：“已经没事了。”
黄让这才道：“陛下吩咐，若殿下身子无碍，还请移驾宣室殿。”
说罢他又朝杜鉴与慕容循各施一礼，“也请二位大人同往。”
“什么事啊？”沈明言嘀咕一声。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沈阔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和召见顾炀，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需要突然传召他们三人过去？
不知为何，杜鉴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种直觉曾经许多年前在朝堂上救过他的命，杜鉴隐约觉得这次去宣室殿不是什么好事，但君命如山，他们显然没有拒绝的资格。
杜鉴不动声色打量黄让，众所周知黄让的态度多少能映照出帝王的心意，他对沈明言恭敬一如往常，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三人随黄让抵达宣室殿时，顾炀果然仍在殿中。
见他们进来，顾炀转身朝沈明言端正一礼：“见过秦王殿下。”
后又对杜鉴与慕容循微微欠身：“杜相，慕容司正。”
杜鉴与慕容循连忙回礼，殿内一时和谐得反常，客气之下藏着说不出的凝重诡谲。
“都坐吧。”沈阔主要是想让沈明言坐，身体还没养好久站可不行。
沈阔道：“齐郡太守行贿一案，朕已听闻始末。张季和行贿之人甚众，据他所言，其中一位最是位高权重，身居邺京，手眼通天，足以暗中将他灭口。”
在皇帝面前说有人“手眼通天”，这张季和要么是真蠢要么是故意挑衅。
沈明言眨了眨眼：“张季和犯案，由风闻司押解回京，日后也当关押在廷尉府大牢。谁有这般本事，能在天牢里动手杀人？”
反正陈则行是做不到这一点。
难道陈则行只是吸引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目标是冲着穆清去的？
“确有一人。” 顾炀抬眼直视沈明言，神色刚正，“正是秦王殿下您。”
沈明言：“？”
杜鉴顿觉好笑，“仅凭一介犯官的随口攀咬，便能将当朝皇子牵连入案吗？”
沈明言点头：“就是就是。”
“若无凭据，臣又岂敢在陛下面前妄言。”顾炀不慌不忙道：“张季和供称，他曾重金向僮县县令陈则行贿。杜相难道不觉得蹊跷？张季和乃是一郡太守，何故屈尊向一个小小县令行贿？”
杜鉴眸光微沉，然而面色不变，“此事尚未查清，焉知张季和不是蓄意攀咬？”
他虽避而不答，但顾炀却没打算就这么略过：“据张季和所言，他向陈则行贿，是想借陈则行的门路投效秦王殿下。而陈则行也确实回了他一封信，言明已将此事禀明殿下，殿下已应允接纳他的投效。”
沈阔指尖点了点桌案，黄让便上前取过桌案上所谓的“陈则行回信”，递到沈明言面前。
在沈明言与杜鉴、慕容循传看的时候，顾炀继续解释：“张季和还上缴了一本账册，上面详记了他所有行贿明细。其中数额最大的一笔支出，正是送往秦王府。”
“虽然字迹模仿得很像，但这信并不是陈则行写的。”沈明言道：“我也不曾收到贿赂。”
这都不是他有没有收下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张季和给他送过礼物。
顾炀摇了摇头：“殿下空口自辩，难以取信天下。”
他再次朝沈明言躬身，恭敬道：“然殿下贵为秦王，自然不能仅凭罪臣供词与一本账册便遭勘问之理。臣请召僮县县令陈则行回京受审，便从这封回信查起，定能水落石出。”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沈明言也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直接查我便是。”
顾炀面露难色：“卑不逾尊，疏不间亲，臣等身为人臣，焉敢以卑犯尊、轻慢天家？只要查实此信为伪，投效之说便不攻自破，殿下清白自明。”
“此信为假也不代表我没有受贿，毕竟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说不定张季和通过别的方式搭上了我这条大船。”沈明言道。
顾炀被哽了一下，他总觉得这似乎是应该是他的台词。
沈明言接着道：“倒不如直接查我，我若未受贿，张季和向陈则行贿的理由便站不住脚，也可证明陈则行的清白。何况我人在邺京，王府也在邺京，查起来也方便。”
顾炀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神色一时有些复杂难辨。
沈阔、杜鉴、慕容循都知道沈明言的为人，此刻反倒没什么异样神色。
沈阔微微颔首：“既然你坚持，那么这个案子就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