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但是这里的日子真的好苦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睁眼不是在计算配比，就是在调配药料，再不就是各种实验，前前后后都已经炸死两个同行了。
虽说他们从前骗人不对，但也不用这么折磨他们吧？他想睡觉，他不想学什么劳什子化学。
丹丘目光空洞地回去，他的同行们已经像老驴拉磨似的又埋头忙活开了。
“丹丘，你回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残渣是不是有些发黄？按照殿下所说，这是硝石比例不足之故，还有喷溅出的粉末还是多了一些，这容器也得……你怎么了？”卢醒说了半天没听见回应，抬头一看，竟见这人在默默垂泪。
“没什么。”丹丘道人哽咽道：“只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大概永远也没办法摆脱这样的生活了。”
卢醒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摆脱？这样的生活不好吗？难道你还想出去骗人？”
丹丘被这突如其来的三连问问得呆滞，“……啊？”
卢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还是得多读书啊，化学是不会骗人的。”
这话几乎可以称之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丹丘道人嚎啕大哭。
旁边有人拿着一本册子匆匆路过，又倒退两步回来，疑惑地看了看丹丘，又看向卢醒，“他这是怎么了？”
卢醒欣慰地说：“被我感化了。”
*
秦王家令求见已然忘了自己是秦王的明言道人。
“小九，你来得正好。”沈明言强行扯着秦岑出来，笑道：“我打算让秦岑偷溜出去上山打兔子，今天吃烤兔肉，小九要不要一起？”
秦岑拿沈明言没办法，只能闷闷道：“殿下，我没有被禁足，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去。”
沈明言正在就“研究表明偷溜出去打到的兔子会使兔肉更加鲜美”这一学术论点与秦岑争论不休，陆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沈明言转过头，“小九，我们这儿发言举手就行，不用下跪。”
“臣有罪。”陆舟俯身叩首：“臣辜负殿下信任，未能管束好府中下人，致使殿下遭人构陷，请殿下治罪。”
这个时候说这样一段话，看来是“秦王受贿”一案查出不太好的结果了。
秦岑一怔，猛地转头看向沈明言，神色担忧，在这一瞬间脑子里的剧场已经进行到了他要如何如何带领沈明言逃出邺京，又要如何如何在帝王的追杀下东躲西藏，最后如何如何帮助殿下东山再起。
“你先起来。”沈明言面色不变，温声道：“小九，不要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陆舟没有起身，垂首道：“殿下禁足之后，陛下便命飞羽卫包围秦王府，府中上下无处不搜。最后……在柴房地窖里，搜出了一箱奇珍古玩、一箱上等和田羊脂玉、一箱古籍字画。而那盛放字画的长匣撬开夹层一看，里头竟也全是金锭。”
沈明言听得咋舌，“好大的手笔。”
他见陆舟陆舟愧疚得眼圈通红，恨不能当场以死谢罪，连忙安抚：“没事啊小九，若我当真受贿，大可将金银熔铸重造或购买田宅商铺以隐匿。如此原封不动藏于府中库房，正说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你就算不相信顾炀，也要相信杜丞相……”
沈明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父皇。”
陆舟眼中含着泪，声音涩然：“已经查到收礼之人了，张季和也已被押解回京，两方口供对照过，确凿无疑。”
沈明言看着她的神情，一时明悟：“是府上的人？”
陆舟愧疚点头：“是冯海。”
秦王府的下人都是沈明言刚来启朝那年冬日赈灾救下的难民，后来灾情结束，有人回乡，有人另谋出路，无处可去的便一部分进了工坊，一部分留在王府当差。
这些人无论是对沈明言还是陆舟来说意义都不同，错非有确凿证据，错非冯海也已认罪，他们绝不肯信。
“殿下不以臣年幼资浅，将阖府庶务尽托于臣。臣却未能早察奸佞预杜祸端，致使殿下蒙此不白之冤。失察至此，百口莫赎。”陆舟再度叩首：“请殿下收回家令印信，治臣渎职之罪。”
沈明言恍惚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伸手将她扶起，“冯海怎么说？”
陆舟眼底掠过一丝恨意：“飞羽卫搜出赃物时，冯海见事情败露，当场便想畏罪自尽。幸好陛下派人将府中下人悉数锁拿、分别关押，发现得及时，才没让这叛徒死成。杜相说不排除他是受人指使构陷殿下，可几番审讯下来，他只肯认罪，问及幕后主使便闭口不言。”
既不承认是奉沈明言之命，也不肯供出是何人指使。
沈明言连忙追问：“那冯海现在如何了？”
陆舟道：“陛下后来派人从杜相手里把人提走了，想来是交予旁人审讯，具体情形臣也不知。”
沈明言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身边是有很多擅长审问的人，但那些是正常的审问方法吗？那叫刑讯！
沈明言急得团团转，“冯海该不会被动刑了吧？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出去。”
第144章 询问
不用沈明言冒险抗旨出府，帝王很快也派人来传召他。
沈明言带着秦岑入宫，见杜鉴、顾炀、慕容循、穆清等人都在场，便确认让他前来应当是因为案子的事情。
“儿臣参见父皇。”沈明言整衣行礼。
“赐座。”沈阔在众臣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命黄让给疑犯搬了把椅子，待沈明言坐稳，他才开口问：“你府上的下人冯海，你可有印象？”
沈明言毫不犹豫点头：“有。”
“此人平素品性如何？”沈阔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素日里与你可有过什么仇怨？？”
杜鉴：“……”
杜丞相很能体谅陛下急于替殿下开脱的心情，可这话问得未免也太露骨了些，仿佛只要沈明言肯点一下头，陛下便要当场拍板将此案定性为刁奴怀恨蓄意构陷。
顾炀亦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卑不亢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事关乎殿下清誉，臣斗胆请陛下召冯海上殿，与殿下当面对质，以正视听。”
沈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沈明言，你意下如何？”
沈明言道：“儿臣亦想听听冯海是怎么说的。”
沈阔于是微微颔首，漫不经心朝左右吩咐：“将人带上来吧。”
不多时，便有两名内侍架着一个人入殿。
那人头颅垂得极低，长发散乱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像一截没了生气的枯木。手腕与脚踝都缠着沉重的锁链，身上倒不见什么明显伤痕，双腿却仿佛没有力气，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是被一路拖拽上殿的。
两名内侍将冯海扔在地上，朝沈阔一礼后退下。
沈明言猛地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冯海那双无力拖曳的腿上，难以置信地问：“你们对他用刑了？！”
这一句话落下，地上那具毫无动静的身体忽然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冯海其实没有失去意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明言。
殿下是他的恩人，若非殿下他早就死在那个冬日，殿下不仅救了他的命，还给了他一个安身之处，让他不必再活得像条狗。
这辈子欠殿下的他就算挫骨扬灰都还不清，可他却还背叛了殿下。
冯海不敢见沈明言，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一头撞死，绝不会让自己再出现在殿下面前来碍他的眼。
可他连死都做不到，一开始是死不了，再后来是不敢死。
他想象过殿下见到他时的反应。
以殿下那般菩萨心肠，或许不会恨他，可那双永远温和平静的眼睛里一定会盛满失望。
冯海倒宁愿殿下恨他，若殿下恨他，那看他如今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模样，心里或许还能松快几分。
如此也算是他活到如今唯一的用处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再见到殿下时，殿下冲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心疼。
心疼他一个叛徒，一个背主求荣的下作东西，一个连死都做不到的废物。
滔天的愧意与酸涩猛地砸进心口，五脏六腑都绞在一处，冯海只觉得这比他捱过的任何一种刑罚都要疼，疼得他浑身骨头都像是被翻来覆去地碾碎，偏偏神志清醒得可怕。
他浑身上下已经失去了力气，然而此刻肩背却不受控地簌簌发颤。
冯海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塞入口中，抑制住即将冲出喉咙的嘶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落下，洇湿了满是灰尘的衣襟，也洇湿了殿前冰冷的地砖。
沈阔身后，一个站在暗处的人上前一步，恭敬道：“殿下放心，他双腿并无大碍，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人体有些穴位一旦以银针刺入或以巧劲按压便会叫人痛不欲生，却不会真正损伤躯体，这是他们刑讯一些要紧人物时惯常使用的手段。
冯海现在的情况就是痛过了头之后躯体的本能应激反应，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白翎心中也暗暗称奇。在她经手的审讯生涯中，铁骨铮铮的犯人见过不少，可熬到这般地步仍滴水不漏的实属罕有，大多数人在第一个穴位便已痛哭流涕，连小时候踩死过几只蚂蚁都恨不得一并招供出来。
冯海竟能撑到此时仍缄口不言，当普通的下人实在可惜了，简直是个干暗卫的好苗子。
沈明言当然接受不了这么轻描淡写的解释，不管是不是暂时的，不管能不能治好，人被折腾成这个样子怎么还能说是“无碍”？
“冯海是孤的人，纵是有罪，要杀要剐也该由孤来定夺。”沈明言眼底翻着怒意，语声也冷了几分。
白翎面露难色，下意识瞥向御座上的沈阔，却见帝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她心中暗暗叫苦。
质问她有什么用？她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可下令的人装聋作哑，她只能硬着头皮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回道，“臣知错，殿下容禀，冯海是此案关键，臣也曾好言相劝，他始终不肯开口，臣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白翎说完悄悄抬眼观察了一下沈明言的神色����听到了吗殿下，这也不能怪她啊，她对冯海已经很手下留情了，谁让他什么都不说，还害得她没完成任务交不了差。
沈明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他又看了冯海一眼，请命道：“父皇，让儿臣单独问他吧。”
“不可。”顾炀道：“殿下如今涉案在身，依律当行回避。若与证人独处，恐有串供之嫌，于律法、于公义都不合宜。”
沈明言眼中怒意更盛：“他有难言之隐，你们看不出来吗？”
顾炀正色：“殿下体恤之心，臣亦动容，然办案所求乃是真相，纵有隐情，也该当堂言明如实相告，此乃法度所在，不敢因私废公。”
白翎不敢参与两个大人物的骂战，她正思忖着要不要悄悄退回去，忽然瞥见冯海低垂的头边似有一丝血色。
她心头猛地一跳，只当冯海要咬舌自尽，吓得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掐住他的下颚迫他抬头。
冯海满脸泪痕，被迫张开嘴，左手无力垂落，食指已然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白翎松了一口气，她松开手，跪地为自己的擅自行动请罪。
沈阔目光落在冯海鲜血淋漓的手指上，眸色微动，片刻后沉下脸来。
“沈明言。”沈阔皱眉道：“是朕平日太纵容你了，你如今亦是涉案之身，竟还敢在殿上咆哮失态？”
沈明言微怔：“父皇？”
沈阔道：“坐回去。办案自有法度，岂容你恣意置喙？冯海是你府中家奴，无论内情如何，你御下不严之咎已是难辞其责，到此刻还不知自省吗？”
说罢他转眸看向顾炀：“顾卿，此案既是由你主审，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当如何？”
顾炀愣了一下，总觉得帝王态度转变得突兀。
其余大臣也微怔。
杜鉴瞥了眼地上忽然间惊惶失措的冯海，电光石火间大致猜测到了帝王的想法，他神色迟疑，然而还是朝穆清安抚地摇了摇头。
陛下啊，此计虽好，可殿下真的会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