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这你就错了。”沈明言克制住才没冲他翻白眼：“市侩之人，才最在乎名声，你演的一点儿都不像。”
周文瑾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下次注意。”
赵平上来为他们换了一壶新茶，“殿下，秦侍中到了。”
秦岑跟在赵平身后进来，他先前带兵包围郭尚先府邸，任务在身着了甲胄，此刻便以军礼单膝跪地：“见过殿下。”
“免礼。”沈明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正好，中郎将，你带上人，跟我走一趟。”
说到后面，语气见已带了几分凛冽杀意。
秦岑甚至不问沈明言这样气势汹汹是去做什么，他点头应“是”，“殿下，三百人够吗？”
沈明言道：“多多益善。”
秦岑认真思索他最多能从他兄长那里借来多少人����飞羽卫合共三千人，金吾卫五千人，他全借来兄长会同意吗？
周文瑾：“？？？”
干什么干什么，这可是天子脚下，沈明言不至于因为冯海的死失去理智吧？
周文瑾警惕地问：“殿下这是要往何处去？”
沈明言问：“玉章，你还记得你刚见到我说得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周文瑾想了想，“殿下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沈明言点了点头，诚实道：“确实不好。”
周文瑾愈发警惕：“所以？”
“所以我打算去折腾其他人。”沈明言说：“只要让他们的心情更不好，我的心情就会变好了。”
秦岑仔细思索了一下沈明言这话中的道理，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周文瑾：“……秦侍中大可不必什么都学。”
周文瑾很疑惑，是谁带坏了他们光风霁月的秦王殿下？或者说……其实是他对沈明言的了解还不够？
还在禁足中的秦王殿下带着八百飞羽卫招摇过市横行霸道，这件事自然是飞快传至大街小巷每个官员的耳朵里。
没有人敢就秦王抗旨这一点发表意见，毕竟那三百飞羽卫肯定不会是自己突然膨胀成了八百人的，这背后的水深得很，他们可不敢过问。
班婵将下人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任春旭：“阿姊，秦王殿下是带人查封青楼去了。进去只问那些姑娘可都是自愿的？可这等行当，哪能个个自愿？但凡有一人摇头说不，整座楼当即就封。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邺京的大小青楼，全叫他扫了个干净。”
任春旭慢悠悠斟了盏茶饮下，莞尔道：“这是好事啊。那些青楼逼良为娼、藏污纳垢，不知毁了多少人家的女儿，平白滋生了多少龌龊事端，于世道风化百害而无一利，早该有人整治了。朝中那些男官自诩读书人，然而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娼女盗。”
她说完还不忘提醒一句：“殿下此番如此激切，想必是受了冯海之妹一事的刺激，心里正憋着一股恶气。他做什么都由着他去，我等可千万别凑上前触霉头。”
平时的秦王就够难招惹了，更别说发怒状态下的秦王。
班婵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确实怒火难消，青楼全都查封了仍意犹未尽，这会儿已经带人去封南风馆了。”
正要给自己再倒一杯茶的任春旭顿住，笑意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班婵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激动，茫然重复：“殿下开始查封南风馆了。”
任春旭手抖了一下，茶杯险些没有拿稳，她眼中瞬间涌出两行热泪，“我的小竹，我的软软����天杀的秦王！”
*
第二天上朝时，整个朝堂都很不开心。
沈明言也没像他说的那样折腾完别人就开心了，神色仍有些郁郁，他想他早就应该对青楼下手的，他明明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只会败坏社会风气。
假如他早就想起来这一点，或许冯海的妹妹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女孩都能得到拯救，或许也就不会有冯海的悲剧。
冯海的事情就就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可天底下还有多少因秦楼楚馆而起的苦难呢？
沈明言知道这样苛责自己其实毫无道理，他也不该让关心他的人再为他担心，可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保护他而死，且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这注定会成为他的心结。
他会努力走出来，也会尝试放下，可他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沈阔不太能理解沈明言此时的心情，但他看得出小神仙情绪不佳，于是大发慈悲装作没发现他在朝堂上的走神，没有再像往日那般变着法儿地折腾他。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沈阔这样的眼色。
朝议过半，有人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昨日大肆查封城中歌楼酒肆，坊间传言纷纷，百姓人心惶惶。”
沈明言叹了口气，他不耐烦地睁开眼，难得如此没有礼貌：“这位大人还是闭嘴为好，论辩理你不如孤，与其等孤劈头盖脸斥你一顿，你再灰溜溜地思过悔改，不如现下便住口，既省了孤的工夫，也给你自己留几分体面。”
沈明言的伶牙俐齿朝堂上是没有一个人敢怀疑的，那人顿时唯唯诺诺：“臣、臣并非有异议，只是民间确有怨言，臣不敢不奏。”
沈明言瞥了他一眼：“孤查封的是歌楼酒肆还是风月场所诸位心里都清楚，怎么，诸位觉得这些地方不该封？”
没有人敢开口否认。
虽说不少人将狎妓游冶视作风流韵事，可谁也不敢在这殿上公然称其为雅事，说到底，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种事情上不得台面。
当然如果真要狡辩，倒是也能说出些“充盈国库”、“养活弱女孤男”之类的说辞，但谁狡辩能辩得过沈明言啊！他们占理都未必能赢。
他们都能猜到如果自己将这些说出来，会迎来沈明言如何不留情面的辱骂了。
于是众人只得纷纷垂首，“该封，该封。”
沈明言冷笑：“既然都知道该封，那百姓不解真相为流言所惑以致怨声载道，你们不该去开解、去平息吗？朝廷养你们吃白饭的吗？倘若百姓稍有不满，朝廷便忙不迭地言听计从，那孤可以担保，不出明日满邺京的大街小巷就会传遍诸位真假不论的丑行，莫非到那时诸位也要当场自裁以息民怨不成？”
他整了整衣袖，还不忘嘲讽一句：“孤从前倒不见诸位这般体恤民情，看重百姓言语。”
第149章 无怨
明明已经这么小心翼翼缩着脖子做人了，结果还是又被沈明言骂了一遍，而且这位小殿下骂人真的好难听。
百官们抬眼想要向帝王告状讨个公道，不出意料看见帝王非但不生气，眼中甚至满是对秦王再一次大发神威的满意。
……烦死了，赶紧退朝吧。
“查封就查封，我等又没说什么，何至于把话说得这样刻薄？”
“可说呢，何况百姓有怨言，我等自然要据实上奏，又没推诿不管，秦王如此咄咄逼人，委实不似人君。”
“当真是莫名其妙，风月之所怎么招惹他了？你情我愿的事他也要管。”
赵��悠悠道：“可我怎么觉得，诸位大人心里，其实很想要这样一位君主呢。如今满朝谁不知道，秦王此番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替他那枉死的下仆讨一个公道。诸位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忮忌得很吧？”
“胡言乱语。”那人涨红了脸：“秦王不过是嘴上做做样子罢了，说到要给冯海身后哀荣，不也舍不得那点封赏银钱？说到底还是他这如意算盘打得精，只装出一副痛惜下属的模样，摆一会儿臭脸，再转头去折腾旁人，如此便算得宽仁待下了？”
此时旁边突然路过一只摇着扇子的周文瑾。
在场的官员：“！！！”
“他应该没听见吧？”
“就算听见了又怎么样，难道我们会怕他去告诉秦王……那什么，其实我们刚刚说得挺小声的，我觉得他或许没听见。”
周文瑾用一种搬弄是非的语气挤眉弄眼地问沈明言：“殿下，您猜我听见了什么？”
沈明言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听见了他们说你周大人争宠成功，诸如冯海之流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愚蠢的沈明言被你玩弄于股掌，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无有不应。”
“哎呀，”周文瑾以扇掩面，幽怨道：“殿下这话如果是真的便好了。”
沈明言从善如流：“那么周大人有什么指示需要我做呢？”
“指示不敢当，倒是有一个心愿。”周文瑾合起扇子，朝他期待地微微一笑。
沈明言彬彬有礼地抬手：“请讲。”
周文瑾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殿下心中，对冯海可有失望或是怨怼？哪怕只有一点？”
沈明言诧异：“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他毕竟背叛了您。”周文瑾道：“虽然他有苦衷，虽然他是不得已，但他到底帮忙藏下了那三箱珍宝，如果不是他，那殿下根本不会遭此一劫。”
“那也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他。”沈明言不假思索：“一个人被逼到了两难的绝境，那么不论他选哪一条路，都是对的。”
周文瑾不置可否，“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死了。”
他说：“死亡会美化一个人，对生命消逝的遗憾也会让人放下许多原本不能释怀的事。殿下，假如冯海还活着，您也不怪他吗？”
沈明言沉默了片刻，半晌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不会怪他，但他现在死了，我好像反倒真有一些怨怼了。”
“为何？”
“他瞒了我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够信任我。”沈明言道：“但其实，我也不怪他瞒着我，我是怪他没有活下来。”
“我就知道。”周文瑾忽然愤愤，他翻了一个白眼：“您哪里是怪冯海，分明还是自责。”
自责自己没能做到让冯海信任到可以全盘托出，自责自己没能及早察觉他因妹妹受制于人被人胁迫，更怪自己终究没能护他周全。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陡转让沈明言一时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不会又是拐弯抹角安慰我吧？我真的没事。”
“不，我只是想说我的心愿。”周文瑾突然转身，对着沈明言双手合拢，煞有其事地虔诚许愿：“希望我的秦王殿下从今往后能够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
2037年1月27日。
沈庭柏敲了敲沈明言房间的门，语气带着笑意：“明言明言快起床，江述来找你了。”
沈明言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闭着眼睛回应：“就来。”
他又赖了十来分钟才磨磨蹭蹭收拾妥当，等他终于从房间出来，江述已经将家里一众长辈都哄得眉开眼笑了。
沈明岚注意到他出现，朝他招了招手：“明言，快来吃早餐。”
沈明言点了点头，走过去拉了拉江述的胳膊，嘟嘟囔囔问：“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江述小小声：“今天大年初一，我爸妈去我爷爷奶奶那边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边。”
沈明言理解地看了他一眼，深表同情。
吃完早餐沈明言把江述带到了他的房间，“下棋？看电影？还是打游戏？”
江述都不想做，他懒懒地趴在沙发上，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骨碌坐起身，好奇地问：“你在启朝，平时无聊的时候都做什么呢？”
沈明言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诚实地回复：“好像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在启朝似乎永远有忙不完的政务，事情一桩接着一件推着他往前跑。
沈明言用以丈量这个时代的是一双千年之后的眼睛，正因看得太远，才格外敏锐于咫尺之内的缺憾，于是他很难闲下来，只得在这条漫漫长路上风雨兼程。
“启朝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启朝有好多现代没有的书。”说到这里沈明言神色有些雀跃：“这些可都是古籍，如果不是到了启朝，我都看不到这么多孤本。”
江述吐槽：“也就是你了，那些文言文我可看不下去……不是，明神，你的娱乐生活这么贫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