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宗哲充耳不闻。
他径直闯入马厩，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缰绳应声而断。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府门，一路横冲直撞，朝着顾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街道上行人慌忙避乱，等马匹停在顾府门前，他已双眸赤红，神色几近癫狂。
“顾炀！老匹夫，滚出来！”他翻身下马，自小习骑射的宁王殿下此刻却双腿一软，直直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发冠磕落在地，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衬着那双赤红的眼，让他看起来愈发如疯似魔。
顾府的下人慌忙上前搀扶：“宁王殿下，您没事吧？请往厅上稍坐，小的这就去通报����”
话音未落，沈宗哲已再度将所有人狠狠推开。
他像是彻底失了理智，提着马鞭便往府里冲，逢人便打，遇阻便挥，一路且闯且骂：“别拦我！顾炀呢？让顾炀滚出来！”
下人们本就不敢真拦一位皇子，只好且退且避，由着他一路闯进二堂。
顾维桢与顾听梧听到动静先一步赶了过来，入目便是宁王披头散发眼眸赤红，衣襟与马鞭上溅着斑斑点点的血痕。
那是方才打伤下人时飞溅上去的。
大约这一幕确实太过骇人，顾维桢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杀人了，杀人了！”
被他这一声尖叫所惊，宁王停下来脚步，那双赤红的眼缓缓转向了他们。
“殿下。”顾听梧微微蹙眉，挥手令下人们尽数退下，自己却担忧地走上前来：“您没事吧？张夫人的事，在下也听说了，还请殿下节哀。”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沈宗哲嘶声大喊，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这难道不是你们父子的高策吗？给我滚开！我要见顾炀！”
顾听梧没有闪避，那一鞭落在他的颈侧，皮肉绽开，一道血痕从脖颈蔓延至衣襟以下。
沈宗哲愣了一瞬，随即再度冷笑起来：“怎么，挨一鞭子就想偿命？你们害死我母亲，这笔账岂是一鞭能了的！”
“在下并未做此想，”顾听梧不以为意地伸手擦了擦颈上的血迹，神色依旧恳切：“殿下，张夫人的死，在下也很意外，然而事既已至此，还请殿下千万振作起来。”
顾炀与张恪也从内堂出来。
张恪一见到宁王这幅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模样便吃了一惊，随即皱眉教训道：“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现在应该入宫，去送你的母亲最后一程。”
“原来外祖也在，这么看来，外祖想必也是始作俑者吧。”沈宗哲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张恪脸上，忽然露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随着笑声一道滚落，“母亲是您的女儿啊，您怎么忍心？”
张恪厉声道：“还不是为了你！”
沈宗哲不笑了。
笑声戛然而止，只有眼泪仍在无声地往下淌，淌过那张惨白的脸，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他问：“为了我，怎还要瞒着我？为了我，却要杀了我母亲？”
“难道我就不心疼吗？”张恪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上前两步，伸手将沈宗哲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语气里的严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苍老的悲恸，“宗哲，那也是我的女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我握着她的手教她练字，亲自带她学骑马……今日她先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难道我就不曾痛彻心扉吗？”
沈宗哲像是终于脱力般松开手，马鞭掉落在地，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坐下去，失魂落魄地哭喊出声：“为什么啊，外祖，这是为什么啊……”
“好孩子，听我说，你听我说。”张恪也屈膝半蹲下来，将他揽入怀中：“你的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是心甘情愿的，也是她执意不肯告知你，此番苦心，你要记在心上，所以你千万不能让她失望，知道吗？”
他搀扶着沈宗哲缓缓起身，双手握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殿下，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你现在必须马上入宫，在陛下面前尽显你的哀恸。你现在只有三年时间了，你要用你母亲用性命为你换来的这三年培植羽翼收拢人心，夺回陛下的圣心。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万不可消沉太久。”
“三年……”沈宗哲惨然地笑了笑，“若我早知道，我宁肯去封地。”
“你在胡说什么！”张恪语气陡然一沉，“我们所有人殚精竭虑，你母亲舍了性命，全都是为了你的大业！你怎能说出这般自弃的话！”
顾炀也在旁边一礼，劝谏道：“我等死生荣辱皆托于殿下，殿下不可轻弃，不可负众人之望，在下知道殿下丧母之痛锥心刺骨，然而此等颓丧之语，往后切不可再提。”
看着沈宗哲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的模样，张恪到底心头一软，咽下了满腹的教诲与筹谋。
他长叹一声：“我带你回宁王府，你换身衣服，速速入宫去吧。”
沈宗哲木然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
他忽然含着泪转过头问：“外祖，你曾教我，阴诡暗算终究是旁门左道，你要我记住，我的战场在朝堂……如今母亲的死，算你的正道吗？”
第154章 侍疾
顾听梧目送宁王与丰义侯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沉吟片刻，转头朝顾炀道：“父亲，当立即对外放出消息，宁王殿下骤丧生母，哀恸失度，本欲往侯府寻外祖稍作慰藉，只因心神震荡、神思恍惚，才走错了府邸，误闯顾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一路纵马长街，横冲直撞，必然已惊动朝中的大夫们，孩儿这便沿道致歉，也请父亲转告丰义侯，务必赶在陛下发问前主动入宫请罪。殿下纯孝致乱，陛下念在丧母之痛，应当不至于太过苛责于他。”
他颈间的鞭痕还在渗血，顺着衣领往下洇出暗痕，他却眉眼不动，仿佛全然忘了身上的伤。
顾炀欣慰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鸣鹤思虑周全，辛苦你了，快下去包扎一下吧。”
既然提到二子，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转向还瘫坐在地的顾维桢，纵使几番克制，眼底还是泄出几分难掩的失望。
顾听梧摇了摇头：“孩儿没事，事态紧急，孩儿这就去办。”
他朝顾炀躬身一礼，转身便大步离去，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仿佛丝毫未察觉父亲目光的起落。
但顾维桢看到了。
现在是六月，酷暑难当，阳光晒得青砖发烫，他却像被是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一瞬间如坠冰窖。
*
年纪轻轻的沈明言在现代还没参加过葬礼，倒是先在启朝参加了一回。
张夫人为高位妃嫔，按照启朝的丧仪，沈明言即便并非亲生子，也当为庶母服缌麻三月，并在长达近月的丧礼期间轮值跪灵。
这从来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世人总爱以肉身的熬磨佐证心意的诚笃，以吃苦的多寡衡量孝心的深浅，仿佛跪得越久、哭得越痛，便越是至孝。
沈阔当然不乐意。
小神仙偶尔跪一下他也就罢了，张夫人算哪块小饼干？再说了，一个用自己的性命去算计他的女人，也配沈明言这般对待？
皇帝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被人算计，他一气之下甚至召来了太常和宗正，要降低张夫人的位份，削减她丧仪的规格。
当即被两位官员大惊失色地请求收回成命。
按照惯例，嫔妃死后帝王应当加以抚恤，或追晋一级位份，或加赐几个封号，让逝者在身后多享几分哀荣与体面。
如今人已经死了，陛下非但不加恩，反而要将她的位份不增反降，敢问张夫人究竟犯了什么大错？
����然而这错能直说吗？
如此骇人的皇室丑闻能明晃晃地昭告天下，让满朝文武、让举国百姓都知道，宁王为了留在邺京他的生母便不知是自愿还是被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当然不能，否则不论是对启朝的孝道礼制还是对皇室的体面威望，都是一记无可挽回的重创。
既然说不出错处，那张夫人便没有错。
既没有大错，她入宫数十载，为陛下诞育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至于死后还要受此折辱？刻薄寡恩呐陛下！
是以帝王非但不能降罪，还当极尽哀荣，帮宁王将这件事粉饰成一桩寻常的生老病死，体体面面地送张夫人最后一程。
沈阔很久没被这样算计过了，他冷笑一声：“张氏生前听闻秦王为忠仆节葬俭葬之事，深受触动，特意向朕请求，有朝一日她死后丧仪一切从简，不事铺张。朕感念她仁俭之心，准其所请。这没问题吧？”
太常与宗正对视一眼，俯身一礼：“谨遵旨。”
然而规格上再怎么从简，有些礼制还是免不了的，沈阔想不管不顾免了沈明言的轮流守灵、朝夕哭临，这回被正好在身边的丞相大惊失色地请求收回成命。
杜鉴不能让沈阔不把沈明言的声望当回事，他言辞恳求：“殿下为庶母跪灵，跪的不是张夫人，是天地纲常，是人子孝道。陛下若因偏爱便免了此礼，必会引来群臣交章弹劾。如今秦王已是众矢之的，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朕……”正气急败坏的沈阔突然想到了一个计策，他突兀冷静下来，神色间若有所思。
杜鉴不敢打扰他思索，便只躬身等候吩咐。
“黄让。”帝王道：“传太医。”
黄让领命退到殿侧低声吩咐随侍的小黄门，杜鉴跟在帝王身边，担忧地问：“陛下可是圣体不适？”
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怎么看都不像抱恙在身的帝王面不改色：“是啊。”
他甚至等不到太医前来，朝左右道：“朕偶感不适，召秦王过来侍疾。”
用孝道打败孝道，活着的皇帝永远排在孝道的金字塔顶端。
*
沈明言难得没有赖床，草草漱了口洗了脸，套着松松软软的睡衣就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虽然公司也还在放假期间，但这并不意味着楚初晨和沈庭柏没有工作，眼下他们在客厅里一人拿着笔记本电脑一人翻看着文件，两人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等沈明言睡醒好一家人一起吃早餐。
沈明岚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叶燃家，与叶燃的爷爷奶奶一起过春节假期。
沈明言一下来就扑到楚初晨怀里，整个人黏黏糊糊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妈妈，我好爱你呀。”
沈庭柏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怪声怪气地来了一句：“这么大年纪了还爱撒娇。”
沈明言仰起头嘿嘿一笑，“爸爸，我也爱你。”
“我知道。”沈庭柏不怪声怪气了，他扬了扬下巴，骄傲地应。
楚初晨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沈明言的乱糟糟的脑袋，“做噩梦了？”
沈明言点了点头，蔫蔫地应了一声：“很可怕的噩梦。”
“梦都是相反的。”楚初晨放下手中的文件，含笑着看向他：“要不要去岛上住一段时间？就当是避寒了，也换一个心情。”
出去外面上了半年大学，他们的小明言似乎多了许多心事。
沈明言点头：“要！”
沈庭柏接收到指令，他拿起手机，“好好，我来安排，我们明天出发？明言，你要不要叫上你的那三个好朋友？”
沈明言期待地问：“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正好我新买了一座岛，岛上庄园是现成的，地方大得很，别说三个人，就算你再叫三十个也住得下。”
新来的少府与太常在经历过初来乍到的震惊又接受了曹全声情并茂的一番解释之后，看似看似已经平静了下来，实则是呆滞到做不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任谁忽然听说身边藏着一个下凡的神仙，更离奇的是自己此刻就站在这位神仙生活过的仙界都很难冷静下来啊！
少府呆呆道：“殿下……不想殿下仙乡之中，竟是这般纯粹赤子心性。”
这就不像在他们面前永远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像一座高山一样不可逾越也不会倾颓的秦王殿下了，在仙界的小殿下就是个孩子，被师长们宠爱照顾，什么都不必操心。
太常有些茫然，又有些微妙的心虚：“殿下说的噩梦，该不会是指我们……”
难不成殿下以为自己下凡的日子都是做梦吗？启朝的待遇和仙界比起来，确实是可怕的噩梦了。
皇帝面色微沉，凉凉地扫了二人一眼，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平时在朝堂上的机灵劲哪儿去了？怎么尽说一些他不爱听的话。
皇帝向来不肯接受沈明言在启朝生活过得很差，尤其不肯接受沈明言在启朝的爹不如仙界的父母。
杜鉴看得好笑，他温声朝少府解释：“仙界乃清平之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与人相交赤诚坦荡，无利益算计之虞，是真正天人和乐的大同气象。少府看下去便知，生在启朝的少年郎，多是这般无忧无虑纯善烂漫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