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启朝有神相助啊，那他们怎么可能赢呢？冒犯神明是会有天罚的。
敌军一时不敢前进，乌糟糟的伊阗语在战场上乱成一团，沈明言等人听不懂其中含义，但能听出其中的慌张。
启朝的百姓们已经下意识地跟随着熟悉语言的指令往两侧山中跑去，虽然还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但伊阗再也没有追捕他们的机会了。
可地上还是有一些百姓的尸体。
很好认，没穿战甲、格外瘦削的就是。
大约是在白雾笼罩的混乱中被敌军砍杀而死，抑或是被失控的战马踩踏而死。
沈明言面色微沉。
这已经是他在仓促间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他知道不可能救下所有人，他有心理准备，但不妨碍他此刻依然很生气。
哪怕死的是士兵他都不会这样生气。
战场上各为其主难分多错，一个战士死在战场上，再怎么样沈明言都可以接受，但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不行。
沈明言看向段振：“将军先前可是觉得，如今放箭的杀伤力不够，时间不够？”
段振犹在震惊中，愣愣地回：“是、是啊。”
他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刚想解释虽然此刻放箭晚了一些，但以城中的守备力量伊阗还不足以攻破。
纵然他们需要多付出一些守城士兵的代价，但能救下百姓这一切就都值得����军队存在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明言却突兀地冷笑一声，笑得段振脊背发凉。
城墙上一字排开摆了一排投石车，沈明言招了招手唤来崔虎，让他间隔一个投石车往里放炸药，如此能最大程度让爆炸的覆盖范围首尾相衔，既不重叠浪费，也不留出死角。
黑火药有限的情况下，沈明言也就只能节省一点了。
其实摆四个黑火药也足够，不过沈明言虽然节省但也大方，多送了一个。
五名飞羽卫自觉就位，沈明言从秦岑手中接过一面用于指挥的彩旗。
城墙上所有人噤若寒蝉，不知为何盯着沈明言这一连串的动作俱不敢作声。
沈明言漫不经心地问：“鹰师的使者到了吗？”
“回殿下，到了，可要让他们过来？”
“不用，让他们看着就行。”
沈明言举起手中旗帜，又侧过头朝秦固笑道：“将军，这一次不用你射箭引燃了，唔，诸位捂好耳朵。”
秦岑老老实实地伸手盖在耳朵上。
其余将领回想起方才的剧烈声响，再看了看投石车皮窝里那几枚陶罐����与方才那团东西显然同根同源，但没被柴草包裹。
将领们：“……”
他们也谨慎地捂住耳朵。
沈明言冷冷地盯着城下犹在混乱中的敌军猛地挥下了令旗，崔虎等飞羽卫早已守在投石车旁，按照沈明言事先叮嘱的步骤，迅速点燃引线而后松开绞盘。
杠杆弹起，几枚陶罐拖着燃烧的引线划过半空，朝敌军前列密集处坠去，沈明言不紧不慢地也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其实发射之前他是想说点狠话的，可惜语言不通。
“&%*P#@！”伊阗军阵中爆发出惊恐的嘶喊。
他们远远看到黑点自半空而来就已经想逃了，然而大军臃肿后撤不易，拼命推搡也只能尝试让出一小块空地，好让自己不至于被这加持了太阳神力的陶罐击中。
可是他们躲开了陶罐，却没能躲开爆炸的覆盖范围。
“轰����”
五声巨响接连炸开，地动山摇，尘土冲天而起。
别说伊阗军了，就是定襄城内的启朝军都有不少人在这样的巨响下腿一软跪倒在地叩拜神明，甚至连耳朵受到噪音影响产生的耳鸣都当做了神明的低语。
城墙上的将领们流下两行清泪。
因为沈明言提醒了他们要堵耳朵，但是没提醒他们闭眼。他们又好奇，盯着那几个陶罐看，然后骤然炸开的火光就差点晃瞎了他们的眼。
将领们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硝烟缓缓散尽，前排爆炸范围内的伊阗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地上只残留了五个深坑，和密密麻麻黑成焦炭的尸体。
秦岑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无穷无尽的后怕顿时涌了上来。
����他就让殿下和这些东西在同一个马车朝夕相处待了整整七天？！但凡他稍有不慎，让一点火光靠近……
沈明言反倒是城墙上神色最为镇定的，他不紧不慢地揉了揉耳朵，冷静地对秦固道：“大将军，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秦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拔出剑带领将士们出城迎敌：“杀！”
敌军阵势已乱，军心已散，现在出城就是直接收缴军功的。
秦固的分析自然不会有错，敌军早已没了斗志，即便主将再怎么用伊阗语喊话要他们保持镇定，也丝毫没有降低他们往回逃窜的速度。
秦固率骑兵追赶堵截又从两翼包抄，几乎没有感觉到抵抗，刀光起落处，尸首枕藉，喊杀声震彻原野。
直追出十余里，眼见敌军残部遁入茫茫草原，才勒马收兵，大胜而归。
此战歼敌三万，俘获八千余人。
秦固本只想打一场守城战，先探探伊阗虚实，却因这几枚恍若天罚的火药，硬生生将一场防御战打成了威震北境的大捷。
下令中军清扫战场清点俘获，秦固先回城中。
他转了一圈，没看到沈明言。
第166章 赠予
沈明言接过白翎递来的水漱了漱口。
方才在城墙上时还镇定自若，如今脸色却有些苍白，他不自觉地用手抵住腹部，偏过头又干呕了两声。
其实沈明言在电视剧和纪录片中也曾看到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景象，坦白而言那些屏幕里的尸横遍野已经极为真实，险些让沈明言误以为自己可以承受。
但抛除掉血淋淋的视觉冲击，那股浓稠的、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那些临死前的哀嚎要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得益于他良好的视力，沈明言甚至可以清晰看到炸弹落下后被撕裂的人体躯干。
血肉飞溅而出，而人却还没有死亡，沈明言想，再好的演员都演不出那样惊恐而绝望、又带了几分涣散的眼神。
记忆会不断细化，于是那些画面在沈明言脑海里重复播放，一次比一次清晰，连带着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带着焦炭气息的血肉味，胃部顿时又是一阵痉挛。
一只手忽然伸到眼前，掌心朝上，托着块姜糖。
沈明言默默平复了一下呼吸，然而才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从秦固手里接过糖塞进嘴里，笑道：“看样子大将军是大胜归来了？还要辛苦大将军之后派些将士进山，到底是启朝的百姓，尽量将他们都接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以为自己站得很直，其实微微有些晃。
“殿下放心，臣已经吩咐下去了。”秦固抿了抿唇，又递过一条干净的帕子，“抱歉，殿下。”
“为什么要对我道歉？”沈明言困惑地问了一句，又好奇地盯着他的袖口，“大将军，你每次上战场都准备这么充分的吗？你还带了什么？”
秦固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是方才回帐中取的。”
他果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解释道：“请军医调配的药材，可以清心安神，殿下睡觉时便挂在床头，有助眠之效。”
沈明言也不逞强，道谢后接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大将军？”
秦固道：“殿下请讲。”
沈明言抬眼看他，歪了歪头：“城墙上，大将军为什么会信我？”
一个主帅不应该在一无所知时答应这种冒险的请求，倘若他没有好的办法，当时放任伊阗军队逼近就只会给他们带来徒劳的牺牲。
但秦固答应了，他居然那样干脆地就将军队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一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少年。
难道就因为他是皇子？不对吧，秦大将军不是如此愚忠的人。
秦固笑了笑，“臣说了，殿下可能不会相信。”
沈明言眨了眨眼，“我信呀，你说了我就信。”
秦固温声道：“直觉。”
因为您是沈明言啊，您总是会带来奇迹的。
沈明言：“？”
“秦王殿下，将军。”其余将领也随后赶到。
秦岑不着痕迹地将沈明言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毫发无损才放下心，又想到小殿下居然瞒着他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气得别过头故意不肯看他。
秦岑刻意控制着目光只看向秦固，抱拳道：“禀大将军，阵前尸首已清点归置，降卒尽数收押，伤兵皆移送医帐救治。斥候已放出二十里，暂无敌军折返迹象。”
“做得好，诸位辛苦了。”秦固微微颔首，“入帐内详谈。”
“是！”
众人应声间，沈明言悄悄对着秦岑眨了眨眼，秦岑冷着脸扭过头。
生气了？沈明言困惑，这好像还是秦岑第一次对他生气，可他什么都没做啊。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日的所作所为，确认自己无辜得很，便决定主动出击。
沈明言小步朝秦岑挪动，打算靠近他嘀嘀咕咕说小话，哄一哄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就炸了毛的人，然而还没挪出两步就被秦固发现。
“殿下？”大将军侧身引路：“殿下请。”
“哦哦。”沈明言回过神。
是了，他是尊贵的秦王殿下，他要走最前面来着。
沈明言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秦岑����就算他找理由走到最后面，那也会是目光中心，很难说小话啊，还是之后再找机会吧。
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秦固，大将军不动声色地顺着沈明言的目光往后一看，便看到臭着一张脸的秦岑。
大将军皱了皱眉。
秦岑怎可对殿下如此不敬？当真是被陛下惯坏了，惯得他不知尊卑。
在帐中各自落座，将领们屁股还没坐热，那股压抑了一路的兴奋便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毕竟这场仗打得太过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