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殿下……”感受到身形再度下坠，秦岑本能地变换了姿势，将自己垫在了沈明言下方。
他们坠入河中，秦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明言从水底挣扎出来，感觉到揽在腰间的那条手臂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力气，连忙拖着他往岸边游，“秦岑？秦岑你还好吗？”
秦岑身上的盔甲太重，一直在往河下沉，沈明言不可能放任秦岑这样死在这里，可在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上不了岸。
不得已，沈明言潜下水中，扒了秦岑的盔甲和厚重的内袄。
秦岑的盔甲繁复，沈明言来来回回潜了几次，然后带着只剩下一身里衣的秦岑往岸上游。
昏迷的秦岑完全做不出反应，即便沈明言一直托着他，他也呛了好几口水，沈明言庆幸自己认真学过急救。
直到秦岑将水都吐了出来，沈明言感受到秦岑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是平稳，终于脱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受伤。
一场刺杀，一次坠崖，一场落水，飞羽卫几乎全军覆没，秦岑昏迷不醒，但他居然毫发无伤。
他居然毫发无伤。
他凭什么毫发无伤？
沈明言闭了闭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涌了出来。
沈明言没有消沉太久，现在是冬天，他身上穿的锦袍吸满了水同样沉重，他将外衣脱下，将腰间的玉佩扯下来收好。
他出门没有带钱的习惯，秦岑就算有带现在也沉在河底了，这枚玉佩是他们两人之后唯一的经济来源。
沈明言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方植给他准备的药还在。
幸好，瓷瓶封得严实，河水不曾渗进，没有让药丸化在水中。
沈明言找出止血和保命的，虽然不知道这个神医口中“保命”的药和秦岑如今的情况是否对症，但想必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他想把瓷瓶打开，几次都手滑，他这才发觉原来他也在发抖。
沈明言沉默地看了看自己抑制不住颤抖的指尖，然后将瓷瓶用力往石头上砸，砸了两次瓷瓶才终于碎开，他把药丸塞进秦岑嘴里。
方神医啊方神医，你这“神医”的名号，今日可千万要管用啊。
一阵冷风吹来，沈明言打了个寒颤。
虽然秦岑还没醒来，但沈明言知道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了，今日这场刺杀不是能用“巧合”二字解释的事。
杀手怎么知道他们会在此处扎营？倘若他们就策马而过不曾停留呢？
安营的位置斥候与先锋军不可能不提前侦查，难道就完全没发现山崖下的杀手？
以及最重要的是，杀手怎么会知道他们走近路？万一他们就是往城镇的方向走呢？
军队内部必定有内应，如果再留在这里，沈明言不知道先找到他们的是白翎还是敌人。
且他们现在的状态都太差了，即便白翎先找到了他们，一旦消息传了出去，后续如果再来一次暗杀，也还是死路一条。
沈明言架着秦岑顺着河流往上游走，好在这样的山林不会荒无人烟，他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河边有打渔的人。
那人见他们浑身都是湿的也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渔具上前帮忙：“小兄弟，你们这是落水了？怎么这样不小心？”
沈明言嘴唇都冻得发白，他艰难扯出一个笑：“这位大哥，我朋友落水时不小心撞到石头，受了些伤，可否劳您送我们去镇里看大夫？”
“这却是无妨，不过如今天色已晚，不如你们先到我家住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待明日一早我再送你们进镇。”那人关心地看了看昏迷的秦岑：“这伤不要紧吧？山里人家也时常有磕碰落足，我家中还备了些草药。”
第176章 诊金
沈明言与秦岑此刻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浑身湿透，形容狼狈至极。可即便落到这般田地，两人的长相与气度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家世不凡。
现在这个时代，吃过的苦会化作指尖厚重的茧，脸上太阳一次次晒伤后留下的黢黑，以及眼中的疲惫与胆怯。
这些沈明言都没有。
何况，就算这渔人再没见识，也能轻易看出沈明言身上那件里衣的料子不同寻常，毕竟他就算在镇里最大的布店也没看到过这样流光溢彩的料子。
如今的热情一是出于善心，二也确实希望帮助贵人后能获得一二分回报。
沈明言思忖片刻，他是不想待在附近的村子里的，这里离他坠崖的地方太近，段振找不到他的尸体，定然会到周围的人家中询问情况。
但他和秦岑还穿着湿透的衣裳，在这样的天气下确实支撑不了太久。
“那就劳烦大哥了。”沈明言道：“方才不慎落河，身上的外袍沾了水太沉，我便脱下来扔在岸边，大哥若是不嫌弃，我拿那件衣裳向大哥换两件干净的。”
沈明言指了指他来时的方向，渔人眼睛一亮，倒也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坦诚道：“自是不敢嫌弃，是我占了大便宜了。”
他先扶着沈明言与秦岑上了他停在河边的驴车，然后才回身小跑着去找沈明言说的衣服。沈明言挪动了半个小时才走出的距离，对于这渔人来说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
渔人很快抱着衣服回来，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无措：“小兄弟……不，公子，你真要拿这件衣裳与我换？”
老天奶，他这是救了什么人啊！什么人才会有钱到在衣服上用金线啊！
沈明言弯了弯眼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我联系上家里，届时还有厚报。”
“不不不，这就够了！”渔人连连摆手，他见沈明言已经冻得嘴唇青紫，连忙将手上的衣服也堆到车上，跨上驴车，催着毛驴往家赶。
他能有一架驴车，显然家中条件也不算特别差，若是换了村中其他人或许还找不出多两套干净的衣裳。
沈明言换好渔人拿来的粗布衣裳，坐在火盆旁喝完了一碗渔人给他煮的姜汤，然而不知是不是已经冻得麻木，他居然感受不到暖意。
唯有呼吸灼热。
沈明言冷静地判断，大约是发烧了。这也很正常，再身强体壮的人大冬天掉进河里，又穿着湿衣裳吹了那么久的冷风都会发烧。
沈明言担心地摸了摸秦岑的额头，他手心滚烫，摸了许久才确定秦岑没有发烧。
沈明言沉默片刻，认定其实是自己烧糊涂了，以至于判断不出温度。
只能辛苦秦岑再忍一会儿了。
他叹了口气，去寻那渔人：“大哥，我这位朋友的情况不太好，我还是想尽早入镇，还请大哥帮忙。”
乡镇离村子不远，现在出发还能赶在宵禁之前入城。
沈明言记得自己听斥候说过附近的情况，这镇子因为地方偏僻规模较小，是没有城墙的，自然也没有关城门一说。
渔人拿了沈明言一件昂贵的衣裳，自然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们，当下便干脆地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起身出门牵驴去了。
沈明言用被子将秦岑裹了起来，这才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出了门。
渔人家里只有这一床被子，沈明言歉意地笑了笑，“十两白银，雇大哥一天，再加这床被子，够吗？”
渔人倒吸一口凉气，他每日打渔，空闲时也去山上打野货采草药，到镇里卖完一个月最多也就一两银子收入。
十两白银，他一年都存不下这么多！
“够的够的，公子你唤我吴大就好，快请上车吧，驴车简陋，委屈公子了。”吴大听说有钱人都是坐马车的，他这驴车连个顶都没有。
“无妨，多谢。”沈明言现在没有钱，不过没关系，等他把玉佩当掉就有了。
入了城镇，沈明言先和吴大将秦岑送到医馆，大夫医者仁心，允许沈明言“回家取钱”，他先给秦岑的伤口做了包扎。
沈明言让吴大留下来看着秦岑，又向吴大借了二十文钱。
吴大也不觉得沈明言会骗他，干脆地把钱袋拿了出来。
沈明言用这二十文钱买了一套新衣套在最外面，又买了一个帷帽遮住相貌，这才去了这个镇里唯一一家当铺。
沈明言把他的羊脂玉佩递了出去，“劳驾，看看这值多少钱？”
当铺柜台后的小二见来人穿着寒酸，又遮着脸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接过玉佩。
玉佩触手生温，小二指尖一顿，连忙擦了擦眼睛凑近了细看，而后顿时激动地惊叫起来：“掌柜的，你快来看看！”
沈明言从容地站在窗口，对小二的失态似乎毫不意外。
“喊什么？”掌柜不耐烦地从里间踱出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小二发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将手中的玉佩递过去，“这次不一样！”
掌柜不以为意地伸手，“这有……哎呦我天！”
羊脂白玉，质地细腻油润，白如截肪，玉质内部浑然一体，不见一丝绺裂与杂质，雕工亦是上乘，绝非寻常工匠的手笔。
掌柜瞪大了眼睛，掌柜僵了两秒，掌柜轻咳了一声。
掌柜一手拿着玉佩，一手捋了捋胡须，“玉质倒是白润，只是油性稍欠，边角这里更有一道暗绺，虽说看不出来，可终究是瑕疵。”
掌柜看向沈明言：“一百两，兄台若是觉得合适，老夫这就去取钱。”
掌柜胸有成竹。
能将这种足以传家镇宅的宝贝拿出来当掉，眼前这个藏头遮脸的家伙必定是急需用钱，镇子上只此一家当铺，不卖给他还能卖给谁？
帷帽下传出的声音沙哑，可是却很好听，语气温温和和：“掌柜，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这玉佩若是放在邺京，便是千两也有人争抢。”
“嫌少？”掌柜吹胡子瞪眼：“那你倒是拿去邺京卖啊，老夫告诉你，在这镇上，它就只值一百两！”
小二也在旁边帮腔，不屑地哼了一声：“别太贪心，就你这个穷酸样，一百两够你花一辈子了。”
沈明言莞尔，“你说得对，这笔钱确实够我花一段时间了，既如此，一百两活当，半年内我定会赎回。”
“活当？活当我只能给你五十两。”掌柜再度改口。
沈明言轻笑一声：“我既然能拿出这种玉佩，你们猜我会是什么身份？”
掌柜与小二愣了一下，谨慎地问：“请教小友贵姓？”
沈明言不紧不慢道：“我的名字，你们还不配知道。我来自皇城，因家中逼我读书，我不肯便逃了出来，不想途中遇到小贼，偷走了行囊，这才一时手头不便。”
还未等掌柜思索，沈明言轻笑一声：“然而你们以为我家里人当真会任由我一人出远门吗？我逃过三次，每次家里都有派人暗中保护，只是要给我些教训才不肯现身。盘缠被窃算教训，但你们若是想趁火打劫朝我动手……”
他无意识地扯了扯这身衣裳，似是极不习惯，掌柜的眼尖甚至看到了沈明言手腕上被粗糙布料磨红的皮肤。
这么娇贵，就很有说服力。
“小友误会了，”掌柜露出笑容：“我们这是正经生意，怎么会朝你动手呢？”
“但你要将我父亲过年送我的价值千两的玉佩只折五十两，我会朝你们动手。”沈明言伸出一个手指，不耐烦道：“一百两，活当，不同意我走了。”
沈明言说得言辞凿凿充满底气，掌柜一时不敢冒这个风险，便也只好先同意，“也罢，就当交小友这个朋友。当票您收好，但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半年来您没来，这玉佩可就不归您了。”
沈明言接过当票笑了笑，“放心，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占这么大一个便宜。”
沈明言让当铺将这一百两换成七十两银票加三十两碎银����早在他主持税制改革的时候就推出了银票，但已经普及到了如此偏僻的小镇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沈明言把钱收好走出当铺，忽然快速往小巷里拐去，趁无人处边走边扯下了帷帽和最外面的衣裳，然后才整了整衣裳，往另外一条路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