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掌柜不是胆大的人，才被威胁了一句当即缴械投降，“我说我说，你……大人，您能否先让这二位爷放开我？”
周文瑾挥了挥扇子，那两人这才松开钳制着掌柜的手。
掌柜从柜台上直起身，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后颈，心里暗暗叫苦，觉得自己实在倒霉。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周文瑾的脸色，打算先把这些人应付走，然后就去报官抓他们。
“外乡人……”掌柜配合地回想，“我们这镇子小，也不在商道上，平时途经的外来人不多。小二，你有印象吗？”
小二缩在墙角，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开口：“只三日前来过一个，说是走错了路盘缠用尽了，当了他的一箱书……啊，对了，掌柜，六日前那个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一副见不得光的家伙，会不会也是外乡人？”
慕容循觉得这两个形容都不像他们家殿下。
他皱了皱眉，吩咐道：“将这七日你们收到的所有当头全都摆出来。”
“不太好吧？”掌柜面露难色，搓着手赔笑道：“这位爷您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收的货大多是活当，期限未满，按行规是不能动的。摆在外头架子上的才是死当，那些您可以随便看。”
慕容循温温和和道：“我建议你想好了再说话。”
下属会意，“锵”地一声拔剑出鞘。
现实中哪能看到这����么长一把寒光凛凛的剑啊，两人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
“摆！摆！我们这就去取！”小二连滚带爬到柜台后将东西取了出来，掌柜哆嗦着进了里间，好一会儿才捧着一个木盒子出来。
一排货物琳琅满目地摆在货台上。
周文瑾含笑问：“都在这里了？我劝你们不要做什么手脚，若是让我们查出来，你少拿一件，就剁你一根手指。”
因沈明言的失踪，似乎精神不正常的不止沈阔。
掌柜吓得与小二抱在一起，“不敢不敢，两位爷，真的都在这里了。”
周文瑾上前一步，平静地看了过去，衣服、书籍、文房四宝、首饰……他伸手打开了掌柜最后拿出来的盒子����
“司正！”周文瑾惊呼一声：“您看看这个。”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玉佩上雕着流云纹，流云之中是一只凤凰。
即便内心早有预料，早有坚定的信念，但真正看到能证明沈明言活着来过这里的事物，慕容循指尖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确实是……”他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接着道：“确实是小主人的玉佩，这是主人送给小主人的除夕礼物，我有幸得见。”
周文瑾闭了闭眼，下意识伸出手扶住桌子才没有整个人栽倒下去。
他问：“这个人、拿着玉佩的这个人在哪儿？”
“我们也不不知道啊。”掌柜被他血红的眼看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就是那位蒙着脸的公子，拿着这玉佩说要活当，半年之内必会来赎回，我给他当了一百两银子，他拿了钱，从这门出去之后就不见了。”
“一百两？”慕容循笑了起来，“若是主人知道他给小主人的玉佩只值一百两，怕是又要恼羞成怒了。”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名风闻司下属从袖中取出一百二十两银票。
慕容循道：“这是赎金，连本带利，玉佩我就带走了。”
掌柜双手僵硬地捧着银票，小声道：“可是当票还在公子手上，若是他拿着钱回来赎……”
慕容循似笑非笑：“放心，你还没那么好的运气，能够再见一次小主人。”
掌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大着胆子问：“那位到底是什么人物呀？”
慕容循笑道：“你猜？”
得到了沈明言的准确消息，虽然还不知去向，但这已经让慕容循心情大好，甚至有了几分开玩笑的闲情。
既已得偿所愿，当铺里再无用处，慕容循便招呼周文瑾动身。
周文瑾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问掌柜：“小主人只一人前来吗？”
掌柜与小二连连点头，将那日情景又描述了一遍。
慕容循也反应过来，皱眉道：“秦岑应当跟在小主人身边，为何任由小主人独自出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猜到这种情况下多半是秦岑受伤了。
想来也是，白翎亲眼看到他们坠崖，若是两人都毫发无伤未免离奇。
看来医馆或许会给他们带来好消息。
他们默契地出门，打算前往医馆，风闻司的下属也随之跟上。
眼见他们离开，掌柜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票，可惜道：“原以为能将那玉佩据为己有的。”
倒卖出去所赚何止千两？罢了，这群人一看就不好惹，能赚二十两也行。
他正要将银票收好，一道阴影忽然笼下，他一抬头，再度看见了微微而笑如同罗刹恶鬼的周文瑾。
“大、大人。”掌柜咽了一口唾沫，哆嗦地问：“你们不是走了么？”
周文瑾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掌柜解惑。”
“您您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言无不尽。”
“客人从你店中离开，正常而言你的表述应该是往左边或右边走，再不济也是没注意，你却说‘出去后就不见了’。”
周文瑾慢悠悠收起扇子，“你怎么知道不见了的？你是不是追出去了？那么你追出去的目的是什么呢？抢劫？偷盗？还是……杀人越货？”
掌柜看周文瑾的目光渐渐变得惊恐。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句话而已，周文瑾居然就从这一句无心的话中察觉出了不对？
太可怕了，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第186章 醉仙香
太可怕了。
闻人衡实在太可怕了。
沈明言带着秦岑逃到城外，见眼前山长水阔天高云淡，回首不见城门，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他对闻人衡没有藏私的念头，也并不介意将自己会的都教给他。
坦白而言，闻人衡是他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数算能力最出色、物理基础最扎实的人，沈明言确实起了爱才之心，很想把他拐带回邺京。
但这人实在有些太过固执，他坚定认为沈明言肯教他却不让他称“老师”，一定是因为他还没通过师门的考验。
拜师要有诚心，他坚持执弟子之礼，要为沈明言端茶倒水侍奉左右。
沈明言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抗拒，来启朝这么久了，他也受过无数人跪拜之礼，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封建阶级的做派。
或许是因为闻人衡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没把他当成皇子而是老师？
想到这里沈明言觉得心脏都有些不舒服了，他甩了甩发麻的指尖，想要把脑海里闻人衡一脸郑重对他喊“老师”的画面也甩掉。
他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且这个时代讲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总而言之，虽然这种心理在秦岑这种土生土长的古人耳中听起来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但沈明言就是没办法接受。
沈明言给闻人衡又画了两张图纸作为作业，总算暂时将他从身边支开。
想到这里，沈明言又拍了拍胸口，也有了心情欣赏城外的风景。
相比起辽阔苍茫的凉州与风沙漫天的边境，郇县已经进入了燕州地界，隶属合阳郡。虽然还有些偏远，地广人稀算不上繁荣，但景色风光已经要秀美许多。
如今也已到了春天，气温回暖，沈明言一路从城中出来，只见沿途芳草鲜美，杂花生树。
沈明言顿时雀跃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转过头：“济川，我们去打只兔子野餐吧？”
全然忽略了这里不是邺京，就是秦岑真的打到了猎物大约也没人能帮他们处理。
秦岑从来不会违逆兄长的意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好。”
他的左臂上也绑了一幅微型臂弩，右手袖中还有一柄匕首，而且打兔子，虽然他失忆了，但他觉得只用石头他也可以。
然后他突然察觉到了一点动静，连忙扯着沈明言躲到树后，压低声音道：“兄长，有人。”
沈明言心想这青天白日的有人也很正常，他探出头去看。
来人一身白袍从头罩到脚，脸上也用白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步履匆匆从他们藏身的树旁路过，看方向似乎也是从郇县来的。
“这人有问题。”秦岑说：“他脚步声很乱。”
沈明言思索片刻，“济川，你打得过他吗？”
“他的气息也很乱，武功很差。”秦岑谨慎地说：“我应该能打十个。”
沈明言：“……”
他卑微道：“不该怀疑你的，你可是秦岑啊。”
既然安全方面不用担心，沈明言就没有负担了，“我们跟上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
白袍人本就处于慌乱之中，即便秦岑带着沈明言这个拖油瓶也没被察觉，直到他们远远地看到一个废旧的草棚。
前方没有大树，是开阔草坪与道路，再往前他们无处藏身，就只能停住脚步躲在灌木丛后，看着白袍人走近草棚。
草棚内已经有了五人，其中一人单独坐在上首，高鼻深目，眉骨突出，头上缠着层叠的布料，看外貌打扮并非是启朝人，大约是从西域来的，脚边放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其余四人都是商人打扮，似乎是在与这西域人做生意。
白袍人到了之后他们的人便到齐了。
西域人起身从麻袋里拿出一个小盒，那小盒被打开盒盖从众人手中依次传过，于是他们的神色纷纷激动了起来，似乎是对这货物很满意。
相隔太远，沈明言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正经生意，需要从县城跑出两公里，鬼鬼祟祟聚在一个破草棚里谈？看这些商人衣着体面，也不像掏不起一间包厢茶钱的人。
沈明言微微皱眉，觉得还是不能被动地在这么远的地方观察，得想办法看到盒子里是什么。
他扯了扯秦岑的衣袖，正要装作无意路过的游人，然而他刚从灌木丛后走出来，便见那盒子流转了一圈又流转回西域人手上。
西域人将东西从盒子里取了出来，放进博山炉中点燃。
烟雾袅袅，四个商人突然像是恶狗扑食般争先恐后地挤到香炉前面，动作整齐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他们的脸上便浮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神情。
白袍人见状似是有些恐慌，他抬手捂住鼻子，忍不住倒退一步。
沈明言瞳孔一缩。
秦岑也看到了商人们这幅形状，他有些疑惑：“兄长，这卖的是香料吗？这得多好闻才能让他们露出这幅表情？”
“……不是香料。”很难形容沈明言这一刻的愤怒，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冷静下来，“济川，把那炉子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