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仍是毫无声息，他再顾不上什么礼数，退后半步，一脚踹开了房门。
沈明言安安静静伏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可是如果只是睡着怎么会连踹门这么大的动静都叫不醒他？秦固与秦岑心中慌乱，连忙入内查看，刚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血腥气？殿下受伤了？殿下在他们的护卫下再度遇刺？？！
“滴答。”
是血滴落到地面的声音。
秦岑快步上前将趴着的沈明言小心扶起，房门大敞，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便见沈明言闭着眼睛，大口大口的血从唇边涌出，已然染红了他的衣襟，因他方才的姿势滴落到地面汇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洼。
“殿下？”秦岑脑中一片嗡鸣，他颤抖地喊：“殿下！”
秦固迅速扶着沈明言平躺，一边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一边朝秦岑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喊人！”
“哦哦。”秦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能下意识地照秦固的话做，冲出房间便去了慕容循与周文瑾住的西厢，“来人！快来人！”
第190章 非我巧舌
沈明言惦记着“醉仙香”的案情，他原本想早点起然后和宋俨一起审问一下那些商人，然而睁开眼睛时见天光已大亮。
沈明言茫然地眨了眨眼，想要坐起身，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被子和穿的亵衣似乎全都被换过。
他昨天晚上被单花纹好像不是这个颜色？沈明言冥思苦想。
而且好奇怪呀，他都睡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有种很累的感觉，浑身都没力气。
还没等他坐起身，房门突然被推开，周文瑾端着药盏进来，一眼见他睁着眼，面上顿时浮起惊喜，“殿下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将托盘在桌上放下，扶着沈明言坐起，然后在他腰后垫了两个软枕。
沈明言仍有些迷糊，任由周文瑾摆弄，他问：“玉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周文瑾道：“午时初。”
那就是十一点了，沈明言感叹一声：“我睡了好久。”
“是很久。”周文瑾道：“殿下，您昏睡了两天了。”
沈明言“啊”了一声，困惑问：“为什么？”
周文瑾将药端了过来，“大夫说，是因为您先前在地牢待的那一夜寒气入体，牵动了从前的病根，引得旧疾复发。”
沈明言愈发不解：“我有旧疾吗？”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说话声音十分微弱，有气无力，而且才说了几个字就感觉十分疲累，但这是为什么啊？
周文瑾以诧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像是难以理解他居然会问得出这种话，他舀了一勺药汤递到沈明言唇边，沈明言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使劲把头往后挪试图躲避。
“殿下是不是忘了，您当年中过毒，毒入肺腑损及根本，身体本就不及常人，而就在不久前，天寒地冻，您还落了水。”周文瑾强势地将汤匙再度递到沈明言唇边，“喝了！”
沈明言像一条突然被扔上岸的鱼，艰难而又倔强地扑腾了两下，可床榻就这么大，他又在病中没有力气，自然反抗不了周文瑾。
沈明言蔫蔫道：“我自己喝，我不要一口一口喂。”
“可是您现在的身体状态，怕是连药碗都端不起。”周文瑾嘲笑他：“谁让您不保重身体？生病的后果就是这样，连吃药您都做不了主……再不张嘴，药冷了更难喝哦。”
沈明言很委屈，但他突然意识到对周文瑾露出这幅表情没用，周文瑾太了解了，不吃这一套。
于是他仗着身份无理取闹：“我不要你照顾，我要秦岑。”
周文瑾将勺子放回药碗里，微微笑了笑，“秦小将军怕是来不了。”
“为什么？”沈明言大惊失色：“难道我说话已经不管用了吗？你不会要软禁我吧？”
“臣自然不敢。”周文瑾道：“只是殿下，臣听说当年方植神医给过您一枚保命的药丸，那药如今在何处？”
沈明言脸色一变，“是我主动要给秦岑的！而且秦岑那时正昏迷，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情绪有些激动，说完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周文瑾顿时慌张，他连忙将手中的药盏放下，轻拍了拍沈明言的背部，口中急促地解释：“殿下，他没事，秦岑没事。”
沈明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故意吓我。”
“是臣的错，请殿下降罚。”周文瑾从善如流，他半弯着腰也累了，便屈膝跪了下来，再度端起一旁几案上的药盏。
他用手背感受了一下温度，微微皱眉：“有些凉了。”
见沈明言整张脸皱成一团表达抗拒，他无奈道：“自是不会让殿下喝冷药，凉了会影响药效，臣这就让人再端一碗过来。”
但这一碗也不能浪费，周文瑾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完似乎还回味了一下，安慰沈明言道：“其实也没有很难喝。”
抬起头，便对上了沈明言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目光。
“你疯了？”沈明言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药怎么能乱喝？”
周文瑾不答，只微微笑了笑，起身吩咐门口的下人再去端药。
沈明言被他这举动吓得不轻，新的一碗药送来他干脆地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咽了下去。
*
沈明言这病一养就养了半个月，县府里每日都有大夫进进出出，可惜郇县的医者医术有限，除了这缓慢的温养调理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治疗方法。
有心想带沈明言回邺京，但他的身体在没好全之前承受不了这一路的舟车劳顿，因而秦固等人只能先给帝王送信，然后忍着焦躁一次次看着这些大夫摇头叹息离开。
好在那夜呕血昏迷的凶险情状没有再出现过，要不然即便秦固等人能按捺着不迁怒宋俨，宋俨自己都要自裁谢罪了。
沈明言不被允许起身，自然不能再如他设想的那样亲去调查炮制醉仙香的毒草是否在启朝境内有种植，只能每日向慕容循与宋俨询问进度。
直到沈阔收到信后急匆匆将太医令扔上马车送过来，沈明言的状态才稳定了一些。
这日宋俨在回县府时被闻人衡拦了下来。
说来或许有些可笑，闻人衡从县府离开时一幅横眉冷对昂首挺胸的模样，但他其实是期盼着沈明言去找他的，他也知道沈明言一定会来找他。
他们启朝皇室围捕他的师长同门，使得墨家子弟要么死要么隐姓埋名，难道沈明言不该给他一个道歉吗？
然而他等了一天又一天，没有等到沈明言。
他终于沉不住气打听了一下县府的动静，便听说郇县所有大夫几乎都被请去过县衙，甚至有好几位是在宵禁之后被敲开房门匆匆接走的。
沈明言的身份和病情没有人敢对外透露，但闹出这么大动静，闻人衡可不觉得生病的会是区区宋俨。
宋俨看到他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她这些天既要查“醉仙香”一案，又要处理郇县公务，晚上也睡不着在担心秦王殿下的身体状况，差点都忘了她的治下还有一个墨家传人。
宋俨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闻人先生，你是朝廷通缉的墨家传人，我是经由当今陛下与丞相府正式任命的大启县令。若非殿下在此，我理应将你囚车押解入京，我想，你我二人的身份，你多少该顾念一些。”
闻人衡没理会，他问：“先生……殿下可是病了？”
“我不能透露关于殿下的任何事。”宋俨道：“但你若是想见殿下，我可以为你通报。”
闻人衡扯了扯嘴角，语带讽刺：“宋县令真是忠心耿耿。”
宋俨面色不变，“我便将这话当做夸赞了，闻人先生也是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我？”闻人衡皱了皱眉，“素日以为宋县令腹有文墨，不想竟也乱用典故，不过如此。”
宋俨道：“难道不是吗？若是那日在府上的皇子不是秦王殿下，闻人先生也敢做此赌气之态，拂袖便走么？”
闻人衡有那么一瞬被说中的恼羞成怒，但他默了片刻，很快平静下来，“你在激我，你想让我随秦王回京，为启朝效力。”
宋俨不置可否，她坦然道：“你我好歹相识六年，我是为你好。成王败寇，当年墨家参与逐鹿在先，既然落败，也该接受自己的后果。”
“……或许你说得对，可血恨难消，我闻人衡此生不可能为启朝之臣。”
“那墨家就只能继续没落下去，或许你这一代便是墨家最后的传承。”
闻人衡定定地看着她，唯独这一句他无法反驳。
学派之争归根结底是话语权的争夺，而话语权离不开朝廷的支持，只要朝廷将墨家列为禁学，限制其学说流传，限制书籍传世，如今已经式微的墨家坚持不了多少年。
除非改朝换代，但当年还强盛的师门都没阻止天下落入沈家之手，如今凋零至此，又怎么可能做到？
宋俨叹了口气，“闻人先生，如今朝中大力兴修官学，文风昌盛，百家复兴，难得的是秦王殿下对墨家机关术数亦有欣赏，你何不顺势而为？难道你真要看着其余学派兴盛争鸣，而天下从此再无墨家之名吗？”
秦王啊……
闻人衡眉眼微垂，声音宛若叹息，“他若不是秦王，该有多好。”
“这只是你一人私愿。”宋俨言辞毫不客气，“对社稷、对苍生而言，秦王是他，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闻人衡顿了顿，忽而抬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从前不知宋县令如此巧舌如簧。”
在此之前宋俨也劝过他许多次，那时候没觉得宋俨口才这么好。
宋俨闻言有些诧异，片刻后不由得笑了起来。
“非我巧舌，”她说，“是你心动。”
*
太和二十五年三月初一，夜。
沈阔、杜鉴、穆清与秦固、慕容循、周文瑾、太医令等两拨幽魂面面相觑，其中还夹杂着角落一个弱小无助茫然不知所措的宋俨。
沈阔问：“你们怎么也能来？”
他们明明领了公务离京，不可能出现在宣室殿。
慕容循也不确定，他踟蹰着答：“或许是因为，我等此刻正与殿下同处一屋？”
沈明言今日的病情不知为何又反复了起来，高烧不退，他们实在放心不下，所有人都涌入了他的房间。
“这是好事。”杜鉴也不去纠结缘由，他着急地问：“殿下情况如何？”
邺京与郇县相隔甚远，传信一来一回，小半个月便过去了，哪比得上现在可以面对面交流。
杜鉴这句文化落下，所有人齐齐看向太医令。
太医令：“……”
救命，他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