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说到这里，他几乎已经是明示了他的怀疑对象出自皇后与六皇子一脉，甚至于就是与他们关系最紧密但居于宫外最方便行事的安成侯杨珩。
帝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没有证据，又不敢说出怀疑人选，你是想让朕轻拿轻放大事化小？”
“臣不敢说。”
“老狐狸。”帝王却不怎么生气，他笑骂了一句，随即看向在场另一人，“穆卿，你觉得呢？”
穆清不假思索，断然道：“当为殿下杀之。”
没有证据没关系，甚至就算这件事不是杨珩做的也没关系，他总是要死的的，他必须得死。
他若活着就要支持六皇子，就要与秦王作对。
帝王神色微顿，似是没想到穆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霜节好大的胆子啊。”
穆清在杜鉴身旁跪下，坦然道：“臣万死，请陛下治臣言语不当之罪，但请陛下慎重考量臣所言之事。”
帝王看了他们一眼，神色间辨不出喜怒，杜鉴感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凉意隐隐，他心神不自觉紧绷了几分。
帝王道：“你们下去吧。”
从宣室殿出来，二人一同往早朝的崇政殿方向走去。
杜鉴轻叹了一声，“霜节，你今日太过莽撞了。杨家尾大不掉，陛下迟早会动手，只是这话断不能从你我口中说出来，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说得大逆不道一些，最迟在帝王临终前，他也会想办法把皇后和杨家全都带走。他断不会让明言登基后头顶压着一位太后，再受他曾经受过的外戚掣肘之苦。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如今的帝王正值壮年，还远未到需要为继承人扫清道路的时候。
恰恰相反，他应当乐见皇子之间的制衡，乐见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的拉扯。
“霜节，你我随陛下出入仙界数次，仙界的陛下没什么架子，但我要提醒你，切不可因此便失了分寸，不要因此便觉得我等在陛下心中有什么特别。”杜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为官经验倾囊相授，“我也相信陛下确有立秦王殿下为储君的心意，可他毕竟先是皇帝。”
穆清自然能听出这番话里的苦心与分量，她郑重一礼：“多谢丞相教诲。”
末了她又顿了顿，“只此事，下官并不后悔，丞相有顾虑，下官也有下官的顾虑。”
杜鉴有些吃惊，“你……何苦如此？”
穆清道：“因为下官确实认定此事与安成侯有关。”
她奉命追查这些杀手，查得愈多，便越清楚他们有多穷凶极恶，那些字里行间都滴着血的案件情况摆在他面前，她不能再用殿下的安危去冒一次险。
穆清的声音里带了些有些后怕，她闭了闭眼，“杜相，上次殿下中毒一案也是下官经手的……这已是第二次了。”
小殿下两次性命之危，背后都隐隐指向皇后一脉，而这两次沈明言能活下来都有运气的成分，她不敢押注下一次还能逢凶化吉。
事不过三，殿下纵得天命护佑，可这样的护佑能应验多少次呢？殿下死后大可回归仙界，是他们离不开小神仙。
杜鉴皱了皱眉，神色骤然凝重起来，语气中却没多少惊讶：“上次中毒也是？”
穆清摇了摇头，“没有证据，只有一些无法作为证据的证人言。”
不足以说服朝堂，不足以取信帝王。
但她认定便足够了。
*
杜鉴与穆清没想到早朝结束后不久他们又被小黄门请去了宣室殿，只说是帝王传召。
满朝文武大概都很羡慕他们能常伴君侧圣眷优渥，但他们很无奈����慕容循等人怎么还不回来？这种待遇他们不想两个人承受啊！
尤其现在小殿下也不在京中，唯一能劝得住陛下的人也不在。
两人也不敢拖延，可到了宣室殿后才发现四皇子也在。
“参见陛下，参见四殿下。”杜鉴借着行礼的间隙打量了一下四皇子的脸色，见他眼眶微红，神色黯然，似乎是刚哭过。
杜鉴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帝王����帝王半靠在椅上，一手托着下巴姿态闲散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见多少怒色。
那四殿下应该不是被陛下骂哭的。
“允中，霜节，”帝王懒懒抬了下眼皮，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你们才说没有证据，这不，证据送上来了。”
他指了指四皇子。
杜鉴一时未解其意，思索过后才明白这是个什么“证据”，他顿时惊讶，“陛下，这……”
帝王笑了起来，“小四对朕说，他往嘉宁宫请安时，亲耳听见皇后与安成侯密谋刺杀沈明言。”
穆清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了杜鉴一眼。
能找到证据是好事，帝王能下定决心除掉杨家更是好事，可昨夜在宣室殿帝王分明还没有这个意思，是为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主意？
况且帝王此刻的情绪实在太不对劲了，他居然没有动怒，甚至有几分隐隐的愉悦？他在愉悦什么？
穆清背上窜过一阵寒意，只觉自殿下受伤染病的消息传回京中之后，帝王的脾性便一日比一日乖僻诡谲，叫人琢磨不透，更叫人遍体生寒。
杜鉴也是这么想的，他踟蹰道：“只是空口无凭，不知四殿下可有实证？”
四皇子哽咽着摇了摇头：“父皇，儿臣也是偶然听见的。那日儿臣去母后宫中请安，路上不慎被宫女泼了一身茶水，大长秋便引儿臣去偏殿换衣裳，儿臣来过嘉宁宫数次，路径也算熟稔，见大长秋另有事务在身，便未劳她引路，自行往偏殿去了。谁知刚行至廊下，隐约听见殿内有人言语，本也不曾在意，却忽然听见‘秦王’二字。儿臣心中生疑，便屏息多听了片刻，安成侯说他已安排妥当，又说、又说不会让秦王弟活着回京。”
说到这里，他眼泪滚落下来，声音中满是未散的惊惶，“儿臣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多留，连忙退了出去。儿臣本欲立刻禀报父皇，又怕只是自己听错了，若贸然说出，反倒像是离间母后与秦王弟，致父皇烦忧。如今秦王弟果然遇险，生死不明，儿臣夜夜辗转，既愧且惧，又见父皇为秦王弟日夜忧心，儿臣、儿臣万死不敢再隐瞒……纵使父皇责罚儿臣懦弱迟疑，儿臣也甘愿领受。”
杜鉴觉得这段话仍有许多说不过去的地方，但帝王却像是相信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四皇子上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唏嘘的温情：“真是好孩子。是朕从前冷落你了。”
四皇子仰起头，目光中满是孺慕，恭恭敬敬地说：“儿臣知道父皇日理万机，不敢轻易打扰。此生能有幸做父皇的儿子，儿臣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他这个仰头的动作像极了沈明言，再加上本就是亲兄弟，眉眼间本就有几分相似。
但不管这是否是刻意为之，反正帝王是被取悦到了，毕竟沈明言那小兔崽子如果不是有事相求可没有这样乖巧的一面。
帝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欣慰道：“难为你有此孝心，既如此，逮捕逆党杨氏一族的差事，朕便交给你去办了。”
第194章 秦家
沈明言一觉睡醒，只觉神清气爽，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察觉温度消退，认定自己已经恢复了健康。
但太医令不这么觉得。
在医生面前病人是没有人权的，沈明言抗争未果，只好可怜兮兮地缩回榻上，裹着被子向慕容循和宋俨询问“醉仙香”一案的进展。
只是不论是那西域商人还是本土商人，所得知的消息都不多，案情到此似乎陷入了僵局。
沈明言思索片刻，对宋俨道：“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那就把牢里那五个人放了吧。”
“放了？”宋俨有些惊讶。
慕容循略一沉吟便反应了过来，“殿下是要引蛇出洞？”
沈明言点了点头，苦笑道：“醉仙香是禁物，等闲人就是想买也没有门道，他们既然能找到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而且他们本身就已经出售过、甚至使用过这种毒香，虽然很难以理解，但事实就是他们找寻起来只会比第一次还要容易。”
宋俨问：“可他们刚因为此事被被捕，会这么快重蹈覆辙，二次倒卖禁物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本身还挺令人无奈的，律法存在的目的是警醒与威慑，刑罚只是手段，可假如对引人向善这件事一点用处都没有，不免叫人心灰意冷。
沈明言叹息一声，“换做别的事情他们或许会悔改，可你不了解‘醉仙香’。”
平心而论，这个时代从毒草中简单提炼出的毒品远不如现代品类多样且成瘾性极强，但毒品之所以能被称为毒品，想戒掉也需要付出一些意志力。
沈明言不觉得这四个商人都有这样的心志。
换做以前宋俨可能还会好奇一下从小在邺京长大金尊玉贵的小殿下怎么会这么了解醉仙香，但去过一次仙界她就再无疑虑了，神仙的事情哪里是她能理解的呢？
知天下事只是基本操作，说秦王殿下能未卜先知她都信。
“是。”宋俨应了一声，就要下去照办。
慕容循提醒她：“宋县令，人虽然要放，但也不能太过轻易，当按律令行事。”
要不然就太假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有陷阱。
宋俨点了点头，“下官知晓。”
“醉仙香”令沈明言万分警惕，然而放在眼下，它确实还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虽是私贩禁物，但却不像兵器、马匹、甲胄、盐铁等是由朝廷下令禁止的商品，而只是地方官员自设的禁令。
地方官府没有定重刑的权限，四个商人被判处笞二百，并处罚金二十两，念及秦子文年幼，刑罚减半。
启朝律法对刑具尺寸行刑法度都有明文规定，笞刑用的是竹板，二百下听着唬人，对身体康健的成年人来说只能造成皮肉之苦，不至于伤筋动骨。
行刑完毕宋俨便将这些人放了出去，责令他们三日之内将罚金补上。
五人一瘸一拐地各回各家。
他们失踪的这些天家里人也找过他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也没敢报官，只自己安排人去找，不曾想人还没有找到，他们反倒是形容狼狈地自己回来了。
四个商人不敢和官府作对，老老实实让下人将罚金送到官府，左右对他们来说二十两也不是什么大钱。
但秦家可咽不下这口气。
要知道上任县令在位时对他们秦家人可都是礼数周全的，如果没有秦家，难道县令觉得自己可以坐稳这个位置吗？
秦家家主����也就是秦子文的父亲秦泰����恭恭敬敬请出了他的父亲秦太公，叫上他的兄弟姐妹，最后让下人抬上秦子文，一家人浩浩荡荡去官府寻宋俨的麻烦。
宋俨：“？？？”
谁给他们的勇气和自信？
宋俨确认地问：“你们刚刚是说，让本官给你们一个交代？”
“不错。”秦泰挺了挺胸膛，“子文年幼，纵有行差踏错，也该由我秦家自行教导。宋县令不由分说动用私刑将他打成这副模样，难道不该给我秦家一个说法么？”
宋俨简直要听笑了，“秦家主，令郎没对你说起本官惩处他的原因吗？”
秦泰义正辞严：“子文不过恰好出现在现场，县令大人非说我子协助商贩违令夹带禁物入城，可有凭证？”
“本官亲眼所见，秦子文也已认罪。”宋俨不想再和他们浪费时间，微微有些不耐，“秦家主若是再胡搅蛮缠，本官再治你们一个妨碍公务之罪。”
“你！”秦泰言辞咄咄：“我秦家世代居于郇县，不敢说有多大功德，但教化乡民、周济邻里，向来不曾落于人后。历任县令到任，我秦家无不尽心帮衬，便是宋县令您初来之时，许多地方上的事务，也是仰仗我秦家从中斡旋，方才得以顺利推行。说句僭越的话，若无我秦氏一门，郇县这片地方，只怕未必有今日这般安稳。”
“哦？”宋俨笑了笑，“原来秦家主是来威胁本官的，那正好，本官还真想看看以秦家之力，能让郇县多不安稳。”
她到底还是心软，纵然已有不满，但也没真治他们的罪，只挥了挥手示意衙役送客。
“宋俨，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见我秦家不比往日便这般作践……”秦泰大声喝止上前的衙役，厉声道：“尔等可知我长子是什么人？他是当朝大将军秦固！”
秦子文趴在抬板上，闻言吃力地支起身来，满面得色。
他早就说过他大哥是大将军，没有人信他！牢里那些商人还有狱卒都还嘲笑他！
“大将军秦固？”宋俨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