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皇后只当看不见这一番父慈子孝之景，她面色灰败地颓然跪地，“臣妾叩见陛下。”
身侧的六皇子沈胥亦屈膝叩首。
四皇子连忙起身闪避，恭恭敬敬地退至一旁，向皇后俯首问安。
他注意到了六皇子朝他投来的那一瞬目光中的怨毒，沈惟礼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轻蔑����这种程度就让你无法接受了吗？当年比这还深重的羞辱我都忍了下来，你凭什么不能忍呢？
四皇子最庆幸的就是那日早朝后去寻父皇检举杨珩，以他对皇后的了解，若是他不能先一步行动，就该由他成为替罪羊了。
他的母妃告诉他，如果他真的决定好了，就在三月初二去寻陛下。
她其实也不知道初二有什么特别，可她总觉得朝堂上所有重大的决定几乎都是在初二做下的，她没有证据，非要说的话只是这么多年对陛下的了解以及一些直觉。
事实证明母妃的这个猜测是对的，沈惟礼一开始只是出于自保，只是莫名其妙的，他发现他的地位竟已悄然跃过了二皇兄与六皇弟。
����他好像可以比肩沈明言了。
原来这就是帝心，原来拥有帝王宠爱是这样的感觉。
“皇后何故行此大礼？”帝王方才面对爱子和颜悦色的面容顿时冷淡了下来。
皇后再度叩首，“臣妾兄长鬼迷心窍，胆大包天，竟做出谋刺秦王的大逆之事，臣妾无话可说，亦不敢为他辩驳。只求陛下念在秦王殿下安然无恙的份上，给杨家留一线生机，族中幼童懵懂无知，求陛下饶他们一条性命。”
“安然无恙？”帝王轻笑了一声，“小四，你先下去，”
沈惟礼还挺想留下来看皇后与他六皇弟的下场的，但他不敢违逆沈阔。
“是，儿臣告退。”沈惟礼近乎失礼地抬头直视帝王，眼中却满是孺慕，“父皇为国操劳，也请千万保重龙体，莫要太过伤神。”
“真是好孩子。”帝王笑着应了一声。
等四皇子离开后，帝王才淡淡开口，“皇后，杨珩雇兄暗杀沈明言，这件事你应该没有参与，对吧？”
皇后木然地答：“臣妾久居深宫，又哪来门路认识什么杀手？”
帝王不置可否，他又问道：“那么两年前沈明言中毒，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皇后悚然一惊，勉强道：“臣妾不知陛下的意思，此事沈庶人不是已经认罪伏法了吗？”
沈阔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皇后顿时变了脸色，她有些不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惊惶：“陛下，不知这是何物？”
沈阔却不答，他自顾自地取过一只茶杯，拔开瓶塞将其中细碎的药粉倾入盏底，又亲手斟了半盏茶水，看着那粉末在澄黄的茶汤中化开。
“皇后说得对，此案已结，朕无意再生是非。杨珩雇凶的事，你说不知，朕便也信你。皇后乃国之母，废立是朝纲大事，朕不会废你。”帝王声音温和了几分：“但你也不要叫朕为难，明白吗，梓潼？”
“陛下，这、这……”皇后盯着帝王手中的茶杯，忽而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认了出来，这是沈明言当年所中的毒。
帝王也不在意皇后一时未答，他似乎心情不差，顺着皇后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恍然大悟：“皇后是在担心这个啊？别怕，不是给你喝的。”
他笑了笑，看向一旁跪伏的六皇子，温声道：“小六，过来。”
沈胥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膝行着往后退了两步，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连贯，“不、不，父皇……”
“陛下！”皇后惊叫一声，她伸开手臂将六皇子护在身后，凄声哭喊道：“胥儿也是你亲生的孩子啊！”
“你该庆幸他是朕的儿子。”帝王向来说一不二，他见六皇子迟迟不从，顿时沉下脸：“你要忤逆朕？”
不忤逆命都没了，六皇子涕泗横流，口中颠三倒四地求饶。
皇后疯了似的扑上去想抢那杯茶，嘶声道：“我喝！我喝！毒是我下的，不关胥儿的事！”
然而她的指尖尚未触及帝王的衣袖，便被侍卫牢牢钳住双臂拖到了一旁。
帝王挥了挥手，平淡吩咐：“给他灌下去。”
“不要����”在皇后惊恐的目光中，侍卫干脆利落将六皇子反剪双手按住，捏着他的下颚逼迫他张开嘴，然后生生将那杯添了药的茶水灌了下去，捂住他的嘴逼迫他吞咽后才松开手。
药效发挥得很快，六皇子先是捂住腹部痛苦地哀嚎一声，随即整个人蜷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呕血。
“胥儿！传太医！快传太医啊！”皇后还被侍卫抓着挣脱不了，她哭得撕心裂肺：“陛下，我知道、我知道您的心意，我不会让您为难，您放过胥儿，您救救胥儿……”
不知是否这句话打动了帝王，抑或是见六皇子已经昏厥了过去，沈阔终于大发慈悲地给了黄让一个示意的眼神。
黄让连忙让提前在偏殿准备好的太医过来。
虽然已经事先得到了暗示，但看到帝王给亲儿子灌下毒药这个场景还是有些渗人，太医吓得给自己的虎口扎了一针才控制着指尖不要发抖。
先前救治沈明言已经有了经验，他熟练地扎针催吐然后压制毒素，六皇子昏迷中无意识的颤抖顿时平复了许多。
帝王浑然不觉这一幕有多骇人，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杯茶，“紫兰参已经送到了吧？拿过来。”
“是。”黄让应了一声，下去对着殿外的小黄门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三个小黄门各自捧着一个木盒上入内，太医上前查看了一下，回禀道：“陛下，确实是百年以上的紫兰参，最右边这枚已有三百年了。”
帝王起身踱步过去，低头端详片刻，抠抠搜搜选中了卖相最差的一枚：“这个呢？”
太医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答：“约莫一百二十年，是三枚中年份最浅、药力最弱的一枚。”
“那就这个了。”帝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拿下去给他入药吧，黄让，将剩下两枚收好。”
黄让欠身应“是”。
他知道帝王这句话中的“他”指的是六皇子，而要专程收好的两枚想来是要留着为秦王殿下调理身体的。
皇后已经没心思计较帝王这句话中的区别对待了，如果不是双臂还被侍卫抓着，她大概已经脱力地瘫倒在地。
……还能救就好，沈胥没事就好。
皇后闭了闭眼，泪水止不住流下。
兄长，小妹好想回家啊。
第199章 志向
皇后被送回了嘉宁宫。
二十余载夫妻，她自然明白帝王那句话的含义。毒杀皇子也是死罪，然而此事已经牵扯进了一个皇子，不好再多牵扯进一个皇后。
帝王不会废除她的后位，但也不会再容许“皇后”存在……她该找个时间病逝了。
皇后很想再找机会教沈胥一些东西，譬如事到如今，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帝王冷酷无情，可沈明言倒是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的良善人，倘若能找到机会向沈明言示好或是求助，应当能保住性命。
她如今的所求实在不多，沈胥、杨家……这些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能多活一个都好。
可惜那日之后沈胥就被帝王留在长乐宫，皇后“重病在身”只能卧床休养，连嘉宁宫都出不去，更别说见到沈胥。
朝中的风向也让人捉摸不透。
秦王殿下未死应该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明牌了，否则两个多月过去，都够将他的灵柩运回京城。然而他没死却也没有出现，朝臣们至今不知他现在是什么处境，连带着秦固大将军都一并失了音讯。
再然后安成侯被查出是暗杀秦王殿下的幕后指使，煊赫一时的杨家就此在京中销声匿迹，皇后大约是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
六皇子在那之后也不曾来上朝，但却居于长乐宫由帝王亲自教养，不知是否是帝王在用这种方式昭示群臣他未曾因杨家之事迁怒这个儿子。
然后莫名其妙的，四皇子突然间声名鹊起风头无两。
如今年岁最长的皇子宁王没有上朝，唯一一位嫡出的皇子六皇子也没上朝，最具声望最得圣心的秦王殿下更是下落不明。
而四皇子却似乎是替代了秦王，成为帝王最受宠爱的皇子。
不是，四皇子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啊！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直像一个逻辑不通的鬼故事，惊得满朝文武一时间格外老实，连为了站队夺嫡预备的小动作都停了。
早朝前他们实在忍不住向杜鉴打探消息，“杜相，敢问殿下何日归来啊？”
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哇！
杜鉴含笑敷衍：“时机到时便会归来。”
“四殿下近来颇得陛下欢心？”
“诸皇子皆是人中龙凤，陛下向来不偏不倚，对每一位殿下都很喜爱。”
“六殿下这几日都空缺了早朝……”
“许是陛下另有安排。”
官员们脸上礼貌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尽说些没用的话。
杜鉴温文含笑，心底也很无奈。
他哪里知道小神仙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想来就算是陛下都没办法下定论。
六皇子的事情他是真不知道，这位最近都在长乐宫里，他也不敢多加打探。
至于四皇子……他倒还真有一些猜测。
帝王原本是没打算这么快对皇后一脉动手的，朝堂上过早只有一个声音不全是好事，帝王需得在多方角力中谋得平衡，这样才能维持皇权平稳。
原本六皇子是这个秤砣，在帝王需要的时候拉出来放上天平，可是这个秤砣太不听话。
就在帝王犹豫是否要换了他的时候，四皇子正好出来揭发了杨珩。
帝王宠爱的缘由便源自于此了����新的秤砣太轻，他不像六皇子有强大的母家作为支持，便只能由帝王亲自添上缺的重量。
当然，也或许是他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到好处，恰巧替帝王分了一桩心头之忧，让帝王也有些真切的满意。
早朝即将开始，诸朝臣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自己的站位。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鬼故事居然还没有结束����越王谋反。
满朝文武都听呆了。
这简直比四皇子异军突起还要诡异，越王算什么啊，连高邑王都老老实实当大启忠臣了，你是凭什么跳出来的？
再说了，要造反就趁早，现在分封制也推行了，朝堂与叱纥的对外战争也打完了，这时候造反是想省下自杀的白绫吗？倒也不用节省到这份上！
事情太过难以理解，以至于朝臣甚至怀疑这是一场诬告，不过传信回来的是秦王、越王之女宣城侯以及大将军秦固等一干帝王心腹爱臣。
就单是出于对秦王人品的信任，可见越王是单纯脑子不好。
帝王也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便传令由秦固大将军带兵讨伐逆贼，甚至都没另行调动大军，只多发了一道“全权交由秦王决议”的圣旨。
也是经此一事，朝臣们才知道原来秦王如今身在郇县。
要不说还是秦王呢，被暗杀坠崖还能立一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