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解释：“军政管的是人员招募、升迁调补、粮饷后勤等一应事务，军令则是作战部署、战场指挥等，本质上是一种分权制衡，让军队听命于国家，而非听命于某一个将领。”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朝秦固表态：“大将军，并非不信你。”
秦固温和道：“殿下不必解释，臣明白的。”
他并非贪恋权势的人，他知道眼下这支有诸多弊病的军队已经支撑不起两代帝王的野心，启朝需要一支更强大的、更能为朝廷所控的军队。
而他恰逢其时，能为此事尽一份力，是他的荣幸。
沈阔觉得沈明言就是想太多，小神仙就是太爱操心了，谁都要顾全，才会把自己弄得这样辛苦，看他就不担心这一点。
秦固就不是这种人，倘若他是，这么多年来沈阔不会始终如此爱重他。
沈阔唯一有些发愁的是：“掌军令者大将军无疑，举国大军可尽归大将军调遣，那么何人可掌军政？”
这人不能有军中背景，否则若是唯大将军命是从，那这二权分离就毫无意义。
这个人也不能仇视武将、不能争功委过、不能占着有一点权力便小人得志，归根结底军政是为了辅助军队建设，其功不显，而其用至要。
这个人还要有魄力，大军驻扎边境，至少很长时间内他都需随军而行，与京中传信不便，必要时要有胆气先斩后奏。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具备定规立制、安邦治军、以文化人等全方面的能力。
任何制度在初行之时都是最艰难的时候，作为奠基者和开创者，他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整理出一套可堪沿袭的规矩，既能用于当下，又能传之后世、施于地方驻军。
而除了这些之外，在军中开展扫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可不是建个学校再请几位夫子就能看到成效的，目前军中的情况可以说会写自己名字的都算文化人，连将领都不全部识字。
要知道以他们如今的年纪再学习不是件容易的事，原本晋升只需奋勇杀敌立下军功，这下突然还要考察文化，必定会引起将士们反对。
如何处理好这些矛盾，获得全军上下的认同，那就得看负责人的本事了。
当然，启朝符合这些要求的人选不是找不出来，譬如杜鉴就能做得很好，但杜鉴要是去边境管军政了，朝中的工作怎么办？
比杜鉴更合适的就是沈明言了，但沈明言是太子，沈阔能同意吗？肯定不行啊！
总而言之，能有这种能力的官员在京中也各自都领了要职，为了配合沈明言的奇思妙想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很难腾出一个人送到边境，何况这一去非三五年不得回。
四人讨论半天，都没想出一个好的人选，纷纷叹气，觉得启朝现在可用的人还是太少。
基层官吏倒不是很缺了，现在缺顶级文臣。
杜鉴突然灵光一闪，“臣想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忽而有些为难。
沈阔正因手下无人可用而烦闷，看到他这个忸怩的模样愈发不满：“有话便说！”
沈明言安慰道：“丞相大可放心举荐，能否得用还有父皇评判呢。”
沈阔被哄好了，他轻咳一声，矜持道：“太子说得是。”
“那臣便斗胆一言了。”杜鉴问：“陛下觉得，萧鸾如何？”
萧鸾？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沈明言想了起来，“皇长子妃？”
昔日皇长子下毒谋害沈明言，事情败露后被赐死，帝允皇长子妃与其和离，然而受其牵连，萧鸾带着皇孙仍是被判流放。
沈明言对其了解不多，准确的说，他与皇长子都没多少接触，毕竟当时他才刚来启朝不久。
*
长乐宫外，四皇子沈惟礼照例来向帝王请安。
黄让恭谨地拦住他，为难道：“四殿下恕罪，陛下正与太子殿下及几位大人议事，特命不许打扰，您看这……”
沈惟礼十分明事理，“无妨，本宫在此等候便是。”
他故作不经意地问：“不知是商议何事？”
黄让愈发恭顺：“这等朝廷大事，奴一个内宦哪里懂得，又哪里敢打听呢？”
沈惟礼像是被提醒，抿了抿唇，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是本宫一时好奇失了分寸，既是朝廷要务，原不该随口相询的。”
可沈明言却可以知道。
他连问都不能问，沈明言却可以在长乐宫内，与父皇、丞相、大将军一同商议。
每次只要沈明言在，他就必须得在外面等。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太子？
太子……就不能被废吗？
第213章 跳河
在沈明言出现之前，杜鉴虽然还没有介入夺嫡，可皇长子有几斤几两他还不至于看不清楚。
皇长子的本事等于萧鸾的本事。
能让辛夫人不惜挟恩以报，能让皇长子一度成为最被看好的储君人选，萧鸾的能力自然无从置疑。
唯一让杜鉴觉得为难的，是她的身份。
沈阔面色微沉，不等沈明言开口，他吩咐道：“沈明言，你先出去。”
“啊？”沈明言指了指自己，“我不可以听吗？”
沈阔微微颔首，“你不适合听，下去吧。”
“那好吧。”沈明言嘀咕一声，故作抱怨：“反正我本来就不想来。”
还瞒着他，嘁，大不了他之后私下问杜相就是。
沈明言从宣室殿出去，守在门口的白翎寸步不离地跟上。
沈明言看了看天色，决定回东宫用午膳，毕竟在东宫他说了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免得沈阔这个不准他吃那个也不准他碰。
刚走出长乐宫，便见黄让正在阶下与四皇子说话，黄让见沈明言出来也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迎上前来，“太子殿下，您这是？”
他往沈明言身后看了几眼。
沈明言会意：“父皇他们还在议事，我被赶出来了。”
这话黄让可不敢接，他被哽了一下，赔笑道：“殿下您说笑了。”
究竟是陛下下的令，还是殿下自己待得不耐烦自作主张跑了出来都未可知，黄让可不觉得帝王舍得对太子说一句重话。
但四皇子信了。
四皇子眸光微闪，含笑一礼：“太子殿下，父皇此番议事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臣恰好有些事想向殿下请教，不知殿下可有余暇？”
请教？沈明言有些诧异。
他回想了一下近段时间朝堂上的安排，四皇子也没领政务啊，有什么需要问的呢？
但他善意地没有表露出来，友好道：“自然可以，如此，不妨边走边说？”
还是先离开长乐宫为好啊，可别被沈阔逮住了。
黄让躬身送别两位殿下。
待走出一段距离，直到长乐宫的宫人看不见他们，四皇子才温声开口：“七弟，父皇日理万机，为兄我亦很想为父皇分忧，可惜我素无长才，平日里只能常来请安，为父皇端茶倒水，尽一些绵薄孝心，只是父皇心疼我，这些琐事也总不让我动手，这让为兄很是为难，不知七弟可有好办法？”
若非担忧意图太过明显，沈惟礼真想在“父皇心疼我”这几个上重音强调，但饶是如此，后半句他也说得格外清晰，可谓字正腔圆。
沈明言一时没捕捉到重点，他仔细思索了两遍，而后恍然大悟：“皇兄是想在朝中领个差事？”
他暗叹古人说话真是含蓄，想要有个工作大可直说嘛，又是“想为父皇分忧”又是“为难”的，这又不是什么很难说出口的话，难道是担心皇子越权引得沈阔不满？
沈明言决定帮人帮到底，善解人意地问：“皇兄可有想做的事？”
替人找工作也要考虑对方的意愿和兴趣，细心的沈明言当然不会犯这种独断专行的错误。
沈惟礼一怔，第一个念头就是沈明言在故意装傻，他不由得有些恼怒，讽刺道：“难道这是七弟可以做主的事情吗？”
你只是个太子，还不是皇帝呢。
沈明言安慰他：“别担心，朝中事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沈惟礼：“……”
沈惟礼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七弟，为兄宫中尚还有一些父皇命人送来的贡果，先前看七弟似乎对此感兴趣，可要前往一尝？”
他歉疚道：“先前父皇在场，父皇不允，为兄不敢忤逆。”
沈明言越想越觉得他的理解是对的，看沈惟礼现在还专程感谢他呢，不过这谢礼就不用了。
沈明言连连摇头：“多谢皇兄好意，只是父皇不许我吃，那还是不吃为好。”
沈明言后来还是从秦岑那里骗来了一口，然后就对此失去了兴趣。
其实细想也能理解，既然是平行世界，那么这个素珠果说不定在华夏历史上也存在过，没保存下来肯定是有其原因的，还是得相信先人的口味啊。
沈惟礼劝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父皇不会知道的。”
沈明言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善良的四皇子大约还以为他的拒绝是因为畏惧帝王的命令，然而沈明言也是有心眼的，他自然不会说是因为他已经吃过，只好继续摆手拒绝。
四皇子伤心地问：“七弟是怨父皇将贡果给了为兄，却没有给你，故而不满吗？”
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沈明言茫然摇头：“我没有。”
四皇子却不信，他情绪有些激动：“父皇口含天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岂是为兄所能抗拒？何况父皇想要宠爱哪位皇子，是他为君为父的权柄与慈心，七弟何故因此怨怼为兄？为兄从无与你相争之意，你如今已是太子了，难道还容不下为兄吗？”
沈明言：“……？”
白翎默默上前一步，做好了将四皇子推开的准备。
沈明言神色困惑，实在不能理解刚才还正好好说话，这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幅局面，他下意识劝：“你先别激动，小心掉下去。”
从长乐宫到东宫需要路过宫苑，宫苑内有湖，引活水入宫，凿为沧池。
他们如今便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沧池边。
沧池是没有护栏的，正常来说也不会落水，但如今四皇子的情绪显然不太正常，这让沈明言有些担忧。
四皇子闻言却更为惊怒：“太子竟还想让我跳下去？”
“啊？我没有……”沈明言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惟礼似乎是来找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