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含笑道：“殿下所陈精要，只是其中权责分界、上下统属还有许多细微之处，可否请殿下再作详解？”
沈明言点了点头，对沈阔道：“儿臣回去之后，便撰详细条陈，呈报御前。”
帝王微微颔首，欣然应允：“善。”
满朝文武错过了最好的反对机会，一个个心如死灰。
今时可不比往日，沈阔本来脾气就不好，杀人对他来说心理负担不一定比杀鸡大，而朝堂又刚灭了叱纥、伊阗，沈阔这个皇帝的声望空前鼎盛，他们要是死了那可真就白死了。
好吧，好吧，既然事情已无可转圜，那他们只好在新官制中争取个好位置了。
这么一想，除了三公九卿这等进无可进的官员之外，其他人甚至有些兴奋。
然而可怕的小太子仍然没有停下他魔鬼一般的想法：“既改官制，为使今后授官有据人尽其才，也为了服众，儿臣以为，不如先于朝中举行一场考核？”
沈阔当初看到科举就想让朝中官员也定期考试，然而去年攻打叱纥，整个朝堂都在为此事忙碌。后来启朝大胜，沈明言却又失踪，便也就一时顾不上此事。
看得出帝王对考试情有独钟，大喜道：“善！便依你所言！”
部分朝臣：“……”
浅浅收回一小部分雄心壮志。
另一部分朝臣：“！！！”
突然兴奋起来。
学识渊博的人不惧怕考试，甚至还有些期待。
杜鉴颇感兴趣地问：“不知殿下要如何考核？”
这肯定不能按照科举取仕的方式考基础能力了，基层或许还有通过钻营取巧滥竽充数的废材，但都站上崇政殿了，要还有这种人未免太小看沈阔杀人的本事。
沈明言思索，觉得对官员的考核应该更加针对他们在职位上做出的成绩。
“不如便以考试与述职并行。”沈明言沉吟着说：“考试内容以衙署为别，依其职掌不同，各衙署题目各有侧重。譬如治粟内史一职，便考去岁朝廷钱粮赋税、度支调度等事，各曹依此推类。至于述职，则以一月为期，百官各自陈写述职状，备述过往政绩、任内得失。”
沈明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述职状亦将作为新官制授官的参凭，因此若诸位有意于某职，也可于其中陈明志向。”
沈阔都无需细思，眼也不眨道：“此事全权由太子负责。”
第215章 天意
邓凡漪一个头两个大。
谁能想到她三年前还在家中逗猫养狗半致仕？她有报国之心，但她知道当今陛下不喜用她，因此便也只好认命，顺从地退出中枢。
结果突然被朝廷薅了回去，出任官学祭酒。
虽依旧不能涉国政，但邓凡漪挺喜欢这个职位的。
不仅能与满室藏书为伴，还能为朝廷培养良才，最重要的是她年纪确实大了，精力已有不济，而祭酒一职还算清闲。
……清闲？
“祭酒，陛下说这廷尉考卷上的律法条文太简单了，让咱们重新出。”
“祭酒，太子殿下说这些试题数量太多，让咱们再精简一些。”
“祭酒，殿下说试题没有结合朝廷实际情况，啥叫结合实际啊？”
“祭酒祭酒，陛下说他今日就要看到试卷！”
邓凡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先是各地兴建官学，太子命她整理一份统一的官方教案，教案还没整理完成，又要她于学宫修书，整理各家典籍，再然后又是给百官考核准备试题……一件事情还没做完便又劈头盖脸砸来许多任务，她甚至都没时间睡觉！
好想致仕啊……
周围的人见她这样顿时惊恐。
“祭酒？您先别晕啊，您先睁开眼睛看看这道题。”
“快去请太医！祭酒，您可不能出事啊！工作还没做完呢！”
既然是各衙署都要考试，公平起见试题自然不能由他们自己出，但若是由其余衙署出又恐考核不到位。
总不能这么多试卷全让沈明言来吧？
好在沈阔突然想到，他曾经把一些先帝留下的、有能力但他不爱用的官员丢到官学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人年轻时也曾位高权重，出几道题还是能做到的，尤其是邓凡漪，她可是有丞相之才啊。
*
三省六部的官制对沈明言来说相当于默写，他都不用过多思考，很快这册文书就传遍了整个朝堂。
中书省长官为“中书令”，门下省为“侍中”，尚书省为“尚书令”，三省长官共同行使宰相职权，尚书省下辖六部分理全国政务。
也不知道门下省为何不是“门下令”，反倒还保留了“侍中”这一说法，总不能是殿下身边的太子卫率秦岑加官侍中吧？
秦固秦岑也真是好运，兄弟二人先后为两位帝王亲信……虽然沈明言现在还是太子，但这并不妨碍满朝文武酸溜溜地猜测他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六部长官称“尚书”，每部下辖四司，共二十四司，司的长官为“郎中”。
朝臣们顿时摩拳擦掌。
三省的长官与三公地位差不多，那尚书令更是近乎当今的丞相，他们是不做此奢望，但六部的尚书、侍郎、郎中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嘛。
“不知女君这述职状打算怎么写？”
“��，随便写写罢了，我才具平庸，也谈不上什么功绩，唯求无过而已。对了阿姊，你可有意向之官职？”
“没有没有，在下都听朝廷安排。”
“罗兄不想在述职状上争取一番这吏部尚书一职吗？”
“梁兄说的哪里话？在下并非贪恋禄位之人，纵使官卑职小，亦当披肝沥胆，以报朝廷。诶，莫非梁兄不是吗？”
“哈哈，在下自然也一样。”
他们上了各自的马车，转过身之后顿时齐齐换了一副脸色，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装模作样，忒不知羞耻！
嘴上说着无所谓官职的老狐狸们回到书房后纷纷展开了纸卷，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尊敬的皇帝陛下、尊敬的太子殿下，臣想当XX，如果臣能当上这个职位，定当夙夜勤恪、克己奉公、砥砺廉隅、事无巨细……”
朝廷的官制几乎是全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风闻司是少有的未曾裁撤的衙署，他们与学宫祭酒们共同负责此次考核。
祭酒们的任务是出卷，他们的工作倒也简单����背调。
随机挑选几个幸运儿，向他们的亲朋故交，抑或是平日里配合较多的同僚询问他们的为人处世以及工作态度。
这天风闻司的队伍来到了丰义侯府。
彼时丰义侯张恪正在书房内，下人敲门久不应，然而风闻司此举有帝王与太子作为支持，下人也不敢耽搁，于是斗胆撞开了大门。
他们先看到了一双脚，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君侯����”
下人们顿时吓得惊叫了起来，不少人更是连连后退瘫倒在地。
幸而出于对丰义侯的尊重，风闻司是由慕容循亲自带队前来，他当即指挥下属将张恪放下，察觉到对方还有浅浅的脉搏时唤来府医施救，勉强将他这条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下人已将张恪抬至房间施救，慕容循独自留在书房搜寻。
不对劲，丰义侯怎么可能突然自尽？
他想不通，皱着眉在书房内漫不经心地翻找，本也没抱着太大希望能发现线索，突然书桌下方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揉皱的纸团。
慕容循随手将纸团拆开，发现确实是张恪的字迹，只是纸面很是凌乱，字与字交叠在一起，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怖。
书为心画，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
慕容循于书画一道并无所长，但也能看出张恪写下这些字时似乎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也许这就是导致他悬梁自尽的原因？
慕容循在书桌前坐下，仔细分辨纸卷上模糊不清的字迹。
“太子、三省六部、罪我、不可敌、天之亡我、神仙……”慕容循瞳孔骤然一缩：“神仙下凡？！”
张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谁告诉他的？
他都知道多少了？还有谁也知道？
慕容循深吸一口气，连忙将这张纸叠好，步履匆匆就要离开侯府进宫面圣。
下属们下意识也想跟上，毕竟张恪都这样了，短时间也没办法配合他们进行背调。况且张恪是自杀又非他杀，即便是他杀，也该是廷尉负责调查，跟他们可没有关系。
慕容循却制止了他们，“你们留在这里将丰义侯看好，让府医务必将人救回，除此外，不得让任何人与之接触。”
帝王听闻此事也果然震怒，命人将还昏迷着的丰义侯软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连救治的大夫都换成了宫中的太医，只待他清醒就要从他口中问出叛徒的名字。
“慕容循，去查。”沈阔目光沉沉：“朕要知道除了张恪，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臣遵旨。”
……
丰义侯张恪居然在自己的府上悬梁自尽了！
事发突然，这件事自然瞒不过京中诸多高官，第二天上朝时几乎就已传遍了整个朝堂，就连沈明言也有所耳闻。
此刻他站在百官最前面，面无表情地感受着身后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目光，心中没有对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的张恪的同情，只有无尽的委屈。
这件事跟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要不是太子殿下做的，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官员们用眼神交流。
“四皇子失宠，六皇子母家满门抄斩，如果说还有哪位皇子有资格对太子殿下稳固的地位造成一星半点的威胁，那就只剩二皇子了。”
“不愧是皇室血脉啊，太子殿下平日里温和仁善，该下手时倒也干脆利落。”
“可说呢，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张恪甘愿自尽。”
“说不定其实是谋杀呢，陛下可是派人包围了丰义侯府，摆明了是不想他开口。”
“噢噢，也有道理……”
*
他们猜错得还挺多，事实上沈阔很希望让张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