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陆九摇了摇头，也露出一道笑容：“没有的，都知道工坊有殿下撑腰，不敢欺负我们。”
说到这，她抬手作揖：“还未恭贺殿下晋封秦王。”
“那秦王还缺一位秦王家令，不知小九愿不愿意来帮我？”沈明言笑意盈盈。
“我？”陆九有些惊讶。
秦王家令可不是小官，秩比八百石，掌管王府一应大小事务，从财务收支到田产经营，无一不包。便是那些簪缨世家，也是要费尽心思帮子弟谋这个位置的。
更何况，今日是秦王家令，他日秦王殿下若入主东宫，那她就是太子家令更甚至太子詹事，再往后太子继承皇位，那她至少也是一个九卿之位。
如此重任，陆九心有惶恐，“我恐怕不行，还请殿下另择贤良。”
如今殿下已是秦王，只要他开口，不知有多少出身名门又才学出众的人争着来做这个家令。若最后是自己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跟在殿下身边，岂非要让人笑话殿下无人可用。
“可我相信你的能力。”沈明言温声道：“一直以来我身边都多亏了你，两处工坊，你不是也处理得很好吗？”
“那不一样。”陆九纠结许久，最后还是闷闷道：“殿下，我太小了。”
她从前没当过家令，但她可以学，她会学得很快，可是她不能很快长大。
这样小的年纪，终究难以服众。
沈明言不以为意：“这又如何？甘罗十二岁官拜上卿，位同丞相，时人也不曾质疑他年幼，只赞他少年英才，而赏识他的那位明主更是慧眼识人。”
“还有这么厉害的人啊？”陆九吃惊。
她从不怀疑沈明言的话，当即满眼崇拜地问：“是哪本史书记载的？我居然没有读过。”
看来她书读得还是太少，陆九暗暗反思。
第106章 取名
沈明言讨厌这个没有甘罗没有秦始皇的世界。
他只能狼狈而刻意地转移话题，轻咳一声，“对了，小九，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取个正式一些的名字？当然陆九也是很好听的，你自己决定。”
陆九眼睛一亮，毫无犹豫地跪地行礼：“请殿下赐名。”
她早就想请殿下为她取个名字了，只是此前自觉无功，不敢讨要赏赐。
“你自己觉得呢？”沈明言温和地问：“你有想要的名字吗？”
陆九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最终仍是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取的就是最好的。”
沈明言沉吟片刻，“陆舟，字苇杭，如何？”
启朝男女都是二十成年后取字，但聪慧如她，小小年纪身居重任，当然值得提前取字。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陆九是一叶小舟，世路崎岖如险滩，可她终能一一渡过。如今海阔潮平，小舟入海，再没有什么能困得住她了。
而且读音和“陆九”也很像，沈明言十分满意。
“陆舟。”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流转了一遍，曾用名陆九的陆舟再次俯身叩拜，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我很喜欢，多谢殿下。”
“你喜欢就好。”沈明言将陆舟扶起，笑着问她：“那秦王家令？”
陆舟郑重道：“若是殿下不嫌弃，我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以此身此命报殿下大恩。”
沈明言已经渐渐习惯古人动不动就用命表忠心的习惯了，他微微颔首，温声道：“日后秦王府一应事宜，便都交给你了。收拾一下东西，以后就搬到王府去住。我不常住在王府，大多时候都在宫里，你若是有事找我……”
沈明言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可以凭此玉入宫。”
“是。”陆九接过玉佩仔仔细细收好。
她忽然意识到，做了这个家令，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从前她只能在这工坊里等沈明言来，可如今，她也可以随时去见殿下了。
陆九的行李不多，她孑然一身来此，沈明言虽给她开了工钱，但她物欲不高，连出门的次数都极少，平日里不是工作就是学习，是以如今不过收拾出几套衣服，还有一箱子她亲手做的模型道具。
将这些行李搬上马车时，工坊里的匠人们都围了过来。
这些人多是当年一开始便追随他们，陪伴着这处工坊从无到有，如今听说日后不仅沈明言不会常来，连小九也要搬走，一时满心都是不舍。
他们拉着陆舟絮絮叨叨：“小九啊，以后常回来看看，到了那边也要好好吃饭，快点长大。”
“你聪明能干，有你在殿下身边，我们都放心。”
“可不是嘛，你可得替我们多帮衬着殿下。我听那些说书人讲，贵人们府上腌��手段多着呢，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贵人，殿下的日子，一定也不容易。”
陆舟认认真真地听完，一脸坚定：“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殿下的。”
沈明言刚从书房慢悠悠地走出来，正准备上马车，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脚步一个趔趄。
沈明言：“？？？”
他已经弱到需要一个小孩儿保护了吗？
沈明言不服气，沈明言愤愤不平，沈明言转头对秦岑掷地有声地发誓：“从明天开始，我一定好好跟着大将军习武！”
但今天就算了，今天还有今天的事情。
沈明言带着陆舟去了秦王府，将她安置好，又与她交代了最近的盐铁私营权拍卖的事情，然后匆匆回了皇宫。
赵平派人传来消息，曹全的蛋糕已经做出来第一个版本了，请他过去看看，是否还有需要调整改进的地方。
*
在沈明言品尝蛋糕的时候，穆清陪着杜鉴去狱中见了程述礼。
穆清没有为难程述礼，她并未受刑，灰扑扑的粗布囚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莫名显出几分不容欺辱的凛然。
她依旧是钟鸣鼎食的程家百年风骨养出的贵女，是朱门高第斜阳晚照中振翅而出的凤凰。
牢房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摆着半碗冷粥和一碟咸菜，程述礼正跪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见杜鉴与穆清进来，她放下茶杯跪直身子，双手平举交叠于腹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见过杜相，廷尉。”
杜鉴与穆清亦欠身回礼，好似仍是昔日同僚。
杜鉴在她对面坐下，温和地问：“承典，可愿认罪？”
程述礼轻笑一声：“当然愿意，烦请准备笔墨，我即刻便写认罪书，不会误了陛下的事，但是……”
她平静抬眼：“既是杜相亲自前来，我便也直言了。我唯有一个条件，此事自我而止，不要牵连程氏一族。”
“承典可以放心。”杜鉴摸了摸长须：“陛下念及与你君臣十数年的情分，本就无意株连。”
这话程述礼要是信了，那她就白待在沈阔身边这么多年。
程述礼眉目不动：“既如此，我别无所求。请杜相直言，这份认罪书上，还要添上哪些人的名字？”
杜鉴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展开。
程述礼目光淡淡扫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李执？他也要死？”
语气虽疑惑，然而面上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
杜鉴道：“他示意李家人接触殿下，李家为争取从龙之功，想要在殿下身边占据重要位置，试图影响殿下的决断，陛下本就不想留他，是我相劝，才多留了他一段时间。”
“殿下的想法也是他们可以影响的？”程述礼失笑。
杜鉴淡淡道：“殿下当然不会，可他们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程述礼抬眼看他：“我猜这肯定不是李执的意思，他既知殿下身份，便该知道没有人能够糊弄殿下，所以说到底，李执罪不至死。”
杜鉴对上程述礼的目光，“承典这是在为李执打抱不平？”
“这倒不是，我看不起这样的小人。”程述礼笑容嘲讽：“我只是没想到，连杜相都开始用这样的手段排除异己了。”
杜鉴不置可否，将名单凑到旁边的蜡烛上，看着它化为灰烬，“以你的记性，应当已经记住了，我便不打扰你了，认罪书写好，会有人来取。”
程述礼眉眼平静：“不送。”
杜鉴与穆清刚走出牢房，一位衙役过来禀报：“丞相，廷尉，关在里面的那位李大人说想见二位大人。”
穆清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怎会知道今日我与杜相来此？”
莫非李执入了她的廷狱，还能手眼通天收买狱卒不成？
狱卒道：“他一入狱便说，七日内必有大人物来见程大人，到时务必替他通传一声。”
杜鉴已然猜到李执此次用意，他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便去见他一面。”
“杜相。”穆清叫住他：“我还想与程大人再说几句话。”
杜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随狱卒去了。
穆清独自折返牢房时，程述礼已经铺开了宣纸，正在研墨。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瞥了一眼，“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有一事不解，特来向程姐姐请教。”穆清朝她一礼。
程述礼放下笔：“你想问什么？”
“您为何要派刺客刺杀殿下？”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程述礼实在有些惊讶了，“穆清，穆霜节，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穆清困惑：“既然来请教，自然是真不知。”
程述礼一向端庄持方的脸上居然露出几分无语的表情，她指了指自己：“我，程述礼，出身世家。他，沈明言，要将世家连根拔起，那么我想杀他很奇怪吗？”
“可你明知成功率微乎其微，殿下为天外来人，你杀不了他。”穆清道：“如此冲动，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也正因为如此，一开始他们都没往这些已经知道沈明言身份的人身上怀疑。
程述礼沉默了许久，最终道：“因为我必须出手了，他若不死，我的家族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穆清道：“慕容循传信回来，耿诲一案，程家虽有旁系参与，但你事先并不知情。我若是你，定会向陛下告发他们，以求将功折罪。以秦王的性子，定然不会牵连于我，而只要我还在，程家就还有希望。”
“什么样的希望？”程述礼问：“是看着程家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苟延残喘，直到最后彻底消亡的希望吗？”
穆清不解：“家族荣光，比之性命还要重要吗？”
程述礼笑了笑，“霜节，你可知我程家，历经两朝，先后有六人位列宰辅，执掌国柄。本朝太宗皇帝都曾御驾亲临程府，与我祖父对坐论政。那时的程家，门庭若市，车马填巷，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世家。”
她目光中有怀念，也有不甘：“我自小在这样的荣光里长大，程家的荣耀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信仰。如今看着它一日日衰败下去，换做是你，你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