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第108章 不介意
以秦王殿下如今的分量，他如果不在邺京，那是万万瞒不过满朝文武的，但凡有一日不上朝就该有人询问了。
杜鉴拗不过这对父子，不得已退让一步。是故押送赈灾粮的队伍先行出发，沈明言则带着护卫队另择时辰悄悄出城，算是勉强掩人耳目。
秦岑牵着马跟在沈明言身后准备出城，沈明言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我说中郎将，你放轻松一点嘛，我们这次不是去赈灾的，就是游山玩水，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殿下……”秦岑实在无奈。
沈明言抬手打断他，“沈同尘，济川，不要叫错了。”
这就很不公平，凭什么殿下可以一口一个“中郎将”，他却要胆大包天地直呼殿下的名字？就算是假名也不行啊。
秦岑委屈，闷闷地应了声“是”。
刚到外城，沈明言就看到了熟人，他眼睛一亮拉着秦岑上前，“子遂，你怎么在这？”
杜从愿正与新结交的好朋友一起逛街，闻声回头，看到两人顿时喜上眉梢，张口就喊：“殿……”
沈明言当即眼疾手快推了秦岑一把，“济川，你与子遂好久不见，怎么不上前打个招呼？”
秦岑：“……”
杜从愿：“……”
前两天沈明言才带着秦岑去过杜宅，自然算不上好久不见。
杜从愿被突然推到眼前的秦岑打断，意识到沈明言是想隐瞒身份，于是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笑道：“惦记你们好久了，对了，这位是周兄周文瑾，字玉章。”
出于礼数他原本应该分别为双方介绍，无奈他也不知道殿下化名成了什么。
秦岑默默退回沈明言身后，“同尘，我与子遂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
原来是同尘啊。
杜从愿松了一口气，继续扬起笑脸，“周兄，我为你介绍，这二位是……”
“杜兄不必了。”周文瑾欠身一礼，微微而笑：“数日前见过，沈兄，秦兄，别来无恙。”
杜从愿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原来殿下化名是沈同尘啊。但是只改掉了名但是不改掉姓真的能隐藏身份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分真七分假？
算了，殿下是聪明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杜从愿问：“同尘，你这是要出城吗？”
沈明言点了点头：“是啊，秦王去泗州送粮，我爹把我塞进了队伍里，想着让我跟在秦王身边多学点东西。”
杜从愿被哽了一下，呆呆地应：“哦、哦，是这样啊。”
沈明言笑了笑，转头看向周文瑾：“周兄还说不是想见秦王。”
周文瑾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沈兄为何如此说？”
沈明言目光坦荡：“若非为了秦王，周兄何必千里迢迢来邺京在工坊外置业，又特意结交杜丞相家的公子？”
“在工坊外置业是因为有利可图，你也看到了那条街如今有多繁荣。至于杜兄……”周文瑾合扇，“我事先并不知道他是杜丞相的公子。”
沈明言语气笃定：“你知道。”
周文瑾冷笑：“沈兄说话果然一如既往地讨厌，既然你已经认定我是刻意攀附、图谋不轨的小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将扇子收好，拱手一礼：“告辞。”
“诶？先别走先别走，我还有话没有说呢。”沈明言抓住周文瑾的手腕。
周文瑾显然也有些身手，手腕一翻一沉，干净利落地挣脱，他后退半步，眼神微冷：“沈公子想说什么？”
秦岑很不满沈明言被这样对待，他上前一步，然而被沈明言抬手阻止。
沈明言也不恼：“我是想告诉你，上次和你说的事，我已经转告秦王了。秦王说，他会向陛下进言。”
周文瑾一怔：“你……”
沈明言退后一步，端端正正朝他一礼：“方才是我失言了，我向周兄致歉，周兄勿怪。”
他拉着秦岑要走。
杜从愿看了看周文瑾，下意识就要跟上沈明言，“同尘……”
“子遂。”沈明言回头朝他笑了笑：“我急着出城，等回来再找你叙旧。”
杜从愿对今日这番波折仍有些懵懂，但他听沈明言的话，于是乖乖地点头：“你路上小心。”
杜从愿目送沈明言走远，才转身笑着对周文瑾道：“我们继续走吧，你说的那个店真的可以复刻出秦王做的蛋糕吗？”
周文瑾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那位沈公子方才说了，我是刻意接近杜公子只为结交秦王，杜公子还要与我来往，是不信沈公子的话？”
杜从愿“啊”了一声，“别胡说，我当然信他，他的话我都信的。”
周文瑾这下不明白了，“那你这是为何？”
杜从愿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不介意。”
“什么？”
“我爹和秦王都不介意。”见周文瑾不信，杜从愿解释道：“其实我身边很多人接近我，都是想通过我认识秦王殿下。但殿下说，人想要为自己争一条出路不是错误，也不丢人。况且大启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倘若这些人里面真有可以用的，能通过我举荐给殿下，那也算是一件好事。”
周文瑾从没听过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物，“那位秦王殿下这么豁达？”
杜从愿用力地点了点头，“秦王是世上最好的人！所以你也别怪同尘，他故意点出你的来意，不是想要羞辱你，是为了提醒我。”
周文瑾沉默。
来之前他听说过许多秦王的事迹，当时只觉夸大其词，什么天神下凡，什么多智近妖，无非造势而已，可越是了解，越是从这些细碎的小事里，他忽然感受到了那人骨子里的真诚与开阔。
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发自肺腑地将秦王当成信仰。
周文瑾笑了笑，“秦王自然是极好极好的人，但似杜兄你这般心性通透纯粹、几近于道，世界上也极为少有。”
还有那位沈同尘，聪慧机敏却不自恃，身份尊贵却待人以诚，同样是世间难得。
周文瑾悠悠叹了一声，“真是羡慕那位秦王殿下，身边有你们这样一群人。”
“不用羡慕，你也可以加入我们啊。”杜从愿忽然想起沈明言刚刚离开，“不过最近不行，殿下最近不在邺京，但我听我爹说，殿下对陛下保证过，一定会回来过年的，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周文瑾长出一口气，忽然竟觉得十分轻松，他释然道：“我不着急了。”
杜从愿疑惑地“啊”了一声。
周文瑾笑了笑，“沈兄不是说了吗，秦王会为商户子弟请命，允许其一同参加开春科考。在下不才，于笔墨之事，倒也敢与当世名士一较高下。”
*
沈明言在启朝时曾完完整整看着曹全做过几次蛋糕，此刻信心满怀，颇觉成竹在胸。
他让和光准备好了材料，洗漱完毕后傲然地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挽起衣袖，眼神是睥睨全局的从容，又恰到好处带上几分轻描淡写，只觉小小烘焙，轻松就能拿捏。
半个小时后，他给朋友们打了一个电话：“我家的厨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自燃了，或许我们今天可以换个地方聚会？”
朋友们：“？？？”
朋友们大惊失色：“你人没事吧？”
沈明言心虚地看了一眼乌烟瘴气的厨房以及忙忙碌碌清理的和光，摸了摸鼻子：“人很安全。”
好在热闹的大学城不缺朋友之间聚会玩乐之所，他们四个找了一家桌游店，选了一套卡牌游戏就开始边玩边聊。
江述甩出一张卡牌，“所以你被刺杀，是程述礼和李执合伙做的啊？”
沈明言点了点头，“程述礼写了认罪书，全都招供了。二人择日问斩，两家在朝官员一概免职，家产抄没，不过不曾株连亲族。”
两个煊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就此没了声息。
夏灼诧异：“听你之前说的老登的行事风格，我以为他会搞诛九族那一套。”
沈明言身体前倾，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用那种讲八卦专用的语气：“我听说，是李执在狱中写了一封好长的血书陈情，皇帝这才心软。”
皇帝：“？？？”
还有这事？
他看向杜鉴����难不成李执不仅让杜鉴带话，还写了血书，但是被杜鉴扣下来了？
杜鉴茫然回望����难不成除他之外还有人见过李执？
陈流映也压低声音：“那李执是何许人也，居然能让老登心软？”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沈明言道：“皇帝上位之初，与李执关系可谓是情比金坚，隔三差五便要留李执在宫中住上几日。有一次宫中夜宴，李执喝醉了，皇帝怕他晚上吹冷风着凉，亲自把自己的披风披到李执身上。”
“哇����”三人惊叹。
沈阔脸色黑了下来。
这些明明都是很正常的帝王收买人心的手段，为什么从沈明言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还有什么叫“情比金坚”，沈明言不是很有文采吗？就这么乱用词汇！
江述嘀嘀咕咕：“所以现在是因为，老登身边有了秦大将军和杜大丞相两大新欢，就不在乎李执这个旧人了？”
两位新欢：“……”
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这不也很正常吗？而且他们和李执不是一个赛道的！
第109章 菜菜
国人就爱聊这些，什么恨海情天烂人真心君臣有别纲常伦理可情不知所起，在正史里语焉不详的到了野史就会变得滋味绵长，总而言之一聊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他们当然知道不能简单以爱情或者友情归结两人的关系，可一切扭曲的、高浓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细细拆解开来都别有一种令人沉醉的况味。
江述好奇地问：“皇帝过生日，大将军和丞相送了什么礼物？”
等闲人自是看不到礼单的，可对沈明言而言要看一眼并不难，况且杜从愿几乎已将所有人的贺礼都统计完了。
沈明言道：“秦将军送了自己刻的印章，杜相送的是一封谏疏。”
“印章，谏疏，哇����”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哇”什么。
然后沈阔就听到他们叽里咕噜念一些“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恩”、“公如青山，我如松柏”、“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之类的酸诗。
秦固与杜鉴那两段在沈阔心中原本极能彰显他识人之明的君臣初遇，从这群小孩儿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好似就有了别的味道。
在沈明言绘声绘色地讲到沈阔是如何如何自满朝大臣中看中一个管理文书的小官，又是如何如何重用提拔，最后又是如何如何力排众议将那个家世寒微的官员一路扶上丞相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