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不以为意，笑着道：“我来找你啊，随便在街上找人一问，就把你住的客栈问出来了。”
陈则行却没心情说笑，“您怎可孤身离京？”
“没有孤身。”沈明言看向秦岑。
秦岑面无表情道：“殿下身边另有二十护卫，二十暗卫，其余飞羽卫已围绕客栈散至周围布控警戒。”
“安全得不能再安全。”沈明言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陈则行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但愿如此。”
上一次泗州那场刺杀他也心有余悸。
“先别说我啦。”沈明言道：“答应还给你们的粮食已经送到了，我原是要去泗州的，半路上听说你不在僮县，只是来丰州城述职，却迟迟未归。”
陈则行顿了顿，含笑一礼：“让殿下挂心了。太守入京述职的事务繁杂，问得也细，便耽搁了些时日。”
沈明言歪头，“你没有说实话。”
“下官……”陈则行还要狡辩，却见沈明言泫然欲泣转头朝秦岑告状：“我都成秦王了，怎么这个身份一点用都没有啊？”
跟在沈明言身边这么久，秦岑还是不太能分辨沈明言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不过没关系，全按真的来就是了。
秦岑抬眼，威胁地看向陈则行。
陈则行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本该述职之后回返，然而太守拒不见下官，其他的县令都已见了两次，下官去了几天，太守总要找缘由推脱。”
“你与太守之前有仇怨？”
“并无，相反当初下官因得罪京中权贵被贬谪在此，同僚皆对下官或敬而远之或落井下石，还是太守出面替下官撑腰。”
“那怎么会？”沈明言不理解。
“因为人性本就复杂。”陈则行目光平静而温和：“殿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可否容我自己处理？”
沈明言正低头思索，房门忽然被敲响。秦岑眼神一凛，立刻看向陈则行。
陈则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并未约人。”
秦岑持剑上前，“什么人？”
“里头可是僮县陈县令？在下商文卓。”外面的人扬声道。
秦岑低声对沈明言道：“费县县令。”
沈明言对秦岑点了点头。
秦岑拉开房门，商文卓没想到房内竟站了三个人，微微一怔，随即朝唯一认识的陈则行拱手作揖：“陈县令，冒昧前来，在下问了掌柜得知你在此处，不知可有叨扰？”
陈则行回礼的动作有些仓促：“商县令，还请入内再叙。”
等商文卓一进门，他立刻反手关上了房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商文卓不明所以：“陈县令，你这是？”
陈则行实在不好解释，只好反问：“不知商县令前来寻我，所为何事？”
“哦，是这样……”商文卓的目光落在眨巴着眼睛、丝毫没有要回避意思的沈明言身上，迟疑问：“这位？”
沈明言微笑：“我是陈县令的朋友。”
“朋友？”商文卓看向陈则行。
陈则行将近四十岁了，而沈明言看起来不到二十，这是朋友？
陈则行闭了闭眼，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忘年交。商县令有话可直言，我的事情，这位小友都能知道。”
反正看起来这个样子，他也不可能把沈明言赶出去了。
沈明言露出一个友好而乖巧的笑容。
商文卓虽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但来都来了，还是直说道：“陈县令，太守不肯见你，丰州治下十八县的聚议便迟迟开不了，不知陈县令可有什么头绪？”
其实丰州太守总要赴京的，拖也拖不了太久，对大多数县令来说能得这十来天假或许还算好事，毕竟丰州城也比他们的辖地富庶。
但对于勤勉爱民的县令来说就很难受了，年底了谁的家里不是一堆事情。
陈则行苦笑：“不瞒商县令，我来此已整整五日，日日往太守府拜会，可太守就是不肯相见，我也实在无可奈何。”
商文卓问：“陈县令可知太守为何不肯见你？”
陈则行迟疑片刻，转头看了沈明言一眼，有心想要和商文卓换个地方交谈，但料想沈明言一定会跟出来。
他叹了口气：“略有猜测。”
商文卓已经不客气地说：“因为秦王殿下。”
沈明言眨了眨眼。
商文卓道：“陈县令受秦王殿下赏识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丰州城，听闻崔太守未赴任之前，是陈县令暂代太守一职？”
州牧出缺由人暂代本是常事，可要么是本州副手接任，要么是同级官员兼任，哪有选隔壁州县一个县令来暂代的道理？
泗州是上等大郡，下辖四十二县，丰州不过是个下等小郡，根本无法与之比拟，现在丰州一个县令去兼任泗州一段时间的太守，这让丰州太守如何自处？
尤其是陈则行兼任完太守之后居然又回到了僮县当他的小小县令，秦王殿下似乎全然遗忘了他，又似乎压根不在意他。
陈则行道：“不敢妄称暂代太守，只是帮着秦王殿下处理一些州中公务。”
“有什么区别？”商文卓叹了口气：“陈县令若真的平步青云也就罢了，太守说不定还要反过来巴结你几分，可偏偏朝中迟迟未曾下令。陈县令，人皆有忮忌之心，何况太守。”
本来他们这位太守就不是什么心胸豁达的人，他官瘾重，还小肚鸡肠，偏偏手里还握着那么一点足以拿捏旁人的权柄。
同为丰州辖下的县令，相邻数县之间本就有守望相助的情分，陈则行能力强又热心，在县令之间人缘不差。
这也是今日商文卓上门直言的缘故。
商文卓道：“我已与杜县令打过招呼，明日我们二人做东，设一桌酒，请太守与其余几位同僚同席。届时宴饮之间，还望履常能稍作低头。”
陈则行默然，迟迟未曾应答。
“履常，我知道这是委屈你了。”商文卓面有不忍，却还是开口劝道：“你平生未曾低头，宁肯被贬到这穷乡僻壤也不曾折腰，我本不该让你失了风骨，可是身在官场，总要圆滑处事，能忍耻者安，能忍辱者存。莫要怪我说话难听����履常，若你做不到这点，你就不适合官场。”
“……我明白。”陈则行起身，躬身一礼：“多谢文卓点拨，明日我会去的。”
商文卓起身回礼，她张了张口，半晌只道：“抱歉。”
她知道她本该为陈则行的傲骨喝彩，本该站在他那边，劝他守住本心，圣贤书是这样教的，圣人也是这样提倡的。
可理想之所以为理想，就是因为它与人间不符，圣贤书教人挺直脊梁，却从不教人怎么在泥地里把路走完。
对有些人来说守着骨气去死太容易了，就像陈则行当年做的那样，下狱也好被贬也罢，都不能改其志。
这些摧折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可活下去很难。
人生在世由无数场血淋淋的取舍构成，有的时候为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得亲手碾碎另一些自己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
譬如只能让自己感到满足，却没有半点用处的所谓傲骨。
第111章 天秤
沈明言伸出手指戳了戳走在前面的陈则行：“你不要总是回头看我们，这很奇怪。”
“抱歉，我忍不住。”陈则行觉得自己双腿都在发软，他再一次扭头看了一眼僮仆打扮的沈明言与秦岑，咬了咬舌尖才控制着没让那声哀嚎脱口而出。
秦王与侍中给他当僮仆，哈，他家的祖坟想必今日过后就得塌了。
沈明言小小声：“是你说的我不适合暴露身份，免得被父皇知道了会怪责我擅离职守。”
秦岑绞尽脑汁����陛下会吗？
陈则行为自己争辩：“我是希望殿下不要插手。”
“我不会插手呀。”沈明言神色无辜：“我就去看看。”
酒楼门口已有几位县令陆续抵达，陈则行连忙收敛起心神，上前与他们拱手致意。
所有县令身边基本只跟着一位仆从，唯独素来清贫节俭的陈则行居然带了两个，并且两个僮仆眉眼清俊气度沉凝，看起来简直是上等仆从。
“陈兄，”其中一个县令感兴趣地看了沈明言两眼，“你前几日来的时候不是没带仆从吗？”
陈则行无师自通了秦岑面无表情胡说八道大法：“带了的，前几日他们都在客栈，我另有要事交代。”
提前到了的商文卓从楼内迎了出来，笑着拱手：“诸位快请进。”
她目光一转便看到了沈明言，心里一惊，扯过陈则行低声问：“这不是你的忘年交吗？怎么把他带来了？”
陈则行苦笑：“他非要来。”
“他要来你就由着他？”商文卓皱了皱眉，这么惯着，是忘年交还是亲儿子？
“你不懂。”陈则行沧桑地叹了口气，不过一天光景竟像是老了十岁，他自暴自弃且大逆不道：“他爹都管不了他，我又能怎么办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
商文卓听不大懂，但此刻也没心思细问，只匆匆道：“廖太守快到了，先进去再说。”
一番官场惯例的寒暄客套过后，众人依次入席。
陈则行好笑地发觉自己此刻居然觉察不出太多情绪，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站在身后的沈明言身上����僮仆自然没资格入席，只得贴着墙壁站着，随时等候主人的吩咐。
陈则行羡慕而怜悯地看了一圈周围的同僚，他们是如此无知，以至于可以如此轻松。
官场同僚间的宴席没有人是真心为吃饭而来的，开宴不过片刻，品阶低的官员便轮番起身向高品阶的上司敬酒。商文卓频频向陈则行递眼色示意他上前。
陈则行觉得商文卓未免担心过头了，他没打算临阵脱逃。
他端着酒杯起身，笑道：“廖太守，下官才疏学浅，这些年在丰州任职，多蒙您提点照拂，才勉强没出什么大差错。下官当敬您一杯。”
丰州太守廖重是个瘦削的小老头，方才还被众人哄得眉开眼笑，此刻那点笑容却显而易见地收回，区别对待做得十分明显。
廖重没有说话，气氛一瞬间便冷淡了下来。
杯箸相碰的声响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独自站着的陈则行身上。
陈则行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再次对着廖重深深躬身，“下官愚钝，若有哪里言语不周、行事莽撞，冲撞了太守，还请太守大人海涵。”
“海涵？”廖重语调怪异：“陈县令过谦了，以陈县令的本事，日后自然是鹏程万里，说不得哪天本官还要反过来仰仗你陈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