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 第22章

作者:美岱 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近代现代

本该走肾的人,他走了心。走了心,比走肾更可怕,因为不得到,会痛苦。

张绮年不允许自己痛苦。

他说:“好,迩迩。”

他朝前俯身,在夏迩脸颊上亲了亲,说:“祝你幸福。”

夏迩呆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他说:“谢谢。”

张绮年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朝白光涌现的门口走去,直至他的身影被光吞没。夏迩呆站在原地很久,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也出了酒吧,天光正白,还在中午,他想自己下午应该去个菜市场,买上半只鸡,晚上为赵俞琛炖碗鸡汤。

加工棚里,钢筋在机器中发出“嗡嗡”声,一根根直条被切断、弯折。火花偶尔从切割点溅起,工人戴着护目镜,紧盯角度和长度是否精准。护目镜后,赵俞琛的双眼紧盯那火花迸射之处,他想象这是一场绚丽的烟花。

今日早晨,赵俞琛被老王喊住,问他愿不愿意去顶个钢筋工的活儿。赵俞琛想了一下说自己不会,老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脑子好使,可以学嘛。

虽然知道是在薅自己的劳动力,可赵俞琛心想自己今天也没什么活儿,能多学一门手艺也是好的。钢筋加工和成型交给机器去做就好,可那最核心的、也是为之后的灌浆打好基础的绑扎骨架,却是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活儿。

在一名老师傅的带领下,赵俞琛开始学者使用铁丝、钢筋钩手工绑扎梁、板、柱、墙体中的钢筋结构,形成稳固的“骨架”。烈日中,赵俞琛和钢筋工们站在脚手架上弯腰作业,手指迅速地穿过钢筋交叉处,一勾一拉,“咔哒”几下绑好结点。

尽管戴着厚手套,手却早已磨出了硬茧。

钢筋的排布要严格符合设计要求,要保证间距、锚固长度、保护层厚度等精度,身边经常有测量员来回进行调整和定位,赵俞琛最开始的几回都做得不合格,被指出了问题重新绑。赵俞琛也不抱怨,拆掉重来,现在这栋建筑就像他的孩子一样,他希望它稳稳当当。

很快,他的手艺活得到了一众赞赏。只是一天下来,这双手都不能看了,磨得都是血泡不说,皮也擂掉了好几块,在水龙头前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被身后的费小宝直啧啧。

“我看你是想干活想疯了,知不知道他们那些拧钢筋的怎么缺人手了?听说他们已经欠了三个月的工资了,一点都没发!”

赵俞琛转头,“是吗?”

“我们也不就结了一两千?我真是干不下去了!也就是你,你干死好了!”费小宝看了一眼赵俞琛手上的血泡,说了重话,气鼓鼓地跑了。

赵俞琛知道他没有恶意,自顾自地洗了手就准备下工。回家的路上他骑电瓶车都不敢紧抓把手,掌心的血泡出了工地后疼得钻心。

他心想完了,晚上可不得又叫某个小朋友伤心。

果然,夏迩刚把鸡汤放到桌上,转身看到赵俞琛进了门,才笑了一半就看到了他的手。

自从赵俞琛左手受伤后,每回回家时夏迩都不自觉地先去看赵俞琛的手。

“你藏什么?”见赵俞琛把手背身后,夏迩非得看个究竟。

“是不是又受伤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看着那紫红的几个大血泡,夏迩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哥是个工人嘛。”赵俞琛忍痛拍了拍夏迩的肩,“大家都是这样的,没事。”

夏迩咬紧下唇,说:“我不想你痛。”

“不痛,真的不痛,嗯?是什么这么香,我家的小厨师又做好吃的了?”赵俞琛连忙转换话题,把夏迩拉着坐到了桌边,“鸡汤?”

“嗯,你每天在工地上那么辛苦,我想给你补补身体。”

赵俞琛搂住夏迩的腰,温存地说:“迩迩真好。”

可夏迩笑不出来了,他满脑子都是赵俞琛手掌心的血泡,他这样努力谋生,隔三差五地就带伤,可在别人眼里,就连自己喜欢他,都是个笑话。

原本平和的心情变得难过,夏迩无精打采地坐到了对面,肩带掉落了一半都没察觉。

“迩迩?”赵俞琛试探地唤了他一声。

夏迩垂头,长发挡住掉泪的眼睛。

“哥以后绝不受伤了。”

夏迩想起张绮年那么看不起农民工,那样蔑视赵俞琛,一颗稚嫩的心便更加发痛。

凭什么……

抬起头,夏迩看向赵俞琛。

“哥。”

“嗯?”

“我为你感到骄傲。”

“……”

夏迩站起身,走过去抱住来不及洗澡一身灰尘的赵俞琛,将脸贴在他坚硬的头发上。

“我为你骄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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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五十万

赵俞琛从来不想成为他人的骄傲,却在过去的二十八年人生中不可避免地成为别人的骄傲,尤其是到了现在,自己满身泥灰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说自己是他的骄傲。

太匪夷所思了,赵俞琛心想,人该怎么认识自己,为什么自己所了解的自己和他人眼中的不一样?妄自菲薄吗?不,只是独处的时候,人会情不自禁地朝本我走去,朝那深处走去,在最隐秘处才能看到的实质。为什么有些人倡导冥想呢?无非是在绝对的静止中去感受,去抵达,从认识。但赵俞琛从不冥想,但当他离群索居在体力劳动中自我流放时,不啻为一种内观,在这个过程里赵俞琛看见,有根系从自己身上长了出来,蔓延向下,扎进土壤里,深入到了懦弱和罪恶当中。

他伸手揽住了夏迩细瘦的腰,在空荡荡的棉质连衣裙夏,一个男人拥有女人的柔情。赵俞琛暗忖,是我该为你骄傲。

鸡汤鲜美,赵俞琛一晚上都在夸夏迩的手艺,把夏迩夸得飘飘欲仙,到最后都在考虑自己要不要转行去报考新东方烹饪学院,要是以后真的当个厨师了,可以天天给赵俞琛做大餐。

后来两人又坐在床上,夏迩拿来药箱,帮赵俞琛挑手掌上的血泡,一边挑一遍龇牙咧嘴,看得赵俞琛又疼又好笑。

夜深睡觉,夏迩搂住赵俞琛的胳膊蜷缩在旁,在夜的寂静中,他道歉般地对赵俞琛说,合同没有拿回来。

赵俞琛沉默了一会,只是问:“要赔多少钱呢?”

夏迩摇头,他不想说出那个数字,那些数字会让赵俞琛手上磨出无数个血泡。

他说:“我会拿回来的。”

赵俞琛没有说话了,在夜里睁着眼,又慢慢闭上。其实他从未想过缺乏金钱所造成的困扰,因为他没有这个需求,但他从不否认金钱的重要性,尽管远离世界,但他的底色是现实。

翻了个身把夏迩抱进怀里,在他额头上吻了吻,赵俞琛闭上了眼睛。

心脏的跳动在深夜如此分明,夏迩无声地落了泪。他不想啊,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让自己遭受那些目光的猥亵,他并不是舍不得自己,他只是不想让赵俞琛伤心。

尽管这个人从来不说伤心,可有人的伤心,是说不出口的。

夏迩明白。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了赵俞琛胸口上。

九月秋风起,一场秋雨过后,上海入夏后的温度头一回落在了三十度以下。这是秋天快要到了。

梧桐树变黄的时刻,后来夏迩又去找过他那个老师几次,他说他要看合同,在夏迩软磨硬泡甚至当场罢工的威胁下,老师终于把他的合同从压箱底儿的文件堆里找了出来。

夏迩连忙把合同带回家给赵俞琛看了,他像只小哈巴狗一样蹲在赵俞琛面前,满怀希望地看赵俞琛拿着合同仔细检查,可到最后,在赵俞琛逐渐冷峻的神色中,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垂下了。

“很不平等的条款,”赵俞琛心痛地说:“可是具备法律效应。”

夏迩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几乎仓皇地从赵俞琛手里夺过合同,生怕他看清楚了违约金,但赵俞琛一开始的打算就是为了看到这个数字,至于证明这合同违法,他倒没抱什么大希望。毕竟上海是个法治城市,不讲法混不了多久。

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至少对于目前两人来说,五十万是笔天文数字。

夏迩把合同藏了起来,再也不给赵俞琛看,他说自己会在酒吧工作到合约期结束,不过也就四五年,他才不怕,也不在意,并且他还说,自己已经对外宣称自己有男朋友了,他是有主的人。

可说完夏迩又后悔了,其实他和赵俞琛之间根本没确定任何关系。只是赵俞琛在这句话上并没有反驳,他只是说,以后一有时间,我就去酒吧接你。

自此那个地下酒吧横陈在两人之间,谁都不敢提。夏迩不再谈论他的工作,那不和谐的琴声是刀,割在他无法战胜的现实上,而赵俞琛却在工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时常深夜才能回家。在这件事上,他们都不敢去希求什么,希望是等待本身,而转机却是那个不知所终的戈多。

只是,挥洒在砂石里的那些汗水、淌落在泥浆里的那些血液,无不带上了自由的希冀。赵俞琛那颗半死不活的心,如今想要帮助另一个人获得自由。

五十万,拧多少条钢筋,筛多少堆砂土,灌多少车水泥,才能有五十万。

“挣到二十万就打道回家!”这是老刘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他在工地上待了三四年,还没能存到二十万。儿子在县城里的那套房子不是他灌的浆,是他灌的血。

而五十万,在工地上的人怎么敢想。

赵俞琛也不想,五十万是个数字,如今他开始比费小宝还要在意,这几个月的工资到底要不要结清了。

费小宝已经愁得肠子发青,而偷偷偷了好几本考勤表的陈峰,早就蓄势待发,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去打官司,他有了证据,信心十足,可就是律师费的问题,让他苦恼。

前段时间也不是没去找上面的人闹,可解决起来也还要至少大半年,这大半年该怎么活,成了最重要的问题。

站在巨大的建筑下,阴影将这些工人们覆盖,赵俞琛是其中一员,他抬起头看这栋现代主义风格的建筑,简洁流畅的线条让他想起包豪斯。可这里不需要什么风格,不要知道什么包豪斯,他们要的就只有一样东西����人民币。

低头,赵俞琛看向自己的手,没什么感伤的情绪,今天下工早,他应该可以去接夏迩。

夏迩有个男朋友的事在那块已经传开了,只是当人们知道他对象是个农民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咋舌。在这个以欲望为主流的圈子里身份和外表一样重要,只是赵俞琛出现了几回,有些声音就逐渐变了。

也是好笑,当赵俞琛下工后来不及洗澡换衣服,就穿着汗衫、拎着黄色头盔,一身灰扑扑、油腻腻的工人模样站在酒吧外面时,他那长期体力活作用下的身躯,就像卢浮宫的雕塑似的,筋肉分明,线条优越,让人移不开眼。

用有些人的话说,这叫做“肌肉型男”,他那身寒酸的装扮,是糙汉情趣。

可赵俞琛无视那些目光,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酒吧门口,等待夏迩的下班。他从不进去,一是因为他想避免没必要的消费,二则是,没错,那些望向夏迩的目光的确会让他受伤。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头一次打开了一些求职APP,他想接一点做翻译的活。他想挣更多的钱。

在他仔细浏览手机页面的时候,突然有人来到了他面前。

“帅哥。”轻佻的声音,赵俞琛抬头,看到一位可以说是美丽的男人。

“真在工地上干活啊?”男人扬了扬下巴,笑容爽朗。他看着赵俞琛,赵俞琛也看着他,带着点疑惑,却很礼貌。

只是,男人在他眼里看不到自己。

一种奇怪的感觉。

“嗯。”赵俞琛点头。

“那么累,也挣不了多少钱。”

赵俞琛没应声,这人又连忙说:“给你介绍个别的工作呗?”

“什么?”赵俞琛倒不是问工作内容,而是这人的提议让他有点不解。

“你看,你一表人才,身材啊脸蛋啊都是天菜,怪不得迩迩那小子来者都拒呢,只不过啊,可不要浪费这张脸和身材,别吊死在一棵树上,你来等好几回了吧?多少人朝你使眼色,你都没看见?”

男人说得眉飞色舞,赵俞琛却只是锁屏了手机,说:“没看见。”

“死脑筋,怎么能这么浪费资源,来,这是我的名片,我们那边缺个保安,你考虑一下!我可以给你开到任何保安都拿不到的价位,帅哥,记住啊,别吊死在一棵树上!”

男人把名片塞进赵俞琛手里,抛了个媚眼就走了。赵俞琛低头看了眼这张做工精致的名片����何初,千峦文化传媒的总经理。

赵俞琛转身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又蹲在了树下,开始浏览求职页面。

直到夏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