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茶座的不远处,立着一扇半人高的屏风,屏风上细绣花纹,也是个仙鹤的形状。
楚明铮负手从屏风后穿过去,直接进了卧室。
屏风后就是两方供以休息的床榻,面积不大,应该是给小孩子睡的,用上好的原木雕刻而成,从围栏到床褥,无不精秀雅致。
楚朝小同志出生于天家村,生长在齐栩那座阴沉沉的办公府邸,哪里见过此等场面,他迈着小碎步踱到楚明铮身侧,小声道:“妈妈,这里实在是……修的太高级了。”
“这该不会是什么皇家庭院吧……我有点没见识哦,我好激动。”
楚明铮斜瞅他一眼,感慨道:“是挺没见识的,谁家皇家庭院开在后山里啊?”
楚朝“嘤”了一声,摇头摆尾的将脑袋又往楚明铮身上蹭:“那妈妈带我见世面嘛~”
“把你的脑袋从我衣服上挪开!”
楚明铮在卧室里绕了几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于是带着儿子又重新转回茶室里去了。
“你有什么发现吗?”楚明铮百无聊赖的问。
“屋里的没有,别的地方的发现倒是有一个。”楚朝看起来有点凝重的道。
楚明铮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说。”
“妈妈,你有没有发现,咱们从进屋开始,好像就再也没有听到房门外,院子里的声音了。”楚朝紧张的回答。
楚明铮一愣,随即凝神细听,屋外果然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刚才在茶室中走动找线索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此时稍微安静下来一点,屋里屋外那窒息似的寂静简直要将人吞没。
四下之内,除了楚明铮自己的呼吸声,竟完全听不到一点声音,仿佛身处真空中了一样。
楚明铮跟楚朝对视一眼,心里都道了一声不妙,同时跨步出门,一起去院子里探个究竟。
两人推开堂屋的门,却见刚才走进来的院落已经大变了模样。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还有二层墓葬的石壁出口,统统都不见了,院落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树木和荒草地,只有四面灰色的围墙还在,立在原地,用身形围拢划分出一方院落。
大徐,周自重,李子树,乔文和陈靖,全都消失不见了。
院落中一个鬼影都没有。
抬头朝围墙之上的半空眺望,也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有无数浓雾包裹了这里。
他跟楚朝被困在了这方小院里。
四下寂静,无声也无人,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楚朝的牙齿难以克制的打起哆嗦来:“妈,妈妈……这是什么地方,副本里的鬼把咱俩转移到哪儿来了?”
楚明铮阴沉的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末了一甩手,吩咐楚朝:“不管了,先回屋休息。”
楚朝:“?”
这么心大吗?
“既然是副本的鬼主人把我们转移到这里来的,那他肯定有他的用意和打算。”楚明铮道:“走吧,回屋,等他上门来找咱们。”
楚朝没办法,只好战战兢兢的答应着,跟楚明铮一起从院子里退回房间。
楚明铮将屋门大开着,随时恭候鬼怪上门,完了自顾自的转身走回屏风后,然后在两个花雕小床里给自己随便挑了一个,躺上去闭上眼睛睡了。
这举动看的鬼儿子瞠目结舌。
“妈妈,你……真打算就在这里睡觉了?”
楚明铮半个人蜷缩在床上,疲倦的睁开眼睛,简短道:“是的,我很困,我从进副本那天开始就再没有休息过了。”
“我也没有。”楚朝提醒。
“我是个活人,我需要睡觉。”楚明铮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将脑袋放回枕头上,随意朝楚朝晃了晃手:“你要是不困就在旁边替我守着,有事及时喊我醒来。”
楚朝看他脸色确实不好,于是也就没说什么,乖乖的站在旁边给妈妈守门了。
楚明铮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可能因为鬼怪召唤的环境比较真空的原因,他在睡梦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一切都格外安详。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明铮大概是睡够了,也有可能是那张花雕床实在是太硬太小,睡的楚明铮腿伸不直腰也疼,总之他终于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一旁楚朝的惊恐的面容。
楚明铮迷迷瞪瞪的蹙了一下眉头,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是出于警惕,还是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鬼儿子站在楚明铮的床前,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向屏风外的空间给楚明铮示意着什么。
楚明铮轻轻咳嗽了几声,并没有露出太过惊慌的神色。
他从床上翻身而下,不紧不慢的靠近了屏风。
屏风后映出一道穿着长袍的森森鬼影,正安静的跟楚明铮隔着屏风而立。
第82章 血池棺林(十二)
楚朝惊恐的上下转动着眼睛,牙齿咯咯打颤,无声的用目光问他:妈妈妈妈……怎么办?
茶室里四下无声。
楚明铮心平气和的跟那道鬼影隔着屏风对立半晌,面上神情纹风不动,紧接着他伸出手,毫不犹豫的将面前的屏风倏然拉拽开来,对面鬼影全无预兆,直接暴露在他的面前。
楚朝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吓得心脏骤停。
不过在最初的惊恐情绪褪去之后,楚朝再定睛一看,却发现对面其实没有那么恐怖。
那是一道青衫长袍的瘦削身影,个子很高,跟楚明铮相差无几,但是很瘦,柔软的衣衫服帖到身形上,几乎能衬出几分形销骨立的效果。
看不清具体面容,这人戴了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绘着仙鹤的样貌。
说来也奇怪,仙鹤是一种有鸟喙的动物,鸟喙是尖锐而凸起的,在平面的面具画壳上并不好展现,但是偏偏绘画之人功力极高,两三笔墨的功夫就将面具上的鹤面展现的栩栩如生。
过分生动的一张面具,再配合上他那身阴冷气息十足的青袍,看的人不寒而栗。
楚明铮面无表情的跟他对视着,末了略微一昂下巴,问道:“这是你家?”
仙鹤面具没有回答,施施然一甩袖子,返身坐到茶台前去了。
他单手执着茶壶,将壶中热茶缓缓倾倒,注入进一旁的三盏茶杯里,自己留了一盏,另外两盏则推到桌子对面,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楚朝心里的退堂鼓打的更厉害了,心说不是吧,他居然还要请我们喝茶?
这茶水能喝吗?
喝下去不会死人吧?
楚明铮依旧神色如常,他顺着茶座的方向走过去,一盘腿在仙鹤面具对面坐了下来,低头将那杯茶盯了半晌。
周遭茶台冷寂,杯中茶水却是滚烫而芬芳。
楚明铮伸手握住茶杯,苍白指节描摹着杯壁上的花纹,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道:“生死有界,我不能随便喝死人的茶。”
“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
仙鹤面具只是将茶水倒好,他自己也没有摘下面具喝水的意思,就跟楚明铮对立静坐着。
茶台对面就是天窗,阴沉的光线从中穿透下来,空气中的颗粒物飘散在杯水里,一人一鬼在这种场面下居然显得分外和谐。
楚朝猫在一边,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不敢发出,生怕那仙鹤面具有楚明铮一人作陪还不知足,等下把他也拉过去就不好了。
楚朝胡思乱想着,目光顺着天窗移到了窗外去,忽然他眼睛一闪,看到一窗外的屋檐上多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染了血水的红色布匹,布匹的一角挂在飞檐上,偶尔有阴风穿堂而过,就将那红色布匹吹的猎猎而起,满屋均匀的赤色光线泼洒,将楚明铮那张平和而冷淡的面容衬出了点诡异的喜庆感。
楚朝觉得很匪夷所思,这房间的布置构造无一不奇怪,眼下还多了一块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红布。
他之所以知道那是一张染了血水的红布,而非普通红色布料,原因无他,只因为那布料上的血腥气实在太过浓烈,楚朝蹲在屏风旁侧,跟天窗离的好远,鼻子都能闻见那些随风飘来的浓重铁锈味儿。
楚明铮端着杯子,将茶盏晃了晃。
末了抬头看向窗外的红布披,开口问对面道:“死后鲜血全飞到白练上,这不是窦娥临死前发过的誓吗?”
“怎么,你有冤情啊?”
仙鹤面具不语,又过了一会儿,天窗外飘散下来几丝冰冷的寒冷湿意,楚明铮伸手一接,不觉诧异的仰头望天。
下雪了?
这个季节下雪了?
对面仙鹤面具只着了一身单薄长衫,屋中床褥上也全都铺着凉席和玉枕,明显是夏天的装备,说下雪就下雪了?
楚明铮后知后觉的将眼神转回仙鹤面具身上,若有所思道:“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你还真是有冤情啊。”
仙鹤面具沉默着,将面前杯盏握在掌心里,他握住茶杯的那双手极其的苍白无色,清瘦的手骨上仅仅有一层皮囊覆盖似的,像个纸扎的竹杆。
楚明铮将茶杯给他推过去,开口问道:“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
仙鹤面具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
楚明铮的话音刚一落下,他就从茶台之前起身,步履飘逸的转到了□□院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他从后院里领出来两个同样身着古装的小朋友,一大一小,都是锦衣玉袍,圆胖可爱的模样。
大一点的那个孩子,身高能达到仙鹤面具的腰部位置,小一点的孩子只有仙鹤面具的小腿高,两人一左一右,被仙鹤面具分别牵着手,一路迈着小碎步穿过庭院,朝楚明铮走来。
楚朝不动声色的移动到楚明铮旁边,小声问道:“妈妈,你说那两个小孩子是人还是鬼啊?”
“鬼。”楚明铮言简意赅的回答。
“为什么这么笃定?”楚朝不解:“那两个小孩气色好好,看着不像鬼。”
楚明铮莫名其妙的瞥他一眼:“气色红润的就不能是鬼了?”
“这三个都是几千年前的古代人,他们就算当年长命百岁,现在也应该去做鬼了。”
楚朝:“……”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仙鹤面具将两个小朋友带到了厅堂隔壁的书房里去,书房里传来小孩子们嘻嘻的笑声,听上去两个小孩心情愉悦,声音欢快的要命。
“走吧,跟过去看看。”楚明铮将儿子后背一推:“我们刚才可没听到房间里有小孩的声音,看看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凭空变出来的。”
楚朝不情不愿,但还是跟在楚明铮身后过去了。
那地方虽说是叫书房,但其实布置的十分闲适,有坐塌有矮桌,也有香炉和蒲团,仙鹤面具引着小孩子们坐到矮桌旁,从矮桌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张四平方正画着寸格的布纸,以及一整盒象棋。
他将布纸铺开,分散的象棋逐一整理好,放到两个孩子手边。
两个小孩好奇的抓起棋子把玩,觉得这东西充满了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