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还十分没有分寸感的要坐在楚明铮的病床上,探着头好奇的问他:“喂,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楚明铮人刚醒没多久,身上没力气,闭着眼睛插着管,将头拧过去,一句话都不想说,只随意手心朝内的挥了挥手,示意他无事告退。
周自重讪讪的搓了两把手,又问:“那个我听说……齐栩死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明铮无言的睁开眼睛,冷冷的朝他瞪了一眼,周自重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警告你给我闭嘴”和“徒弟死了我很难过”这两种情绪混杂在一个眼神里表达出来的天才。
但是周自重并不生气。
事实上很难有人对楚明铮这张脸生的起气来。
美人嗔怒,一向都是赏心悦目的。
“那个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一下,齐栩死了你也别太难过。”周自重连忙道:“这样,我公会里有几个年龄和实力都差不多的小孩,虽然没齐栩机灵,但是你要是喜欢的话——”
楚明铮忍无可忍,抬手按了护士铃,顺道让手下把这不长眼的神经病一并赶出去了。
病房里恢复了一片沉闷的寂静。
楚明铮被雪白的被子压着,目光沉沉落空在某处,半晌他阖上眼睛,乌黑修长的眼睫处泛起一线清淡的水光。
……
“当年你伤成那样,几大公会皆有所耳闻,我就是很好奇,为什么偏偏齐栩不知道这事?”威廉医生若有所指的盯着他单薄的胸膛,那里曾是在悬崖峭壁上被鬼手一穿而过的所在。
“就算他不是直接知道,你是为了救他才跳下去的,可是都是同一个副本,你俩接连出事,怎么也应该联想到吧。”
楚明铮安静的坐在床上,单手拥着被子,他仍然烧的很虚弱,沙哑的开口道:“不知道。”
“可能我养病的那几个月,他有别的奇遇吧。”楚明铮平淡的说。
威廉点点头:“也是,其实我们现在也无法了解齐栩跌落绞刑架以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使得他从一介籍籍无名之辈直接问鼎整个副本世界。”
“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威廉看了一眼楚明铮,责怪道:“问你什么你也不说,要不是今天诈你这一下,你就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好歹也是曾经全网综合实力第一的大佬,你演苦情戏啊?”
楚明铮被他哽的一噎,无语片刻:“我解释了才是真演苦情戏。”
威廉被他整得十分匪夷所思,收拾了东西转身出门,临走前回身问了一下楚明铮:“需要我帮你保守秘密吗?”
楚明铮将被子摊开,懒洋洋的再次蜷缩进去。
“随便。”
威廉心里一喜,心说那你这就是不抗拒了啊,那我可就告诉齐栩了,我要看看齐栩那小子知道此事脸上的表情。
“可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齐栩呢?”威廉心里疑虑陡升:“他每天忙完主神那边的公务,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就是你了,你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告诉他,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一点,为什么不呢?”
楚明铮在床上蜷缩的像个刺猬,疲惫又抗拒着他的所有问题。
威廉医生心念电转,说:“难不成是你自愿让他这么对你的?”
楚明铮登时气的脸色煞白,从床上翻身坐起,右手手腕上的镣铐发出“咣当”一声动静,对着这个外国人怒目而视。
威廉:“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躺下。”
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展现的十分无礼,威廉是个宽容的医生,他也自诩为一位高贵的绅士,不会跟病人计较。
威廉绅士回到家里,晚上临睡前检查自己的出诊医疗箱的时候,懊恼的发现自己的注射器和针头居然又丢了一两个。
他一边准备上床睡觉,一边自言自语的埋怨自己的丢三落四。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买几个丢几个,以后丢破产了可怎么办,全靠齐栩开给他的工资过活吗?
那可不行,老板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生物,威廉漫不经心的想道。
过两天找个机会在齐栩下班路上拦住他,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他好了,无论如何,一位高贵的绅士见不得美人受苦。
嗯,男美人也算美人。
威廉医生把一切安排都计划的极好,他已经可以预见到齐栩听到这消息时震惊懊恼愧疚的神情了。
可惜上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当天晚上齐栩一通电话吵醒了他,惊慌失措的命令他立刻过来。
威廉觉得这孙子疯了。
然而二十分钟后等他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他也疯了。
楚明铮自杀在了卧室里。
用的就是威廉医生落下来的针管。
他将针管灌满了水,对准自己的静脉注射进去,那水是齐栩临走前给他倒的,让他喝药的水,大概半升的量,全打进了血管里。
等齐栩开会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威廉站在卧室门口,瞠目结舌,害怕,惋惜,震惊等各种情绪一股脑儿的包裹着他。
他腿倏得一软,登时就滑坐着跪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的抬头去看齐栩的脸色,却发现这位年轻的长官还处在一个十分呆滞的状态,无知无觉,旁人喊他,他也听不见,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人在悲痛和震惊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是很少会大放悲声的,就比如齐栩现在。
齐栩没喊他救治楚明铮。
显然在他赶到之前,或者是说楚明铮被人发现之前,就已经断气许久了。
楚明铮躺在被褥里,像是睡着了。
威廉吓得浑身瘫软,他从刚进门的时候就认出来楚明铮手上攥着的,正是他自己问诊时遗落的针管。
是他给楚明铮留下的自杀工具。
威廉心生绝望,以齐栩对楚明铮这个人的重视程度,不把他千刀万剐,留他条全尸都算是好的。
然而齐栩背对着他,坐在楚明铮床前,身形一动也不动。
“长,长官……”威廉颤颤巍巍的开口,听起来快哭了:“我,他……”
“我不知道那东西被他摸走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他早就存了要死的心思,我说什么也不会——”
他话音未落,领口就倏然被人揪住,大力推抵到墙上,迎到眼前的是齐栩暴怒而猩红的眼睛。
威廉“嗷”的呜咽出声,不敢说话了。
“你说谁早就存了要死的心思?”齐栩一字一句的逼问他。
“没有!没有我胡说的,长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威廉整个人快要吓疯了,齐栩往日在外是冷厉沉稳的执政长官,在自家府邸是要时常会客待人接物和煦友善的亲切高层,唯一的疯戾和暴怒基本都在夜里留给楚明铮了。
他何时见过这个模样的齐栩。
齐栩维持着这个强硬的姿势将他禁锢了十几秒,就在威廉以为他要现场掏枪崩了自己的时候,齐栩赤红的眼睛却渐渐的凝固下来,起伏的胸膛也平和渐缓,唯有神情还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复杂,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
亦或者是混杂在一起,将他的脸色呈现的颇为古怪。
齐栩盯着威廉,忽然说了句:“好。”
威廉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觉惊疑:“啊?”
“我说你做得好。”齐栩松开他的领子,轻声道:“他早该死了。”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
威廉觉得此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然而齐栩面无表情的转回身,俯身将楚明铮冷却的遗体用被褥掩好,紧接着转头平稳的吩咐周遭属下去抬担架,准备火化场所,联系主神请假,布置后事。
他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有条不紊。
就好像楚明铮的死完全无关紧要一样。
威廉确认他就是疯了。
“哦对了,楚小妙,冉云帆那些以前跟着他的人呢?”齐栩问。
副官立刻回答:“还在禁闭区关着,要放他们出来见遗体最后一面吗长官?”
“不用。”齐栩轻描淡写道:“火化以后通知死讯就好。”
“他想悄无声息的死,我成全他。”
齐栩说这些话的时候冷的像冰,仿佛方才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
那时候威廉几乎以为他的冷静都是真的。
直到一切收拾停当,府邸中属下散去,周遭彻底寂静下来的时候。
齐栩才懵懵懂懂的从这种被水淹没般沉重惘然的情绪中剥落出来,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楚明铮死了?
齐栩有点难以置信。
他一个人穿越长长的走廊,走到地下室停放楚明铮尸体的冷室里,脚下军靴发出沉重的叩响声。
楚明铮安详的睡在冰凉的停尸台上,遗容上的颜色已经散尽了。
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线被手铐勒出来的血痕,那是生前曾挣扎过的痕迹。
齐栩缓慢而动作很轻的蹲身下来,趴在了他的身侧,将脸轻轻一侧,专注的打量着楚明铮的面容。
楚明铮死了。
他这次十分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在他年幼时看来宛若神祗一般的男人,居然也会死。
而且是走投无路,死在了他的桎梏下。
齐栩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被楚明铮单独带着下副本时,两人夜里睡一间屋子,窗外风凉,副本里缺衣少食,小齐栩跟他并肩躺在床上,冻的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师父,忍不住往楚明铮身畔靠了靠,以此寻求一丝温暖。
楚明铮已经睡的很沉了,但是感受到他寻求庇护一般的小动作,还是朦胧的伸手将他一揽,顺势裹进了自己怀里。
齐栩一怔,满心神都是师父冲锋衣里凌冽的淡香。
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齐栩当年躺在床上看楚明铮的角度,恍然跟今日趴在停尸台前看楚明铮尸体的角度一般无二。
难以言喻的悲伤和酸涩从心底浮起。
我既然不讨你喜欢,你为什么要在副本里救我,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偏心虐待我,让我耿耿于怀数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