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楚明铮一甩手,干脆利落的对他道:“你也闭嘴。”
眼看着周遭的几个鬼太监都伸出手来要拽楚明铮,齐栩气的甩刀而出,根本不顾及在副本里乱用职权的后果,刀锋上萦绕了一圈细微的白光,那显然是执政官平时专属配置的驱鬼武器。
伸手的几个太监,包括鬼老太太都不约而同后退几步,露出忌惮的神色。
齐栩心知肚明,此刀若是对眼前这几个鬼砍出去,虽然暂时楚明铮跪祠堂的危机算是解了,但是出去之后自己必然会受到主神严酷的处罚。
但是齐栩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绝不能让楚明铮死。
楚明铮的眼底滑过一丝讥诮的微光,他伸出手,十分平缓的将齐栩的刀锋推回了鞘中,紧接着屈指抬手,像很多年前对小徒弟那样,往齐栩额头间轻敲了两下。
“保护好自己,别的不关你事。”楚明铮轻描淡写道。
齐栩怔忪的立在原地,周围几个鬼怪犹如记忆被抽去了一段似的,完全不记得齐栩这个人,全都七手八脚的将楚明铮往屋外拽。
“把他手给我绑住!别让这媳妇冲撞了祂!”老太太尖声大叫道。
楚明铮很快被这群鬼拿麻绳捆住了手腕,缠绕好几圈,捆绑严丝合缝,被迫将双腕束缚在身前,肩膀被几双鬼爪合力压制着,踉踉跄跄推到了后院。
祠堂的门犹如一只深不见底的巨型大口,朝他遥遥张开,随时等待着将送来的祭品吞噬进去。
“小的们拜别天后。”为首老太监恶意十足的抓着捆绑楚明铮的绳子,在他耳边吟唱。
“还从未有人能活着从祠堂里出来过呢,天后好走。”
楚明铮不以为意的笑了:“是吗,那你且看我能不能活着出来就是了。”
“你个死了几十年的老骨头渣子,还敢议论我的生死?”楚明铮将并拢捆绑的手腕一挣,冷不防将老太监从自己身上抖落下去:“滚,别碰我。”
“你——”老太监鬼气急:“也罢,跟你个将死之人无话可讲。”
“我是将死之人,你是已死之人,你有何脸面嘲笑我?”楚明铮反唇相讥。
“快给我把他关进去!快给我把他关进去!”老太监大喊大叫。
楚明铮被人往里一推,强行压着跪在了祠堂正中央的蒲团上,群鬼将他往祠堂里一撂,就火速往外跑,显然也十分忌惮这里,生怕被老祖宗牵怒。
身后一声落锁的声音,祠堂从外边被人彻底关上门,锁住了。
屋里一片阴沉的黑暗,仿佛沉甸甸的浓雾弥漫密布,将整个屋子围绕的分外压抑。
整个祠堂连扇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光线来源就是刚刚推楚明铮进来的大门,此时也被紧锁上了,墙角跟前的地上大概有几个稀疏不大的老鼠洞,能透进来些许氧气。
黯淡无光,晦涩生长,的确很适合养鬼。
楚明铮闭上眼睛跪坐在蒲团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有力气抬眼去观察祠堂内部的整体景象。
屋子里太暗了,楚明铮借着从屋檐缝隙渗透下来的几缕微光,勉强能看清他对面的几盏香烛,香案上铺着厚厚一层灰尘,因为经年累月无人供奉,案上的烛台早已冷寂。
空中有尘埃缓缓飘浮,悄无声息的落在楚明铮身上。
楚明铮视力还过得去,他看见香案的身后,坐落着一整墙的漆黑灵位。
肃穆的由上而下依次矗立,灵位上瘦金体劲瘦而灵动,书写着每个死者的名字。
“先天后李美霞之灵位。”
天后?楚明铮在心里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灵位念了一遍。
天后名叫李美霞,也就是自己眼下对应这个角色的真实姓名。
楚明铮的小腹又隐隐作痛起来,仿佛腹中胎儿感受到了母亲的存在,在这个寄居者的身体里不安分的想要往出蹦哒。
楚明铮一个人带着齐栩和楚小妙两个小孩子长大,对付不听话小孩的经验十分丰富,他不耐烦的伸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拍,低声呵斥:“安分点!”
小腹中流涌的疼痛十分委屈的平息了。
楚明铮又将目光移到另一边去,只见李美霞的灵位旁边,就坐落着另一个十分相像名字的牌位。
“故女李美芳之灵位。”
李美霞和李美芳。
听起来像是一对姐妹的名字。
姐姐是这个村子里的天后,妹妹却好像没有冠以天家的代称,只以“故女”替代,意思是故去的女儿。
李美芳去世时,她的父母至少有一方尚在人世,才能给女儿立此牌位。
楚明铮若有所思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他现在已经没有对于自己是个男人,却被齐栩弄怀孕这件事的羞耻感了。
他反倒觉得,怀孕这个事,或许是一个重大的线索。
天后李美霞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在副本里一定是很关键的一环。
否则难以解释副本一定要找个倒霉蛋怀孕生子的缘由。
楚明铮从蒲团上站起来,扶着后腰一步一晃的走到香案前,他将满墙牌位环视片刻,紧接着毫不犹豫,伸出两只被绑起来的手,使劲往前够了一下,终于拿到了李美霞的牌位。
身后阴风裹挟,顷刻间袭到了楚明铮的后脖颈处。
楚明铮并不害怕,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那灵位注视半晌,将冰凉腐朽的灵位隔着上衣衬衫,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小腹处。
小腹一阵爆裂般的刺痛。
一只鬼手自颈后伸出,牢牢攥住了楚明铮的脖颈,将他勒着朝后挪动几步,鬼手在他咽喉处横亘着,冰凉刺骨。
楚明铮并不慌张,顺着鬼手的力道,仰面朝天向下摔去。
眼前骤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
等他再从昏迷中醒转时,只觉身体一片僵硬,身下倒是铺着一层柔软的棉布。
楚明铮艰难的从身下的硬板上爬起身来,不料他还没坐直身子,额头就猛然撞上一处木质硬墙,周遭狭小,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腐朽和腥臭的气息蔓延着整个空间,再仔细一闻,空气里还飘浮着浓重的土腥气。
楚明铮仅仅用了半秒,就意识到此处是个什么地方了。
他被活埋进了棺材里。
方才额头撞到棺材盖顶部的瞬间,他感受到一片湿乎乎的黏腻,楚明铮拿手朝上一揩,将那抹血迹搁到了自己鼻尖嗅闻片刻。
果然是血水,楚明铮后知后觉自己手指尖上也同样鲜血淋漓,指甲盖侧翻过去,传来难耐的剧痛。
显然是他这副身子的原主人,在咽气之前曾经拼命抓挠过棺材板,直到自己的指甲盖彻底脱落,连同前半截手指一并磨破,露出了血肉和皮囊为止。
楚明铮试着去推了一下头顶的棺材盖,果然盖的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是他还活着,还在真实的喘着气。
难道这就是不敬老太太,进入祠堂的惩罚?让他躺在棺材里憋闷而死。
楚明铮再度用力推打了一下棺材盖,然而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济于事。
按照他的经验,副本不会有真正的死路一条,他也不觉得进入祠堂就一定会死,反而他是主动要求进入祠堂去找线索的。
楚明铮心平气和的躺在棺材里,暗自思索着求生的方法。
就在这时,身旁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楚明铮侧过头去,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更为浓重的腐烂气息朝眼前扑面而来。
“谁?!”楚明铮这才惊觉,棺材里居然还躺了一个人。
冰凉的手臂环绕过楚明铮的腰身和颈窝,将他搂的十分亲昵而无间。
女人柔软的胸脯贴合在楚明铮的胸膛上,满头零零碎碎的珠钗碰撞,将楚明铮的额头和太阳穴撞的很疼。
楚明铮被她抱的喘不上气来。
心道这女尸的力气怎么比齐栩还大?
齐栩事后搂着累的精疲力尽的他喊师父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恨不得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楚明铮身上。
“妹子,咱打个商量行不行?”楚明铮艰难的试图挣脱:“你勒疼我了,松一点,我跑不了,昂?”
枕畔传来泣诉般的婉转笑声:“嘻嘻嘻~”
“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女人亲昵的搂抱着他,骨头似枯槁的爪子伸到楚明铮的小腹上,轻轻揉捏着他腹中一起一伏的胎动。
“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咱们姐妹俩……总是要在一起的……”
“我这不就……让你和孩子……都下来陪我了……”
楚明铮被她勒的快断气,那女鬼说话间凑的离他越来越近,臭气几乎要喷薄在他的耳垂上。
楚明铮一阵头晕目眩,他明明没张口,却听见地底下,又或许是身体里传来那个被活埋女人凄惨的叫声和瘆人的咯吱咯吱抓挠声。
“你算哪门子的天后!那不过是我姐夫用来诓骗村民的话!”
“我是你的孪生妹妹,你竟敢以天后之名,让我跟孩子给你殉葬——”
“我下到十八层地狱底下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楚明铮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重的怨气,眼皮逐渐发沉,不久后就躺在死去的天后怀里,失去了意识。
……
“咳咳咳……咳咳……”
楚明铮再有意识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苍老而艰涩的咳嗽声,那声音仿佛积攒多年的老痰,上不去下不来,卡在虚弱的肺腔里转圜流淌,始终折磨着身体的主人。
他发觉自己正侧卧在一张狭小而板硬的床上,眼睛老花的看不清东西,嘴角湿润,仿佛有控制不住淌下来的涎水。
这回他附身的是个活人,身体行动并不由得了楚明铮掌控,但是楚明铮无端的觉得自己附身的这个人很熟悉。
尤其是开口咳嗽的时候。
“儿啊……儿啊……”这人嘶哑的躺在床上叫唤着,膝盖上包裹着一层单薄的棉被,看上去许久没人清洗了,被单表面都被汗渍和药渍,还有老人身上难闻的体味浸染透了。
被单被角都脏兮兮的,看起来颜色黑糊和淡黄交错,显然这老人失禁过不止一回,但是并没有人为她更换床单被罩。
“儿啊……”她幽长而哀怨的朝着门口那一丝光亮喟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家的母亲,那个在他跟齐栩床前盯了一夜活春宫,还把楚明铮关进祠堂的老妇人。
楚明铮这会儿穿到了她身上。
虽然这老太太着实可恶,但真看了她临终前无人照料,破败惨淡的模样,楚明铮倒也没那么计较了。
于是静静的呆在老妇人的身躯里,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老妇人又哀哀的嘶叫了几声“儿啊”,终于有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从门外一摇一晃的走了进来。
等到黑影走到近前,楚明铮才第一次看清楚了老太太的儿子,这个村子的“天家”本人,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