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李裴山睁开眼睛,无声无息的朝她望了一眼,没有反应。
宋楚秀也不害怕这个满脸凶相的男人,只柔声道:“你们都是为了找美人骨血,才会在沙漠的深夜里,齐聚我的客栈,无一例外。”
李裴山和那对青年男女都没有否认。
齐栩搂着小鬼婴,另一只手覆盖在楚明铮的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握着摩挲对方,半晌他温和的抬眼,回答宋楚秀。
“巧了,我们三个还真是单纯路过。”
宋楚秀捂着嘴忍俊不禁:“好吧,你说路过就路过。”
她说完这番话,转而将兴趣挪到了小鬼婴的身上。
“这是你的孩子吗?”宋楚秀好奇道。
“是啊。”齐栩毫不避讳的回答。
宋楚秀眼睛一转:“你刚才说‘我们三个’,你是跟你哥哥一起带着孩子出来找美人骨血了?”
“是啊。”齐栩继续回答。
“你俩真是亲兄弟吗?”她笑盈盈的打量着在阴影里藏着半张脸的楚明铮,又将目光转回齐栩脸上,继续试探:“长得也不像啊。”
齐栩和颜悦色道:“当然不是亲兄弟,我只是称呼他为‘哥哥’而已,你可以把这个孩子,理解成我们俩共同的孩子。”
这话太过直白,连李裴山都忍不住睁开眼睛朝这边瞥来。
楚明铮脸色一变,伸手冷不防在齐栩腰侧拧了一下,简短的开口解释:“别听他胡说八道。”
宋楚秀扑哧的笑了起来,看了看楚明铮,又看了看齐栩,最后仍然将目光落回小鬼婴身上,意味深长道:“你怀里的孩子,应该不是活人吧,我听着……他怎么没心跳呢?”
此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江寻和燕欢一对小情侣瞬间起跳,从齐栩身侧不远处的位置躲闪开来。
李裴山眉心紧了紧,下意识将火枪从怀里取了出来,枪口朝下,隐隐对着齐栩的那个方向。
一夜断手残肢鬼虫子侵袭,现在这屋子里的人无一不风声鹤唳,对任何与鬼怪,死人相关的字眼都格外惊恐,随时准备着绞杀一切危险。
楚明铮倏然握紧了齐栩的掌心,起身就要对抗。
齐栩轻轻一翻掌,将他按了回去,顺势起身用身形挡住了楚明铮,将他与李裴山的枪口隔绝开了。
“没心跳就是鬼吗?”齐栩抱着孩子心平气和的问。
宋楚秀反问:“没心跳,怎么能是活人呢?”
齐栩伤感的笑了一下:“其实不是没心跳,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落下的这个心脏的毛病,时不时心脏就会停跳数秒,好几次差点没救过来。”
“我们这些年带着他一路寻医问药,都一无所获。”
宋楚秀怔住了,看向齐栩的眼光也多了几分犹疑。
“我们来到这个沙漠,当然不是路过,我们也想祈求最后一丝希望,如果这传说中的美人血肉真的能救孩子。”齐栩眼中含泪,低头深情注视着小鬼婴。
“那也不枉我们来沙漠走这一遭。”
李裴山的枪口迟疑着垂落下来,齐栩对着宋楚秀讲完这番话,又诚恳的去看李裴山,怀里抱着小鬼婴,作势要递给他。
“他有心跳的,李大哥,尽管很微弱,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孩子一定能有重归建康的那一天。”齐栩声音坚定,语调里尚带哽咽,像个坚强而慈爱的老父亲。
楚明铮在一旁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现在怀疑齐栩的府邸里搞不好有一座被他藏起来的奥斯卡小金人。
他是影帝吗?!
宋楚秀显然被这番话打动了个十成十。
她快步从二楼下来,握住齐栩没抱孩子的那只手,热泪盈眶的激动道:“许先生,你放心,只要找到了美人骨血,您的孩子一定会有救的!”
齐栩回以同样热泪盈眶的一握:“谢谢您,老板娘,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觉得他有点想出去转转了。
沙漠夜里的时间仿佛流淌的格外缓慢,一晚上折腾了这么多事,窗外天色居然还没有要亮起来的意思。
齐栩跟众人示意了一下,说要带着孩子上楼补觉,以此借口成功跟楚明铮溜回卧室,总算松懈下一口气来。
楚明铮动手把刚刚掀起来的床架重新放回地面,尽管床板底下彻底破了个大口,但是好在总体框架没散,晚上不乱动翻身的话也能睡人。
“天还没亮。”齐栩把小鬼婴放到一边,过来帮着楚明铮把床铺好,小声道:“你补会儿觉吧,我在床边站在,我不上去。”
楚明铮没那么矫情,上床一掀被子吩咐道:“行了上来吧,我没说不相信你,睡眠有利于脑子清醒,明天还有正事呢。”
齐栩的嘴角难以克制的上扬了一点弧度,又非常及时的把临到嘴边的微笑压抑回去了。
然后从善如流的翻身上床,十分克制的躺在了楚明铮身侧。
两人并排躺着沉默了一会儿,楚明铮开口:“那个老板娘今天说的信息,你怎么看?”
齐栩沉思了片刻,回答道:“副本可能是和考古队有点关系,但是我感觉具体关联不大。”
“怎么说?”楚明铮问。
“你想啊,它就把我们框定在沙漠腹地中央,想出出不去,想进也进不来,所有情节和探索的范围仅限于这个小屋附近,那已知推理的范围也就跟着缩小了,副本要我们解决的怨气一定不是考古队本身。”
“怨气本身所产生的地点,一定在这个小木屋里。”
楚明铮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嗯,你说的对。”
齐栩讶异的拧过脑袋,眼神明亮道:“师父,你夸我了。”
楚明铮没反驳这一点,仍然闭着眼睛道:“其实你长大以后……在正事方面一直挺靠谱的,只要不涉及我,不涉及你小时候在基地里记仇的那点事……别的都挺好的。”
齐栩哑然失笑:“可是我在乎你,你也不高兴吗?”
“我不高兴。”楚明铮板着脸回答。
“嗯……好吧。”年轻人闷闷的把自己埋在被子道。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就在楚明铮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的时候,齐栩又发出了新的动静。
“师父。”
“你又怎么了?”楚明铮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睁开眼睛疲倦的问道。
“我刚刚跟老板娘讲小鬼婴心跳受损,心脉有缺陷的时候,你知道我想起了谁吗?”齐栩问他。
楚明铮连一丝磕绊都没打,直接报出名字:“楚小妙。”
“嗯。”齐栩的声音哽了一下,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开口问道:“她的心脉,你找到替换的人了吗?”
“没有。”楚明铮回答的十分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齐栩瞪着头顶的天花板,感觉言语间一字一句都在往出挤似的。
“她问题不大。”楚明铮回答道:“只要吃药维持,加注意一点就行,这种症状小时候会比较明显,成年以后风险就没以前那么大了。”
齐栩徐徐从胸腔里吐出一口长气,他今天晚上的勇气已经用干净了,于是很吝啬的回了楚明铮一个“好”字。
卧室的空气冰冷而充斥着沙尘的干涩味道,黑压压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清楚,屋中气氛随着话音的落下而随之变得压抑。
齐栩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说那一两句话,明明才跟楚明铮的关系拉近了一点,明明师父因为他处理唐虞非的事情,终于对自己放下一定戒心,连着几个晚上允许他睡在身侧,可他这么一说,现在又全都搞砸了。
齐栩变得很丧,他默不作声的叹了口气,翻身打算睡到床边去。
就在这时,楚明铮忽然伸出手,将他搁置在床中间的手臂轻轻一拍,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齐栩:“?!”
齐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然翻过身,身下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危险的脆响。
他却完全没察觉到这些,支起上半个身体,神情堪称惊恐的盯着楚明铮:“师父,你说什么?”
楚明铮的反应远没有他这么激烈,甚至来说称得上平淡,但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颗子弹,砰砰砰的全力击中在齐栩心脏上。
“我在因为楚小妙的事,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啊,小时候曾经让你那么害怕。”
……
齐栩的眼眶缓慢的湿润了,他一时半会儿难以说出任何话。
副本里的夜色漫长而晦涩,屋外的大漠沉默的矗立着,风声幽怨,呜呜泣诉,仿佛是从数年前一路吹到今天的。
楚明铮握着他温热的手臂,缓和的对他低声道:“想开点了吗?”
“想开了就往里睡一点,你睡那么边缘,我都怕你晚上掉下去。”
齐栩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呜咽一声,骤然转身抱住楚明铮,大半个身体压在对方身上,险些没将楚明铮压的眼睛翻白,背过气去。
“你给我——下去!”
……后半夜总算安宁下来,转眼来到第二天清晨。
楚明铮就着门口的储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回身去喊齐栩起来,齐栩昨晚大概是情绪消耗过大,今天早晨难得的看起来有点萎靡。
不过他对上楚明铮视线的时候,神色就立刻清醒起来,笑眯眯的对他道:“早上好,师父。”
“好好好……你赶紧洗漱。”楚明铮催促道。
“趁着那个女人还没把早餐端出来,先跟我出门一趟。”
齐栩一边洗漱一边含糊不清的问:“去哪儿?”
楚明铮一指窗外:“沙地。”
“昨天那只断手,我觉得上边肯定还有线索,你应该没把它拍多远,我印象里也就飞出去十来米,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痕迹。”
齐栩点头如捣蒜:“好的。”
“哦对,打火机带上,万一顺着断手找到那群鬼虫子的老巢了,还能顺手烧了。”
齐栩刚要掏打火机,忽然想到什么,摇头道:“师父,你白天找不到它们的老巢的。”
楚明铮疑惑:“为什么?”
齐栩指了指沙漠里刺眼且毫无遮挡的阳光,以及窗外一看就被晒的逐渐升温的沙地。
“它们既然那么怕火,又怎么会在白天炙烤的沙漠里出现呢?”
齐栩一边解释,一边还是把打火机抛给他了:“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起码我们找那只断手的时候,不用担心被血吸虫伏击了。”
楚明铮无言以对,此时是白天,白天的人总是不如夜晚感性的,他在晚上可以叹息着跟齐栩道歉,任由齐栩搂住他寻求安慰,并温声细语的将齐栩安抚回去。
在白天楚明铮却莫名其妙连一句夸奖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好闭嘴,绷着嘴角跟他重重“嗯”了一声,算是同意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