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爻
许夏临跟Jussi借来同学停在车库的车,半个冬天没启动过,所幸还能打着火。
唐斯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回过神问:“你不是没驾照吗?”
“但我会开。”许夏临说,“只要我们表情自信,就能大大降低被交警查的概率。”
车从正门前经过,听见动静的保镖火急火燎地打算追上去,没等迈出大门,各自的肩膀被苒苒死死钳住。
“两位新来的,打个商量。”她的声音听着像冷血动物,不禁让人想问,大冬天其他蛇类都冬眠了,您怎么还活跃在一线?
“都是出来打工的,给个面子,你们别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们。”她无情,她无耻,她无理取闹,也无法被拒绝,“工作安排临时有变动,行程往后推一天。”
保镖们想发言,话没到喉咙,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
苒苒的战斗力在保镖界小有名气,三少爷小时候闲得蛋|疼没事做,问她要不要试着参加拳王赛女子组。苒苒拒绝,她不想抛头露面,名声越大事越多,影响她本职工作。
唐斯想,此话在理,然后替她报名了地下拳赛,用的假名,不露脸,纯打架拿钱。
比赛开始前,唐斯对她的实力充满自信:“你稳赢。”
苒苒却摇头,说不一定,您不懂,地下拳赛规矩少,路子脏,参赛者们找到机会就藏刀带棍。
三少爷一听,更自信了:“他们带,你也带啊,能用武器你还怎么输?”
唐斯朋友少,苒苒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陪他疯,疯着疯着,疯成了赔率最高的擂主。等三少爷腻了,她也就结束自己的拳击生涯,后来阴差阳错被扒出真实身份,成为了业界传奇。
所以她提要求,就像巨石强森想坐下聊聊。
敢动吗?不敢动。
见保镖们孺子可教,苒苒放开他们的肩膀,拍了拍手:“懂事,不错。省得我给你们卸了胳膊明天还得装回去。”
后备箱放有两双雪鞋,开车前往观测地前,许夏临绕到镇上最大型的商场,提前准备好毛毯和开袋即食的口粮。芬兰的保温壶价格远超国内,在中国统统十块的东西在当地价格翻了五十倍不止,看着怪心动的,想搞副业。
车子再次出发,公路两侧是积雪筑起的白色矮墙,连绵不绝。
放在后排的黑色登山包被塞得满满当当,唐斯没跟许夏临下车去商场扫货,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那么个玩意儿。
“是不是太早了点。”没开收音机,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到观测点附近,我得先在车上补个觉。”许夏临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速不快,主打一个稳,“昨晚没睡好,不补觉今晚熬不起大夜。”
“熬不起你就睡,我自己去看。”唐斯托着下巴,很快对窗外一成不变的雪景失去新鲜感,路上除了偶遇一队野生麋鹿,再没其他事发生。
“我不。”许夏临驳回得快,“我偏要跟你一起去。”
“有病。”唐斯将下巴往回收,用手心捂着嘴,含糊地骂。
极夜结束的芬兰,白昼依然短暂珍贵,太阳四点准备下山,五点已经进入夜场。
发动机运作的声音填充车内空间,将两人之间的尴尬围得水泄不通,膨胀地挤着唐斯的一呼一吸。
又过去十来分钟,许夏临终于舍得开他的金口,问:“来聊天吗?”
唐斯不轻易上当:“看你聊什么。”
许夏临说:“聊聊你。”
唐斯默默朝司机翻了个白眼:“我没什么好聊的。”
许夏临“嗯”了声,斜乜副驾驶座几秒:“那聊聊你和你哥。”
唐斯眉头一皱,果断掐死这话茬:“不聊。”
“我还没说是哪个哥哥。”许夏临没给唐斯skip选项,“二选一,让我想想。”
“说了不想聊。”车窗映出唐斯不耐烦的表情,“开你的车,看着点导航别走错路。”
可猫科动物的最大特点之一是不听教。
没等两秒,许夏临换了个新角度问:“你爸会吃人吗?”
“吃人犯法。”唐斯皮笑肉不笑,“不犯法的话,不好说,没准还真会。”
“既然他不吃人,你为什么怕他?”
“你懂个球,我那不叫怕,我那是因为......”唐斯仰头靠着车座椅,没好气地嚷嚷。结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关你什么事,不想告诉你。”
许夏临却不依不饶:“如果换做别人,我会跟他讲‘不想说就算了’。但是你,唐斯,你需要这方面的心理咨询。”
“不需要,就算我需要,你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吗?”
“没有。”许夏临耸肩道,“但我愿意听,说吧。”
“不说。”
“说吧。”
“......”
“嗯,说吧。”
唐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作也不发出声音,呼吸平缓,偶尔深深吸气,再重重地吐出去。
半个小时,许夏临耐心地等,直到余光无意瞥见身边的人攒紧了眉头,便暗中放慢车速,给他足够多的时间,扯下遮盖过去的苫布,一点一点掮开淤滞心口的旧事。
“我养过一条狗,偷偷养的,很久以前了。说来你不信,它是绑架我的犯罪成员之一,狗又不懂什么叫绑架,被人利用而已,我没那么小心眼儿,不会跟狗过不去。”
“我们家四个男孩,菲菲出生前我总跟我妈闹,闹着要姐姐妹妹。姐姐是不指望了,那就妹妹吧。后来我妈替我回忆当年,接生婆抱着菲菲出来宣布是男孩,我在房外哭得比他还大声。”
“老幺嘛,捧着怕磕,含着怕化,菲菲出生没多久,爷爷把苒苒带回家,让她负责照顾菲菲。但我想要个姐姐,于是我就一直缠着苒苒,她被我缠得没法工作也没法正常训练,爷爷没办法,干脆调她来照顾我。”这部分还算轻松,唐斯缓了缓,继续回忆,“从那时起她就陪在我身边,苒苒对我意义重大,跟亲姐姐没有区别。”
“嗯。”许夏临示意他在听。
“说远了。我被绑架这事儿,唐顿认为是苒苒的失职。二哥替我瞒下养狗的事,被唐顿罚关几天禁闭。这些都还不够,为了让我吃教训、长记性,唐顿把选择权给我:要么开除苒苒,要么把狗处理掉。”
唐斯稍作停歇,几次提气,又在启齿前一秒屏住呼吸,来回来去地忖度,努力厘清后面的故事:“回国后的菲菲不喜欢在家上课,爷爷只好送他去学校上学。”
他吐了一口气,半睁的眼睛被云霾掩蔽。
“......狗被带去安乐死那天,大哥和弟弟在学校,家里只剩下我,还有被关在钟楼的二哥。”
许夏临一愣,恰巧前方有处被路过动物推翻积雪的缺口。他把车开过去,靠边停好,不吭声,等唐斯接着往下讲。
“我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选,苒苒就会被赶出唐家。把狗送走那天,唐顿要提前回美国,所以我又看到了机会。但爷爷因为绑架案受到惊吓,在房间静养;而妈妈已经为苒苒求过情,我不能继续任性地跟他们提要求。当时家里有话语权,能阻止它不被送去安乐死的,只剩下二哥了。”
喘息薄喉,每一句话都在拉扯陈年疮疤,把血肉掏出来重新唾哕。
“我去钟楼求他帮忙,但钥匙在唐顿的人手里......我哥那人容易心软,他听见我在门外鬼哭狼嚎,拿我没辙。可门是锁着的,他只能从窗户翻出去,抓着钟楼外壁的爬藤植物往下爬。他有洁癖啊,那是我印象里唯一一次,看他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一身脏。”说着说着,字音里的呜咽跟着唐斯握成拳的双手发颤。
“距离地面不到一米,蔓藤突然断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摔下来。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但当我赶过去扶他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血从他的手掌里溢出来,从脸流到脖子。”
唐斯愈发激动,却在即将爆发的刹那勒住咽喉,不断地做着深呼吸,等待沉寂的雪原前来将情绪吞噬。
“花房还没建成那会儿,我妈在钟楼附近种东西,后来花房竣工,那一带便荒废了,没有派人拆除基础设施。我哥摔下来,脸被生锈的铁护栏划伤,那道疤你也见过。”唐斯伸出食指,在自己脸上比划给许夏临看,“从鼻翼附近开始,刺破嘴唇,延伸到下巴。”
他忘不掉当时的情景,唐乐捂着脸,没能立刻抬起头,唐斯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二哥的衬衫被血烧开,布料搌不干的红色涓滴进土壤。
“血止不住,我吓坏了,忘记最初的目的,只想带他找医生。但他没听我的,而是赶往后门拦住送狗的车。狗没死,是这个故事仅有的圆满,但我肯定不能养它,于是它被退休的老佣人带到乡下。”
空气异常沉重,唐斯用手背盖住眼睛,铁铸的黑色影子拶榨他的眼球,酸得他想哭:“后来送我哥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有细菌感染加破伤风,他脸上缝了十几针,洁癖也比之前更严重。伤口刚拆线那会儿是洁癖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办法出房门,做不到跟人正常交流,我知道他过得很痛苦。”
鼻子塞得呼吸不畅,唐斯吸了几下,用力过头,不小心没兜住眼泪。
他使劲儿忍着,可哭腔还是越来越重:“你说得对,我是害怕唐顿,怕他逼我做出选择,也很怕自己做错选择。我加剧了我哥的痛苦,不能再让菲菲替我的任性买单,我得以身作则,我才是哥哥。”
后头有其他车辆路过,昏黄的灯光在唐斯脸上走马观花地照了一圈。
许夏临拿出一瓶水递过去,唐斯没有接,背过身不让许夏临看他狼狈的样子。
又等了片刻,许夏临没有出言安慰,而是拍打着唐斯的后背。
三少爷不想憋了十几年的委屈一朝破功,硬撑着情绪不准它们溃决:“我其实很庆幸二哥有戴口罩的习惯,这样我才能逃避那道疤,那道喇在我心里的口子。”
直到许夏临忽然开口,要不是车里只有他们,唐斯简直要怀疑是自己憋太用力导致的耳鸣。
他的声音太轻,像风撩开云翳。
哭吧。
唐斯躲在黑暗的壳里,像太阳被宇宙装裹。
你看星星和月亮尚在帷幕后偷懒,太阳也会盖着大地入眠,所以哭吧,休息够了再出发。
作者有话说:
埋了一万年的剧情终于成功回收
想不到吧!并不是真的金丝雀!
第137章 狐狸之火(下)
许夏临问:“好点了?”
车子继续开上覆雪的公路,唐斯哭得太凶,靠一己之力用掉半包抽纸。等哭够了,冷静下来之后,依然背身对着许夏临,三少爷深知自己不仅失态,而且丢人。
可身体没办法停止抽泣,一下一下地颤栗。无论许夏临问他什么,他就是不搭话。
哭肿的眼睛像挂了俩核桃,许夏临扫他一眼,冷不丁地说:“我是喜欢看你哭,你倒也没必要这么卖命,哭瞎了菲菲要找我算账。”
“瞎不了,瞎了你养。”脑子缺氧没缓过神,不该讲的话脱口而出,许夏临刚要往下接,三少爷立刻给他表演一手吃了吐,“我呸,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许夏临浅哼两口气,避而不答:“快到了,再有个三十分钟左右。”
时间还早,许夏临把车停到最近的加油站,从后排旅行包里掏出来个塑料袋。然后下车,去路边装回三分之一袋的雪,封好口,塞给唐斯:“拿去敷眼睛,能帮助消肿。”
许夏临没戴手套,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手指冻得通红。唐斯接过袋子时不小心碰到,感觉他指尖的温度跟雪没两样。
“谢谢。”三少爷怪不好意思,道谢都没底气。
许夏临突然变得会照顾人,就好像在上铺睡了四年的兄弟,毕业那天第一次给你带饭。
人设变了?被夺舍了?唐斯怀疑眼前的不是本尊。
许夏临放平车座椅靠背,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双臂相互交叠地抱在胸前,然后躺下。
眼皮子刚合上没多久,又睁眼:“你也躺,不用时刻扶着袋子,手会冷。”
唐斯听他的建议,在车座两侧摸索一阵,学着他的样子放平靠背。
冰敷暂时剥夺视觉,听觉随之被放大,发动机“隆隆”地响,他问:“不熄火吗?”
许夏临说:“外面零下三十多度,怕熄了之后打不着。”
唐斯“哦”了声,继续无聊地平躺着,感受雪缓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