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绒确
他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落在腹部,人影很细,恍然闯入了周啸发冷的眼眸中。
玉清微微落下长发,那是一双漂亮的琥珀眼,他靠在门边,像极了个即将生产的慈母,偏肩膀瘦的有棱角,让他整个人有种男人怀子的反差。
好像一汪清水闯入了这满是焚香的晕人祠堂。
“你怎么来了。”周啸微微皱眉,却已经迈步去扶他。
“我也许久没有给爹上香了。”玉清自然的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便来瞧瞧。”
周啸连忙把手中的香烟掐了。
玉清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见时,周啸以为他抽烟管时表情是多嫌。
那时还以为周啸是真的进步人士,像游街讨伐让烟土离开大陆的学生一样正义呢。
到头来,周啸抽的是外国的香烟。
周啸掐了烟还怕身上的味道会染给玉清,在周围挥动了几下空气,祠堂的焚香烟灰味道太重,相比起来,香烟的味道几乎闻不出来了。
但玉清只轻轻瞥了一眼,警告他,“下不为例。”
“嗯...”周啸下意识的答应,转念一想,凭什么听他的?
可再转念,玉清管着自己,管着不就是在乎,于是,他又高兴了,微微弯了弯唇角,“就知道管我。”
玉清幽幽的瞥了他一眼:“谁家晚辈会在祠堂抽烟,这是不敬长辈。”
周啸:“....”
没把这祠堂点了,都是看在玉清的面子上。
这群死透了的长辈就应该地底下偷着乐才对,谁敢怪他不敬?
简直是笑话。
“那是他们以前没有这样的香烟。”他说,“否则也抽。”
“你啊...”玉清被他的诡辩逗笑,站定伸手佯装要打他的脸。
周啸不躲,反而歪了歪脸,表情挑衅的扬了眉头。
玉清瞧他不躲,向来守规矩的玉清也不能真的在祖宗面前打了人,只好用指间点了点男人的鼻尖,“不许辩,错了就是错了。”
周啸的鼻尖被他点了几下,眼波流转之际嘴角似笑非笑,“勉强听你的。”
玉清的身子已经不方便跪下磕头了。
所以只简单上了香,让周啸代他弯腰敬了敬。
玉清站在周豫章的牌位前,目光静而哀怜,眼中仿佛有无数的话想要对这块木头说。
周啸敬完后,站在了玉清的身边。
长衫长发的玉清,身边站着西装革履的周啸。
两人肩膀靠近,一高一低。
周啸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天赐良缘,珠帘合璧。
玉清开口道:“您能陪玉清站在这里,爹肯定会心安的。”
“是么。”周啸道,“白便宜他高兴一场。”
老东西从未给过他什么好东西,纵然在玉清嘴里,老东西是爱他的,但没有得到的,就是没有。
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
当然,玉清除外。
周啸扶着他出了祠堂,两人准备明日出席阮宅的庆宴。
如今蒋遂没有回白州,周啸又不是在白州地界上做生意,他是白州的生面孔,玉清在港口一露面,谁都知道周家那个被老爷子收养的义子如今是庆明银行的行长。
于情于理,他都要参加这场阮家的宴会。
庆明银行的行长还是整个白州商会的副会长,阮家也是。
两个副会长在港口闹起来,商会会长也递了帖过来想要说和一番。
白州有省内最大的港口,每日进出的客舱游轮、货船不下上百艘。
如今民国当道,南北又打仗,没有军队驻扎的小县城很多都被土匪霸占了去。
没有铁路和稳定走镖的地方物价飞升。
拥有港口海运开放贸易,几乎等于手握白州的大部分经济,这样香饽饽的位置没有人不会觊觎。
原本蒋遂带兵在港口把守无人敢闹事,如今可不一样了。
蒋遂生死未卜,若是死讯真的传来,只怕多少家要为了港口的所有权争个头破血流。
阮玉清若不去这场庆宴,无异于直接放弃了港口的竞争权,几家联手想要压制弄垮他实在容易。
得去,而且得亲自去。
“这样你真的舒坦?”周啸的手在他的腰腹上轻轻抚摸,“不难受么。”
玉清深吸一口气:“还好。”
“外面披着大氅便看不出来了。”
玉清平日穿的也宽松,现在五个月,他穿着长衫走路的时候小腹隆起能瞧出来。
小腹上面裹了一层稍有些弹力的布,又在胸口处裹了些,外头再穿件宽松衣服,即便脱了大氅也基本瞧不出来。
“我替你去解决有何不好。”周啸问,“又不是什么难事。”
“少爷不在白州,怕是不知道阮家的生意做的多大。”
当年周家也很辉煌,用典当行收到的各种玩意送礼,转手替人洗了送礼,什么科长市官省官儿都在他们家的典当行洗过银钱。
在周豫章这一代就到了民国,世道一乱,谁也不送金银了,直接用银元,典当行的生意一落千丈不说,原来那些富贵大官也换了一大批,所以周豫章年轻时才经常出门做生意。
这些事周啸多少有些了解,却不如玉清懂的多。
周家当年落了,反而阮家把持着港口开始运国外的烟土进来,开了暗巷,个个当家的男人们去逛窑子便会被哄了抽烟土。
后来港口管制,明面上不运烟土了,阮家在别的地方运来,价格贵,但能更贵的卖给白州人。
这些人若想要什么烟,就得翻倍的给什么价儿。
若是碰上那种当官的,阮家还要让人家用官职换烟土,如今,光是白州警局的副局长都是阮家提拔上来的人。
要不然周豫章死后,警局的人怎么敢随便跟着二爷来闹事?
玉清把身上的布裹好,在屏风前后走走,身段还是很轻盈,肩膀上披了一件狐狸毛皮做的披肩,整个人就像是从家里养大的狐狸精,令人移不开眼。
“烟土不撤,将来无论做什么阮家在哪里都能插手,趁着蒋遂的死讯还没来,他们还有些顾及,拿到港口才是最要紧的。”
“少爷不必担忧,这些事我来谈即可,我...”玉清抬头。
瞧见周啸坐在桌前正直勾勾的瞧着他,尤其是在瞧他的脚踝。
因为换衣裳的缘故,他踩在虎皮毯上,细白的脚背有凸起的血管纹路,淡青色,和他平日里喜欢穿的长衫颜色一致,大差不差。
大多数人见玉清,形容玉清都是用‘漂亮’二字。
一眼惊艳却说不出具体漂亮在哪里。
而真正的美人在骨不在皮,玉清脚趾的骨节极为清晰,指甲修剪圆润刚好,踩在地上,大拇脚趾前端还有淡淡血色。
薄薄的一层皮肤紧紧贴着他的骨头,只是踩在地上任何修饰时都像粉色的螳螂,一双脚踝,就足够让周啸自己想入非非。
他觉得玉清特别像一只怀了孕的蝴蝶螳螂。
漂亮,婚后去父留子,美丽危险,又充满了生儿育女的母性,天然令人想要多瞧几眼。
周啸眼中的玉清一直是柔软的。
起码在没有重逢前他总觉得玉清可怜的让人心疼。
可真正重逢时,他柔软脆弱的身体里蕴藏的一切,神秘,那般令人着迷。
玉清又走了两步,没有刻意叫周啸。
周啸果然还在盯着他的脚踝看。
玉清觉得有趣,这位少爷在法兰西学的真的是金融吗?他本以为把阮家的事说出来,能指望着这位大少爷说点有用的建议。
毕竟周少爷在深城也是个正经的副行长。
谁承想,说了半晌,人家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或许听进去了吧,就听进去了一句‘不用他管’
所以真不管?好一个现实的伪君子啊...
真正让他考虑的事从不吭声,就知道盯着人瞧个没完。
有时候他这副样子和爹又何尝不像?
真正爱的不敢说,只逃避,这可是缺点,不大好。
他故意走到屏风旁,贝母屏风将玉清挡住。
周啸倒吸一口气,正烦躁,“你说什么?”
“我说...”玉清的声音懒洋洋。
声音藏在屏风后,周啸听看不见他,心就像是被猫儿挠了下,直接起身绕过去。
玉清已经坐在屏风里屋的檀木椅上,懒洋洋的靠着椅背,双脚还没穿袜,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桌面,似乎就在等他来呢。
周啸轻咳了咳,“你...”
“袜子穿不上。”玉清道,“肚子上裹着布,不大方便,周老爷可方便代劳么?”
他拉开长衫,随着脚踝以上便露出一条纤细的小腿,脚尖点在虎皮毯上。
周啸笑了笑:“当然。”
他走过来对着玉清伸手,“抬脚。”
“肚子不舒坦,您下来,否则我说什么您都听不见。”玉清说。
周啸冷笑了一声,走过来微微弯腰仔细盯着玉清的脸庞,鼻息几乎都能打到人脸上的距离,“你到底是让我给你穿袜,还只是想让我跪?”
玉清眼中有些无辜:“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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