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傅旬再怎么翻他的朋友圈,也不会翻出来会让自己不高兴的东西。
再往下翻,就是一些疫情期间的记录了。
乔知方毕业的师姐受南大社的邀请,翻译巴塔耶诗文集,乔知方做了其中的一部分翻译。师姐翻译了《Les Larmes d'Eros》,他翻译了《L'archangélique et autres poèmes》里的一部分诗,所以出版之后,他转发了书讯。
爱神的眼泪,大天使昂热丽克。
巴塔耶总是把爱、性、死亡和极致的消耗联系在一起,卑贱与神圣并置,情色的边界与神圣性的边界并无不同——
爱就是濒死/爱就是爱上死/猴子们濒死发出难闻的气味
够了我但求一死/我过于懦弱无力赴死/够了我累了
够了我爱你像一个疯子
assez je t’aime comme un fêlé,够了我爱你像一个疯子。
傅旬点进去看了乔知方转发的公众号推文,沉默了一会儿。乔知方好像从来都是理性的,他可以翻译“我爱你像一个疯子”,也可以欣赏这首诗里非理性的、濒临崩溃的极致的爱,但是他好像永远不会这样做。
傅旬不想问乔知方,他翻译这首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自己。
乔知方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会发疯。
不发疯吧就不发疯吧,他偏头看了乔知方一眼,很想亲吻他。
眉眼锋利的乔知方。
在我身边,你就在我身边。
傅旬拿着乔知方的手机,乔知方也不找他要回来。傅旬继续往下划,其实乔知方不爱发朋友圈,有时候一个月也不见得发一条,老师的论文资讯、文大的学术会议通知、用理光GR3相机拍的导师和毕业的硕士师弟师妹……往下划着,他看到了台湾的定位。
他问乔知方是过去散心旅游了吗,乔知方说怎么可能,他是去台湾找图书资料的,过去一趟,来回隔离了将近一个月。
按照傅旬对乔知方的了解,他觉得接下来他会看到台湾的图书馆——
然而,乔知方只发了一块带包装的凤梨酥,放在一本国立清华大学的学报期刊上,“排了好久的队”。
排队,是排什么的队?借书的,还是凤梨酥的。
凤梨酥是佳德糕饼店的。
傅旬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泡沫碎开了的感受,酥酥的,麻麻的,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感。他还在和乔知方谈恋爱的时候,去台湾参加颁奖典礼。那个时候,是傅旬第一次去台湾,他整个人都很兴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典礼结束,他去佳德排队买了两盒凤梨酥,给乔知方发消息说台湾湿润多雨,感觉很不一样。
滴水观音成丛生长,榕树的气根垂下,有如一道帘幕。
排队的时候,他被雨淋湿了。
佳德的凤梨酥里,放了很多冬瓜。冬瓜比凤梨多的话,吃起来口感绵密。
佳德的凤梨酥好像很甜,或许有一点酸?傅旬有点忘记它的味道了。但是他还记得台湾湿润到让他觉得无法呼吸的气候,雨水打在身上,他排着队,只觉得幸福。
他怎么能不感到幸福,电影获得了奖项提名,他的爱人在祝贺他、等待他,他还那么年轻。春风得意,好像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前途光明。
他觉得自己满腔爱意饱涨得无处安放。
后来对着其他人,他再也没有这样动心过了。
乔知方翻译法国人的诗,他不敢确定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是买凤梨酥,肯定有关系。他突然发现——突然再次发现了,乔知方这个人,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特别隐晦。
乔知方没有不爱他。
傅旬扭头看着乔知方,有点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我了。”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的语气为什么一下子低下来了,说:“嗯……”
傅旬说:“不许说‘没有’。”
乔知方说了实话:“呃……有。”
傅旬说:“唉,乔知方,你知道吗,前年亚洲电影大奖,我拿了最佳男配,好多人都给我发微信消息祝贺我。但那天我觉得很难过,因为我最希望收到祝贺的人,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最希望听到祝贺的人,删除了我的联系方式。
傅旬练了很多年台词,他说话的语气、语速,和语调的轻重,都能恰如其分地传达他的情绪。
前年亚洲电影大奖,好像是在澳门举办的。澳门,离珠海那么近。
乔知方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无情。
他的手放在玻璃杯上,气泡水和冰块的凉意,顺着他的手心往他的身上倒灌,压得他觉得呼吸好像也不再轻易。
傅旬说话的速度不快,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在叙事:“我有时候就忍不住很恨你,你看着对我很包容,可你这个人,好像又一点都不讲感情,理性起来,就冷得吓人。你以前对我特别好,我们两个分手了,你真的就不理我了。我以为都分手了,你不会想我呢。”
“没有不想你。”乔知方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他放下了玻璃杯,说:“我就是想着,既然我们两个付出了很痛苦的代价分了手,那就应该都往前走,都变得更好,不要对不起这个代价……我看你过得很好。”
“是,没有谁离了谁就死了,我没了你也想往前走,想演更多电影、电视剧,获得更多机会,获得更多角色。但是我很想你。要是我过得不好,你就会回来是吧?”
乔知方不敢看傅旬,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吧。”
傅旬听他还敢承认,直接气笑了,叫了一声“乔知方”,问他:“你是有骑士病是吗?我过的不好,你就回来,过的好你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山河故人》里有一句台词怎么说的来着,跨步迈向新世纪。”
乔知方不了解自己,还能不了解傅旬吗,他说:“但你不是那种人啊,我认识的傅旬心气很高,不会因为分手就一蹶不振,只会更努力工作,证明自己值得更好的。”
“哼,”傅旬用抱怨的语气说:“你就最好,best,没有比较级了,我这里没有better。”
乔知方笑了一下,说:“你的英语很good,谢谢你啊。”他突然想起来傅旬考四六级的事情,傅旬是本科期间就能考过六级的北电学生,对毕业不要求英语成绩的表演生来说,这很难得。
我们的傅旬,从学生时代起,就很努力,就很出色。
所以,乔知方所认识的傅旬,是一个很有韧劲,就算憋着一口气也要往上走的人。
傅旬盯着他,轻轻挑动了一下眉头。
乔知方关注着他的所有表情,问:“怎么了?”
傅旬哼哼了一声,乔知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出来这种类似于小狗哼唧的声音的,他说:“不用谢了,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乔知方纳闷,问:“这是可以商量的吗?”
傅旬说:“那我总不能强吻你吧!”
乔知方又开始笑,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这里去的。
他问:“干嘛呀,不是聊天呢吗。”
“谁想和你聊天,你就打算和我聊完电影聊文学、聊完文学聊哲学,就这样聊到大天亮是吧?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乔知方抬眼看傅旬,像是观察他一样,故意盯着他,问:“想干什么呀?”
“……”
乔知方怎么可能不知道傅旬想干什么。
傅旬一直在看他的嘴唇。
屋子里很热,燥热。电影配乐里的小号声暧昧绵长。
傅旬还是在看乔知方,乔知方不想继续逗傅旬玩了,傅旬喜欢摸摸他碰碰他,难道他就不喜欢碰傅旬吗?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对傅旬说:“你自己说的啊,让我亲你,别之后滋儿哇乱叫,说我不负责。”说完拉住了傅旬的衣领。
傅旬眯了一下眼睛。
第17章 精神与爱欲
乔知方在傅旬家睡了一晚上。傅旬有时候和一个小孩一样,也没什么脾气,但是就是喜欢让乔知方陪着,乔知方在旁边,他也没事,但乔知方一想走,他就开始犯神经病。
乔知方没招了,在傅旬家洗了个澡。傅旬家的洗发水是Aesop草本薄荷味的,乔知方洗完了澡,感觉浑身都是薄荷味。
傅旬借了乔知方一套自己的衣服,自己换了一条裤子,穿着老头背心,在客厅里给八万倒猫粮。要是睡觉之前不给八万放点吃的,等到凌晨三四点,八万就会来挠屋门。
傅旬家的每个卧室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他也洗过了澡,没有吹头发,头发就那么湿漉漉地散着。
宽肩窄腰,湿着头发,很性感。
每个帅哥都要经过老头背心的检验,傅旬帅哥翻出来了一件范思哲1600块的老头背心,脖子上还戴了一根锁骨链——
大半夜不睡觉,翻遍衣帽间,搞出来一套野性湿发look勾引乔知方。
八万追着傅旬的手,想扑手玩,傅旬不让它咬自己的手,揉了它几下,捏上猫粮袋的密封条站了起来。
乔知方往后退了一步,怕傅旬往自己身上蹭。
傅旬坐到沙发上,笑着问:“你躲什么呀?”然后拍了拍沙发,让乔知方过来。
乔知方说:“哥,你是我哥,行了吧,我怕了你了。”
“你是我哥。”傅旬突然朝乔知方笑了笑,笑得黏黏糊糊的,看得乔知方直想捏他的脸。
其实乔知方也没和傅旬干什么,乔知方的肋骨摔断了,傅旬怕戳到他的骨头,根本不敢碰他的腰,两个人只是很没节操地亲亲摸摸搂搂抱抱了一会儿。
乔知方就在一边站着,不往沙发附近走。
傅旬的嘴有点肿,他问乔知方:“哥,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呀?”
乔知方说:“呃……炮友关系。”
“……什么?”乔知方语出惊人,傅旬忍不住提高了几度声音,特别无奈地叫他:“乔知方——”
“嗯对啊,就是这样的关系。”
“行,你行,”傅旬气得顶腮,“等你读完博你等着吧。”他发现乔知方一本正经装傻的本事特别高。
“嗯嗯,等着、等着。”
“你有时候欠嗖嗖的。”
“没你欠。”
“好好好,我欠,过来坐嘛。”傅旬说着话,把自己的手机关机了,不想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拜年消息。
乔知方走过去,坐到了傅旬旁边。傅旬扔了手机,一下子就靠到了他身上,但是其实只靠到了他的肩——
他怕压到乔知方的肋骨,只是动作幅度大了点,整个人做动作的时候都收了力气。
傅旬凑过去去闻乔知方洗发水的味道,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乔知方的脖子里,让乔知方觉得很痒。他在乔知方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搂住了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傅旬和一只往人怀里拱的小狗似的。
傅旬对乔知方说:“你就在我家睡吧。”
乔知方有点无语,说:“你都把我衣服塞你家洗衣机里洗了,那我穿着t恤回家吗。”
傅旬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八万跳到沙发上,来扑他的手,他收回了搂着乔知方的手,但继续靠着乔知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它。
乔知方问傅旬:“傅旬,你是不是年后挺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