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 第43章

作者:晓棠 标签: HE 近代现代

肖慕知歪头细细地打量片刻,“那,可以做点别的事。”

安信愕然转头,“我没听错吧?”

肖慕知转身,“听错了。”

陛下立马跟了上去,这个人有多久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跟他说话,更不要提主动了。安信喜出望外,激动得差点儿同手同脚,什么国仇家恨,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

陛下龙精虎猛乐此不疲,肖慕知久违地发自内心地迁就纵容予取予求,折腾到下半夜,安信捞着湿漉漉的肖老师,咬着耳朵撕磨,“再来一次,就一次。”

他以为,自己绝不会是先睡过去的那一个。所以,在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口肖慕知递过来的水之后,陛下浑然不觉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肖慕知盯着安信的睡颜,一夜无眠。

他的手机里躺着两条信息,都是诗纳发过来的。

“明天的发布会,拦住陛下。”

“我还能相信你吗?”

一个问句,将他的思绪扯回到了十多年前。彼时,羽翼未丰的陛下刚刚获悉,造成自己父亲和母亲死亡的意外并非出自政敌之手,而是皇室自导自演的惨剧。理由除了大厦将倾力挽狂澜之外,还因为他的父亲在皇室内部提出了自愿退位的主张。

安信出离愤怒,他带着枪和自己势单力薄的卫队冲到了当时皇室主政的亲王府邸,妄图同归于尽。冲动的结果当然是一败涂地,被软禁在行宫里。暗无天日的两年,肖慕知陪伴在侧,皇室成员中只有亲手抚养他长大的大公主关怀备至,不离不弃。

在姑母苦口婆心的劝说下,陛下的心气逐渐消磨殆尽,而随着几位老亲王的相继离世,他的一腔愤怒更是无处着力。最后,安信妥协了,他决定放下过往,带着爱人远走高飞。

诗纳是帮他逃离的盟友,而肖慕知是那个告密的小人。

十三年前的那场对话,他一字一句记忆犹新。

二十岁出头的肖慕知面对大公主,无知而无畏,他说,“现在的他,就算能够离开,身上也还缠着无数道枷锁。无论走到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会等到他彻底看清的那一天,你们谁也无法再用虚假的亲情绑架他。”

当时,大公主看着他,云淡风轻地点头,“安信和他的爸爸一样,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弱点,所以,孩子……”她笑着说,“我提醒你,你未必能够等到。”

当下再回忆起这句话,肖慕知内心已无波澜。的确是太难了,在爱人的误解怨恨猜忌之下,一日一日地磋磨,他差点儿就要坚持不下去。

还好,他终于等到了。

肖慕知起身,在安信额头落下轻轻的一吻。

“祝你自由。”

他按部就班地洗漱、化妆、整理妥当……因为局势紧张的缘故,皇室草木皆兵,生怕被抓到把柄,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替陛下出席活动。但几千个日夜的沉淀,他早就能够做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足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他过往的隐藏与敷衍,为的就是这一刻。或许,还是有人能够分辨出来,但屈指可数的那几个人,今天不会出现在现场。

肖慕知起身,径直走向房门,轻轻的带上门锁,没有回头。

两个小时之后,一个极端暴徒闯入云皇陛下的演讲现场,用自制火枪近距离射击,命中心脏。

意外发生的当时,白冽正在总理府和工作人员一起观看电视直播。他霍然起身直奔事发现场,还是晚了一步……白冽站在台下亲眼目睹“及时赶到”的皇室核心成员痛哭流涕的场面,不合时宜地感到愤怒与荒谬……这个场景太过于眼熟,以至于有那么一个瞬间,他都要分不清到底是当下还是十三年前。

他早就怀疑当年皇室的自导自演大公主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安信。可是陛下瞧着吊儿郎当似的,实则最是重情重义。大公主于他,养育之恩与母亲无异。敌人的枪炮或可防备,身边人的暗算避无可避。

皇室的恶毒与愚蠢令人发指,但此一时彼一时,贪得无厌必遭反噬。

果然,局势的发展给了皇室余孽一记响亮的耳光,试图用一场血腥的悲剧把自己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的戏码,只演到一半便被迫曲终人散。在“云皇陛下”的葬礼上,陆军司令陈岩当众逮捕了包括大公主在内的一干皇亲国戚,罪名是“谋杀皇帝,危害国家安全”。在总理失联,皇帝殒命的形势下,陈岩作为军方最高长官,依法宣布云兰全境进入紧急状态,关闭口岸,实施宵禁,停飞部分国际航线,陆军全面接管地方治安。

从最开始,陈岩及其背后势力的目标就不是大选,而是武装叛乱。三番五次地搅弄风云,都是为了把皇室逼入绝境。最后,皇室的铤而走险为军方做了嫁衣,给了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白冽虽有所察觉,但他名不正言不顺,除去发表谴责之外,明面上能做的抗争并不多。

唯一的变量在于西北军区,白冽预料到了,陈岩不可能没有准备。但人算不如天算,M国匿名人士公开了一段录音,将军方的如意算盘掀了个彻底。录音中,陈岩与贡南反政府武装勾结,不惜以出卖边境布防机密为代价,获得贡南武装支持,在他叛乱的过程中牵制西北军力,陈岩承诺事成之后割让争议领土。

湛氏家主送的这份大礼,重愈千钧。当然,从M国自身利益出发,也并不乐见贡南与云兰绑到一起。

这段录音在云兰国内和国际上均掀起轩然大波,导致军方信誉崩盘,社会失序,西北军哗变。

多年之后回看,这一段兵荒马乱在云兰发展史上堪称重大转折点。但那时,身处权力阶层的各方当事者并不比惶惶不安的民众多几分胜算。

白冽当机立断赶往西北军区,在纷繁复杂的矛盾中,他选择先攘外再安内。秦正司令中毒昏迷,以致西北军群龙无首,在叵测之徒的挑唆下,一部分对政府和军方彻底失望的中层军官产生了三州独立的意图。

白冽假传秦正军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篡权,对内分化,煽动分裂者就地正法,悬崖勒马者既往不咎;对外虚张声势,扯着M国的虎皮和国际舆论,压制意欲趁火打劫的贡南反政府武装。

当时,他没有任何把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个中艰险侥幸,不一而足。

但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令饱经沧桑动荡的国家绝处逢生。白冽在西北如履薄冰的同时,白浪总理适时苏醒,雷厉风行,稳定住曼拉乃至大半个国家的局势。而堪称魔幻的“云皇陛下死而复生”,安信亲手签署逮捕令,给了陈岩和军方沉重一击。

远隔八百公里,在屏幕上见到安信的那一刻,白冽万分惊喜,但下一秒,当他意识到真相时,便笑不出来了。公开露面的陛下如一尊冰冷的雕像,麻木地行驶他的职责,白冽从安信枯井一般的目光中读到了生不如死。

这一刹,他莫名感同身受似的心尖颤动。

是夜起,白冽开始没来由地做梦。梦境中走马灯似的无规律地出现他过往生命中刻骨铭心却被刻意掩埋的场景……从幼时的父母双亡到空荡的老宅和身后哭泣的跟屁虫……由惶惶不可终日的童年至如临深渊的成长成熟……梦境的最后,无一例外地结束在一碗清粥小菜的画面上。梦中他确信有人在等他,可兜兜转转,却总也找不见人影。

每每醒来,怅然若失,无暇深思。

在西北平乱惊心动魄的几十天里,他杀了很多人,也几度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一次受伤之后,周成开了无心的玩笑,“队长,你好像比以前胆小。”

白冽不屑,“何以见得?”

周成大咧咧地直言不讳,“你怕死了。”

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以他对白冽风格的了解,在一些冒险的抉择上,白冽比以往多了顾虑。

白冽,“……”他冷冷地曳了半目,没有否认。

终于熬到秦正康复出院主持大局,白冽低调返回曼拉。短暂的行程中,他陷入浅眠,不意外地又是大差不差的梦境,他渐渐能够与深埋多年的不愿提及的记忆和平相处,只要结束时是回归宁静的那一幕……他已经习惯了,可是这一次,最后的最后,他看到了有人将碗碟搁在了桌面上,转身离开。

等待他的人不再等了。

白冽倏地惊醒,恍然回神。

下了飞机,他拿到车钥匙,打发走了司机,独自开车驶向云兰皇家学院。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暂时也不想去思考,他太累了,只想在能够带给他平静的人身边先好好睡一觉。

事与愿违,半路,他被一个电话叫回了老宅。

白冽无奈,给乔源留言,“带许小丁去公寓等我。”

第48章 他死了

回到老宅,管家搓着手在大门口等他。

“出什么事了?”白冽问。

老管家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去看看吧。”

白冽走近一楼书房,还不待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的酒气令他禁不住眉头紧蹙。他顿了顿,方才推门而入。入目便是滚了一地的烈酒瓶子和地毯上斑驳的酒渍,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跟他说,眼前倚着宽大的书桌席地而坐,拎着酒瓶子往嘴里灌的那个流浪汉一般的人是白浪总理,他定是要把人送去眼科好好瞧一瞧。

白冽明白了老管家的有口难言,即便是有心理准备,他此刻依然难以置信。

他四岁被带回白家,父亲常驻边防,家里只有他和白浪。彼时,白浪是高高在上的国家首脑,是一丝不苟的大家长,他一年等闲见不着这位祖父几面,每每被招到近前,也免不了训斥与不满。年幼的他不明白,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后来,他曾经就在这个房间外偷听到白浪与文英的争吵,他渐渐明白,祖父不待见他那个叛逆的儿子,更看不起他登不上台面的生母,之所以把孙子接回来抚养,无非因为白氏毕竟需要一个继承人而已。

他模糊地记得,父亲车祸意外去世那一年,他大约十来岁上下。突然面对媒体,他需要表现出隐忍的悲痛,可实际上,除了内心的恐慌,情感上他并无多大波动。与父亲同车遭遇不测的女人不是所谓的随行人员,正是他的母亲,但在新闻报道中,她甚至不配拥有姓名。少年心中难免不平,不过,他那时已然懂得如何迎合祖父,才能在这个黑压压的老宅里站稳脚跟。

在他的印象中,那前前后后的大半年里,是他见白浪次数最多的一个阶段。带他和宁颂出席各种场面博取民众同情的是总理大人,但下了台,抽空安慰照顾一二的往往是温和周到的文助理。

此后多年,文英一直充当着祖孙之间沟通的桥梁,兢兢业业,面面俱到。

白浪在白冽的心目中,总理的身份远胜祖父,而他对文英的观感,则更为复杂。在最初察觉到他与白浪之间真正的不可言说的关系之际,白冽觉得匪夷所思,以至于厌恶排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缘由在其中,当他在青春期的后段意识到自己也是同类,而他情感投射的对象更加不可言说之时,那份彷徨无望与自我厌弃达到顶点,他反而逐渐放下了对旁人的不解和苛责。

往事不堪回首,在脑海中闪回只是一息之间。白冽俯身,拾起白浪身边的一张照片。他愣住了,照片上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能够一眼认出,却又完全的陌生。

即便看惯了白浪与文英在各个场合下的配合默契游刃有余,但与这幅画面中传递出的心有灵犀相比,则显得逊色许多。照片上,还留着一头不羁长发的白浪坐在草坪上,抱着一只吉他,懒散地划着弦,身旁带着眼镜的斯文青年手执一本诗集聚精会神地读着。两人并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和亲密的肢体接触,可任谁都无法否认,那片时空下满溢的温情与甜蜜。

果然,爱意,是无法掩藏的。

有些年头的照片被很好地保存至今,又被随意地撇下。

白冽上前两步,蹲下来……白浪瞥了他一眼,晦暗浑浊的目光里盛着不堪重负的情绪,白冽梗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是白浪先开的口,但他分不清,那些话是对他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白浪说,“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为什么这么急,是怕你没命看到!’”

他无法原谅自己,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气话。明明被确诊了绝症的是他自己,他怕有生之年不能帮那个人实现理想,他怎么就不能好好地说清楚呢?几十年过去了,当初那杯酒是文英递给他的,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于是生米煮成熟饭,白氏的独子娶了前任总理的独女,生下强强联合的结晶……他的爱人为了政治理想背叛了他,可他无论多么怨恨,不还是放下了一把吉他浪迹天涯的梦想,余生走上了为民主自由而奋斗的道路。

爱恨到了极点,纠缠了一辈子,早已分不清你我。

如今,剩下他一个人,要如何走下去?

翌日清晨,白冽在床上睁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昨晚住在哪里。

昨夜,他没有做梦。

他下楼的时候,总理大人已经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与昨晚醉酒失态者判若两人。

“祖父,早。”他客气而疏离地问候。

“嗯。”白浪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用餐过后,白总理径直道,“你和诗纳的婚事照旧。”

白冽皱眉,“没有必要吧?”

白浪正眼睨过来,“作为平稳过度的一环,我和安信认为,有必要。”

他没有称呼陛下,白冽料到了,安信应该会宣布退位。皇室虽然千疮百孔不得民心,但根深蒂固地存在这么多年,不缺乏狂热的极端的支持者。就算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但眼下多事之秋,能够暂时安抚缓和,总比激化矛盾要好。

联姻,不失为最直接且轻易的手段。而且,大公主入狱审判,皇室核心成员几乎瓜连殆尽,安信没有一丝手软,唯一置身事外的嫡系只剩下诗纳一个,相应的,皇室多年积累的财富和资源也会有很大一部分落到她手中。公主的身份没有了,孤女需要保护者,换个人,安信也未必放心。

各取所需,理所应当的双赢,似乎没有什么推辞的理由。

白冽一反常态,“我……不同意。”

白浪眼刀扫过来,凝视片刻,“我当你没有说过。”

总理起身离开,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冽独自坐了片晌,他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很少这样不理智,他也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就好像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替他做出了决断,如若不这样说的话,有些人和事就将一去不返覆水难收。

可那到底是什么,他拒绝去深思。

白冽默了默,站起来,和管家交代两句,随后出门。

昨夜在机场落地时的刹那冲动和盲目过去,白日里,他是不允许自己开小差的。把现阶段的大事小情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开车直奔陛下行宫。

短短月余,金砖璧瓦的建筑物呈现出一派物是人非的萧索。以往是打理行宫的人都隐在暗处,井井有条,而现在,白冽确认,安信是真的没有留下几个人在身边。

荒芜的院落,野草疯长。

他来到顶楼,走出电梯,陷入一望无际的黑暗。

白冽大踏步行至窗边,“哗啦”一把扯开窗帘。坐在沙发上的云皇陛下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太长时间没有见过光亮,他的眼睛被刺出生理性的水雾来。

安信没有喝酒,但白冽从他空洞的眼眸中,窥探到和昨晚的白浪如出一辙的生无可恋来。白冽的心被敲了第二下,他并没有同样的经历,却莫名地感知到了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本来是有许多话想问的,却在阳光照进来的霎时,宛如猛然被扼住咽喉,尽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