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 第70章

作者:晓棠 标签: HE 近代现代

白冽余愤难消,“他骂我是妓女生的杂种,没人在意。他说我的父亲还有很多私生子,打死我大不了白家再换一个接回来。”

白浪冷酷的否认,“我倒不介意他多生出几个。”

白冽追问,“他说我的父母来了曼拉,是吗?”

白浪默认。

白冽请求,“我可以见他们一面吗?”

彼时,白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白冽也是在许久之后,才意识到,总理大人的目光里转瞬即逝的闪动,是一种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那一天,他放学照旧被司机接上车,意外地从后门进入庄园,文先生在等他,把他带到了一楼靠近餐厅的房间里。

白冽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紧张,但保持住了安静。

餐厅里,白总理屈尊降贵地接待了远道而来的儿子和儿媳妇。注定是不愉快的一顿饭,白冽早就不记得他们又在吵些什么,无非些陈芝麻烂谷子,各说各的道理,贪心不足纠缠不休。白冽只知道,从始至终,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他起身打算离开,文英问,“要见面吗?”

白冽干脆地拒绝。

那一夜,他们在返程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后悔,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很多年过去,白冽得到车上的记录仪资料,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路上还在为离婚为财产为谁对谁错而争论不休,试图劝架的司机问了一句,“见到小少爷了吗?”然而,这一句被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充耳不闻,淹没在随后而来的刺耳的刹车声中。

白冽没觉得自己会在意,但在那以后,他有一段时间一直睡不安稳,总是反反复复地梦到自己被悬空吊在万丈悬崖上空,头顶一根细碎的绳索摇摇欲坠。

悬崖上边的平地人来人往,熟悉或陌生的脚步声不时传入耳中。

也许是他的自我意识太强了,哪怕是在梦境里,他也牢牢地记住教训,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要有奢望,就不会失望。所以,他从不呼救,也没有试图自救。他冷静地好似一个旁观者,静待着注定的下场。

后来,学业紧张,事务繁忙,他越来越少梦到,白冽以为这只是一段没有结局的幻象,都快要忘记了。直到两年前,再次梦回少年时的魔魇,命运给了他一个结局。有人替他剪断了绳索,白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悬崖,粉身碎骨。而死神的面孔,他也看到了……是他自己。

一件事一旦知晓了结果,也就没那么可怕。这一夜刚梦到个开头,他自己便醒了,倒也习以为常。白冽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

最上边是不被允许辞职的乔助理发过来的,基金会逐年增加奖学金额度,乔源问他,要不要降低标准,扩大资助学生的规模。白冽否决,反而让他更新方案,提高审核标准和难度。

下边是几封军部的日常提报,他现在大多数时间留在陆军司令部,和秦将军的正式交接计划了挺长时间,屡次被意外打断,老头就快要抓狂了。

回复了邮件,白冽瞟了一眼左下角的日期和时间,失神片刻。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不去回忆他和许小丁两年前最后一次对话的场景,他有太多卸不下的事务与责任,没法任由自己被某一种负面情绪长时间把控。

但这一刻,他给了自己短暂的放纵。

那天,他不敢不撒手,又不甘放弃。人生第一次,他在明明白白知晓结果的前提下,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长久的缄默过后,在许小丁主动开口之前,白冽近乎卑微地问,“是不想要了吗?”

“不是。”许小丁的否认给了他垂死中的一丁点星火。

白冽走在悬崖边缘,“不是吗?”

许小丁叹了口气,“我高估了我自己。”

白冽像一个罪无可恕的犯人,等待着审判。

许小丁坦然地望着他,他总是这样,看起来腼腆,有些拘束,骨子里却始终勇敢坦荡。他说,“我曾经非常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让我误会,是故意的吗,还是不小心?后来,我来到前线,参军入伍,很快,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每天的训练和出任务压力都很大,我一个后勤兵的日常尚且应付的捉襟见肘,我理解了,你应该是不在意,我误解也好还是心甘情愿也罢,对你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事。”

“不,”白冽不得不打断,“是我故意的欺骗和误导造成的,对不起。”不是无足轻重,是爱而不知,自欺欺人,但他已没有资格辩解。

虽然白冽这样说,但许小丁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他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纠结白冽的所思所想,毕竟那时候他除了捧着一腔热血懵懵懂懂,别无他长,而白冽从来不缺少仰望与爱慕……不对等的关系,不要说是伴侣之间,即便是朋友,也做不长久。

所以,当初的爱与不爱,对得起还是对不起,本该终究逃不过曲终人散,只是因为隔着那一场差点让他丢掉性命的意外,而改变了每个人思维和命运的走向。他不依不饶又能如何,难道要靠白冽的愧疚和弥补走下去?

“不重要,”许小丁摇头,“过去的事我也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他迎着白冽凝望的目光,诚实道,“我以为不会再见,谁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白冽,你这个人,性格差劲,也不懂尊重别人,跟你一起生活又累又麻烦……”

白冽无言以对。

“可是,”许小丁抿着唇线,对自己有些无可奈何,“可是我只要一看到你,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除了做爱人不及格,你的其他方面无可挑剔,你强大,自律,坚定,你好像无所不能……我很难不崇拜,不心生向往。”

哪怕是抛开皮囊……好吧,抛不开。许小丁心底暗自承认,但他不说,他也要面子。

白冽不受控地放轻了呼吸,许小丁的话令他意外,但他毫无盲目的喜悦。他们两个之间,由始至终,许小丁都是更孤勇更坦率更值得的那一个,自己只不过占了他年少不懂事时先入为主的便宜,窃取了少年的偏爱。如果许小丁仍执着于是非对错,对他尚存怨恨,委屈抱怨,排斥推拒,恐怕白冽还会更庆幸一些,因为那样的情况在他的预料下掌控中,他知道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可现在,许小丁如此坦诚地承认这些,白冽比他自己先一步意识到,根源在于,在许小丁生命的宽度里,情爱早已不是不可或缺的部分,他自己早晚也会堪破。

白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许小丁眼眶泛红,语意却没有一丝迟疑,“就是因为太想要了,才不能要。我也弄不明白,总是遇到死里逃生的变故,是倒霉还是幸运。可这一次,我侥幸活下来,是其他的鲜活生命付出代价换来的。不论那次行动失败真相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结果。他们死了,而我活了下来。这种感觉太沉重了,我不能……”许小丁哽咽着顿了顿,“起码现在不能又走到回头路上,不然,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不能回头,却也看不清前路。跟命运跟自己较劲的这个过程,他没法预计时间,也许是整个余生。或许时间终究会抚平所有困厄,或许某一个契机,豁然开朗,也或许兜兜转转,执迷不悟。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借口。他和白冽之间,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太想要了……年少时遇到的人恶劣而惊艳,他成了惊弓之鸟,望而却步。与其踟蹰沉沦,患得患失,不如不要。

白冽心疼得战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小丁坚持,“我得靠自己想明白,跨过去。”

“我可以等……”

“不要,千万不要,”许小丁拒绝,“我会有负担。”

白冽,“……可以见面吗?”

许小丁,“还是不见了吧。”

白冽沉默良久,“……好。”

第80章 迟来的毕业快乐

承诺了一个“好”字,白冽做到了,两年里从未出现在许小丁面前。这并不难,像他自己曾经说过的,哪怕是当初以为生离死别,他最终也只能悔恨,接受,忘记……地走下去,别无他路。

如今,只是不见,又怎么会做不到呢?

他那些无法尽数宣之于口的悔不当初,被许小丁轻轻地就揭过了……其实,也并不是多么地出其不意,毕竟,这孩子以往就经常让他……始料不及。

只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以为自己没有在意过。

夜阑无声,奢侈地任由思绪纷飞。

他第一次亲手近距离击毙敌人,被脑浆糊了满头满脸的那一次,他冷静地通过了行动后的三次心理测试,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他赶回曼拉的当天夜里,把所有的暴虐与压抑发泄在许小丁身上。那人被他折磨得近乎哀求而不得,痛哭不止,瞳孔失焦。许小丁哑着嗓子哀泣,他再也不做了,他要死了……而白冽仅仅是模糊的解释了一句,便又轻易地得到予取予求的纵容。

过后,他也短暂地愧疚了一下,暗自衡量增加补偿的额度。他给许小丁安排了医生,心安理得地离开。之后不定期的往返,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忙得顾不上。一次相聚,他早忘记了自己的恶劣行径,许小丁也乖巧地给他准备晚餐,白冽心满意足地坐下时,看到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碗猪脑花……

白冽当时是什么反应,有些记不清了,但他此时此刻记起,仍旧哭笑不得。

还有一回,他尚未尽兴,许小丁的手机响了,通知他明天改换早班。被打扰的白冽气急败坏,在许小丁的坚持下,不得不敷衍了事。睡前,两人幼稚地拌嘴。白冽让他把工作辞了,许小丁据理力争就是不同意。车轱辘话讲了好多个来回,白冽恼羞成怒,脱口而出,“既然这么要强,房子是我的,你搬出去好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他哪怕是为了体面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么低劣而刻薄的话。他以为许小丁会炸毛,正思索着如何先发制人把话圆回来,可许小丁只是困得睁不开眼,捞了他一把,“没关系,怀抱是我的,睡吧。”

那一夜,白冽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就真的保持着被他揽在胸口,憋屈的姿势,别扭又嫌弃地枕着睡了一夜。

还有……

诸般琐事,当初漫不经心,白冽诧异于自己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早上,周成推开病房的大门走进来时,白冽正在换衣服,似乎心情不错。

周成瞥了一眼他腹腔右上方还贴着的纱布,“非去不可吗?”

白冽语气轻松,“难得赶上。”

周成无奈,“医生说了,伤口只是皮肉愈合了,脏器内部没长好呢。”

白冽不以为然,“我只是去观礼,又不是出行动,在医院里不也下楼溜达。”

周成翻了个白眼儿,“万一磕着碰着,内出血怎么办?”

白冽刚要还嘴揶揄,抬头正觑到周成鬓边早生的白发,他顿了顿,换了句玩笑,“我早晚死在你的乌鸦嘴上。”

这一日,许小丁也起得早。

虽然最近先是紧张的入学考试,后又忙着首届毕业生典礼的彩排,车轱辘转似的,睡眠严重不足,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倒是越忙越焕发,斗志昂扬。

学校前两届毕业的孩子数量很少,只有贡南镇里的初中接收。今年的毕业班,足足四个班级,一百多个学生,不乏成绩优异的孩子,县中学给不了那么多入学名额,辍学太可惜了。学校向各种渠道申请出路,今年初,云兰和M国那边都给了回复,可以接纳,但必须通过入学考试。老师和孩子们憋着一口气没日没夜地复习,终于三分之二的人通过考试,剩下的去镇里,全部升学。

校长一高兴,破天荒批了一点点经费,让他们搞个毕业典礼。许小丁是毕业班的班主任之一,何洛洛最擅长组织活动,这事就由他们俩负责张罗。

许小丁教学上游刃有余,这方面只能打下手。何老师问他意见,他搜肠刮肚,只好把当年经历过的流程复述一遍。

何洛洛瞠目结舌,“你居然是云兰皇家学院毕业的?”

许小丁茫然一瞬,他忘记了,他现在用的身份和履历,是参军之前安信帮他修改过的。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啊?”何老师震惊之余,又开始思维发散,她把自己的平板电脑拿过来打开,“你和宁颂是校友,你知道吗?就是我的偶像的弟弟。”

许小丁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然而,何洛洛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压根不在意。这两年来,许小丁没少从她的八卦中听到白冽的消息。

果然,何老师兴致勃勃,“你看,最近外网又爆出大新闻了。好像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组织被白冽亲自带队剿灭,涉及军HUO和人KOU买卖、贩DU还有电XIN诈PIAN。犯罪分子报复,公开了白冽的一些私人照片,污蔑他本人根本就是一个瘾君子,之所以大规模禁DU,不过是欲盖弥彰而已。你看,就是这些照片。”

何老师把电子屏幕递过去,许小丁下意识接在手里。何洛洛边划着照片边点评,“是瘦骨嶙峋了些,不过还是挺帅的。白冽这人也真是够刚,他直接公布了自己的医疗记录。据说这一阵子是因为亲人和重要的朋友相继离世,他复发了进食障碍……唉,谁还不是血肉之躯呢,这一波操作赢麻了……”

许小丁听不清何洛洛又说了些什么,像是背景音,他脑海中有另一道声音。

“我的身体脱离理智而失控,我吃不下,睡不着,迅速地消瘦……我心里明知道原因但仍旧不承认,我积极地治疗,很积极,很努力……”

“如果没有发现你还活着这件事,我,应该会治疗下去……总有一天会痊愈,然后,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大方。口口声声不介意,好似多么大度洒脱似的……实际上,他是在意这一点的,不然,怎么会连一字一句都记得如此清楚。

也不是说他期待或者相信白冽会是那种失去了某个人就一蹶不振,甚至了无生趣的人……白冽不会,无论那个人是他或是任何一个谁谁谁。

白冽说的是实话,没有为了挽回的目的而矫饰,许小丁理智上理解,可他无法摆脱心底的介怀,以至于迈不过去。

之前,他只是听白冽几句话简简单单带过的陈述,此刻,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图片……他心里五味杂陈,被搅乱了一池平静的心湖。

“许老师,许老师,你想什么呢?”

“没事,”许小丁错开目光,“咱们还是捋一下流程吧。”

“嗨,这点小活动简单,交给我。校长就给那么点预算,还能整出晚会来不成?”

许小丁恍惚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于是,在何老师大包大揽之下,他的确没有操太多的心。昨晚,他们带着学生最后彩排了一遍。没有宽敞的礼堂和绚丽的灯光舞美,学生也称不上多才多艺,但他坐下台下依然心潮澎湃,感恩知足……这一刻的收获和成就,超出他的预期,当然,也远胜过他自己毕业的时候。

今天典礼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老师和学生们提前一个小时集合,还有一上午的空闲。他先是拿起刚收到的明信片,欣赏着龙飞凤舞的字迹。陆小乙第一次来看他那回,恨不得将他打包带回去或者陪他一起留下来。但待的时间长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平静下来,这家伙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拿到身份,又入职了一家正规媒体,许小丁三催四撵地把他赶了回去,陆小乙随即主动申请天南海北的外派任务,从此他这里便明信片不断。也不必回,等回信过去,又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里了。

桌上还有几封半画半信,许小丁打开,认真阅读并且回复。

许小丁也不确定是康威透漏了什么,还是那个叫普莱的孩子太敏锐,自从还了第一封信之后,他坚持写,寄给康威,也无所谓被转交还是退回。

以许小丁的性子怎么可能拒绝太久,见孩子一年也没有放弃,他就开始回信。考虑到孩子识字不多,他也写得简单,配合着童趣的插图,有时候把自己都看笑了。写好回信,许小丁一时兴起,拿起旁边做好的一枝干花,塞进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