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十点还差几分钟,太阳神车队的众人已经准备就绪,只等许成业和宗岩雷上车就能出发。
“头好痛,好想吐哕……”以悠捧住一只纸袋,半张脸都要埋在里面,“老许在和魔王说什么啊,怎么这么慢哕……我不行了小美,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谭允美坐在他边上,全神贯注地玩着手机上的消消乐,也不知道是真听到了还是习惯性句句有回应,淡淡“嗯”了声。
“你都不关心我,我说我快死了!”
“嗯。”
是习惯。
“谭允美!我生气哕……”
在以悠哕来哕去的呕吐声中,许成业与宗岩雷两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酒店门口。
宗岩雷走在前,许成业跟在后,一切再寻常不过。可就在他们离保姆车还有三米左右的距离时,宗岩雷莫名地停下了脚步,朝左边高处的某个方位看去。
我下意识顺着他视线也看了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点镜片的反光。
下一秒,子弹的破空声与人体被击中所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同时在我耳边炸开。
我眨了眨眼,望向这些声音的尽头。
宗岩雷低头注视自己掌心上的血迹,眉头一点点蹙起,位于他左下腹的衣服上迅速洇开一片惊人的鲜红。
猝然中弹的人有时候是意识不到自己中弹的,大量的肾上腺素会干扰大脑的信号感知,让身体能够暂时屏蔽疼痛。
但这种屏蔽也是有时限的,当肾上腺素开始回落,大脑接收器正常工作,疼痛就会席卷而来。
他抬头看过来,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跪到地上。
“躲起来。”他死死盯着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我还是清晰地读懂了他的口型。
然而已经晚了,在他看向我的一瞬间,属于我的肾上腺素便开始发挥作用,干扰我的大脑信号,切断我对危险的感知,让我不管不顾冲下保姆车,只为去到他的身边。
第25章 要换吗?
意识到发生枪击事件,现场一时陷入混乱,惊叫声此起彼伏。
酒店的安保人员与车队的保镖闻声赶来,迅速将我们围拢在中间。
“你过来干什么?”宗岩雷瞪着我,说话间,不断有鲜血从他紧捂伤处的指缝间渗出。
是啊,我过来干什么?
杀手明显是冲他而来,他身边才是最危险的,我到底过来干什么?
想归这样想,我手上动作却毫无滞涩,稳稳架住宗岩雷臂膀,一把将他自地面拽起,随即一刻不停留地转身往酒店内部跑去。
路过瘫软在地的许成业,还不忘提醒:“许经理,回魂!”
酒店外墙全是透明玻璃饰面,并不安全,所幸挑空的大堂内有几根粗大的石柱,能够暂时用以躲藏。
我将宗岩雷架到其中一根石柱后,让他靠着柱子坐下,没一会儿,许成业抖着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我们身边。
“吓、吓死我了……宗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我粗暴地扯开宗岩雷的衣服扣子,将他腰腹处的伤口整个裸露出来。
那不是一个圆形的洞,而是一条被火焰烧出的裂口,皮肤翻卷、边缘焦黑,鲜血泊泊地从裂口处涌出,很快在酒店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出一大滩血迹。
好在,子弹似乎没有进到腹腔。
“死不了。”宗岩雷观察着自己的伤口,冷静地做出与我一样的判断,“子弹擦过去了,没有进腹腔。”
虽然是擦过去的,但高速旋转的子弹仍然绞烂了他的肌肉层与脂肪层,造成严重的出血,而且目前尚不能定论有没有伤到内脏。
扯过一旁桌子上的白色桌布,我用力把它按压在宗岩雷的伤处。
他痛嘶一声,条件反射地来抓我的手,却在最后一刻泄了力道,只是轻轻握住。
“你轻点……”
“轻点怎么止血?”我打开他的手,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这次,宗岩雷只是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一击不成,杀手没有再开第二枪,警察赶到后,保镖带着他们往射击点找去,据说连个弹壳都没找到。
不过那枚差点击穿宗岩雷的子弹倒是很快就被寻获——7.62口径,弹头有清晰的8条左旋阳线,做工粗糙,底部没有制造商印记。
这是近几年来在沃民激进分子间广为流通的一种子弹型号。
车队众人吓得不轻,特别是以悠,直接应激到呕吐不止,由宿醉升级成肠胃炎,与宗岩雷一同进了医院。
不幸中的万幸,宗岩雷检查下来没有伤到脏器,只需要做缝合清创处理即可。
“剩下的人老严你先带回白玉京吧,这里留我在就行。”宗岩雷进手术室期间,许成业重新恢复成可靠的经理人模式。
严顾问挠挠脑门:“行,那我先走了,你们几个注意安全。”
注视着严顾问的背影逐渐远去,许成业又转向我,道:“姜满,你要不要回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宗先生应该没这么快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斑驳的血迹,想着宗岩雷那个气味洁癖要是醒了,怕是不会高兴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于是点点头道:“好,那这里就麻烦您了。”
宗岩雷身份特殊,不仅是宗家的继承人,太阳神车队的主车手,更是蓬莱公主的丈夫。他遇刺的消息迅速在媒体间传开,大批记者拥堵在医院门口,向一切可能知道内情的医护甚至路人递上话筒。
院方特地开了一道平常不怎么用的侧门让我通行,我裹紧了身上用来遮掩血迹的白大褂,趁着没被记者发现前快步离去。
【马上来见我。】
车上,我给叶束尔发去信息,他不知道是不是在忙,直到下车才回我。
【给我十分钟。】
酒店里的那几台神经导航舱仍未来得及搬离,正好能用。我穿着沾有血迹的衣服,甚至没有洗手,就这么躺进了舱体。
当神经触手连上颈后芯片,再睁开眼,我已身在“天空之所”。
叶束尔的位置邀请恰巧在此时发了过来,点下同意后,连通万书教堂的那扇古拙大门便骤然出现在我眼前。
穿过大门,教堂内寂静无声,除了长凳第一排坐着的那个棕发身影,再没有旁的沃民信徒。
阳光穿过通透的彩窗玻璃,在地面上投射出斜斜的影;高大的塑像低垂着眉眼,一如既往地肃立、庄严。
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彩窗玻璃的图案是反的,雕像捧着书本和火炬的左右手也是反的。
这里并非真正的万书教堂,不过是叶束尔为了与我见面临时搭建的一个镜像空间。
听到动静,那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棕发年轻人转过身来:“哥……”才吐出一个字,他脸上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哥,你受伤了?这些血是怎么回事?”他马上从凳子上起身,着急地朝我跑来。
“不是我的。”我审视着他的反应,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宗岩雷刚才在樊桐遭到了刺杀,凶手在一公里外的建筑顶部远程狙击,用的是7.62口径8阳线的子弹。”
叶束尔倏地抬眸:“沃民做的?”
“不是你做的吗?”我随口一诈。
“我?我怎么可能!”叶束尔瞪大眼,更震惊了,“我……我连实验兔子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
不是他。
“那虞悬呢?那些激进派大多不都是他的手下吗?”
“他?他为什么?”
是啊,虞悬又为什么要杀宗岩雷?他明明知道我的计划,不可能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行动,这不是他的作风。
不是叶束尔,不是虞悬,谁会这么仇视宗岩雷,非得治他于死地不可?
或者……也不是沃民?
我沉默下来,陷入纷乱的思考。
“哥,你生气了?”半晌,叶束尔忽地小心翼翼开口,“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脸色。”
我一愣,不动声色收敛起心底那股无法掌控全局的焦躁,脸上重新摆出他熟悉的笑颜。
“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否认道,“宗岩雷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密钥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我只是……有些着急。”
“我没想到待在他身边这样危险。哥,‘造神计划’不如暂时搁置,密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趁此机会递交辞呈,别继续留在太阳神车队了。”
又来了,他又开始优柔寡断,陷入彷徨。
我抬起胳膊,用满是血污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安抚道:“一百步如今已经走到五十步,怎么可能停在这里?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想想那些向你求救的同胞,想想叶学者,想想一切结束后,这个国家美好光明的未来。”
叶束尔紧紧抿着唇,神色间虽然依旧充满了踌躇,却还是点了点头。
结束与叶束尔的密会,我快速回房打理了自己一番。等再次赶到医院,正好以悠做完治疗,与谭允美两人相携从里面出来。
“昨天一定混了假酒,我绝不是害怕,我胆子没那么小,你知道我的小美……”
“嗯。”
他们上车,我下车,简短地打过招呼,以悠叫住我,告诉我他们晚上就要回白玉京了,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
“不了。”我想了想,还是婉拒他,“我跟宗先生一起吧。”
宗岩雷的病房门口站了不少人,有保镖,有许成业,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
“你来啦。”许成业一见我便迎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樊桐市长在里头和宗先生说话,你先等等。”
出这么大的事,市长确实该来一趟。
在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病房门从里头打开,出来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领头那个蓄着精致的八字胡,朝我们方向瞥了一眼,快步往另一头走了。他一走,那几个生面孔便也随他离去。
“终于走了。姜满,你快点进去,刚宗先生一睁眼就在找你了。”说着,许成业将我推进了病房。
干净整洁,充满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内,宗岩雷腰间缠裹着厚厚的绷带,披一件白色病号服倚靠在床头。
蓬莱人的肤色本就白皙,而他因为失血的关系,一张脸比平时看着竟还要白几分。不过,反倒显得他一双宝石般的眼眸越发潋滟夺目了。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空无一物的窗户外,听到响动后缓缓转头,与我四目相对。
“你去哪里了?”一开口,语气就冲得很。
我在病床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好脾气地同他解释:“我身上都是血,怕您醒了不喜欢,回酒店洗澡换衣服呢。”
“哦,我还以为你又跑了呢。”
又翻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