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我带来的那束花被妥善插进花瓶里,摆放在了卧室阳光最充裕的窗户边。蓝星花与飞燕草交织成一片蓝紫色的海洋,淡绿色的蝴蝶洋牡丹舒展着纤细的茎叶,零星点缀其中,每一片花瓣都泛着珍珠色的光泽。成为这腐朽空间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我都说没事了。”宗岩雷坐在床沿,双手撑于身后,上衣扣子尽数解开,大方任我检查他的伤口。
巴泽尔果然厉害,只是一周,那道曾经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已经完全收口,长出了粉色的新生组织。乍眼一看,还挺像是闪电或者枯树形状的文身。
“马上就要去玄圃了,您还是悠着点。”我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兴许是方才拉扯到了,这会儿伤处有些轻微的红肿,但如宗岩雷所说,应该没有大碍。
“你倒是比我还要关心比赛。”宗岩雷探身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支笔形注射针剂丢给我,“100iu,打在伤口周围两指处,上下左右一共四针。”
幸亏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有惊无险接住了注射笔。
“因为……我也想让您赢啊。”
消毒、换针头、将刻度旋转到指定数字,最后注射。落针时,虽说我已经尽量快狠准,宗岩雷的身体却还是瞬间紧绷起来,连腹肌轮廓都更分明了一些。
“我没有录音,兰斯还不够格让我这么算计他。”兴许是想转移注意力,宗岩雷主动回到之前的话题,“况且,我才不会像某些人那么无耻,向媒体爆料别人的隐私。”
他的语气倒也不算激烈,更谈不上刻薄,甚至还有几分优雅,就是……让“某些人”笑容微僵。
“我也没有惹他,是他对我有偏见。”我只当没听出他的揶揄。
“是偏见吗?”
打完最后一针,才拔出针头,下巴就被宗岩雷的大手握住,不容反抗地上抬。
“我再问你一次,那到底是意外,还是你故意的?”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火彩惊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在樊桐遇袭后,对我的态度有所软化。仿佛是……感动于我不顾一切奔向他的举动,所以决定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然……”握着我下巴的手陡然收紧,我吃痛地仰头,“当然是我故意的,你不是也说他活该吗?”
听到我的回答,宗岩雷一点点卸掉手上的力道,放我自由。
“他活该,多得是方式整治他,你选了最蠢的一种。”
我搓揉着酸痛的下颌,揣摩他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看不上我的做法,但脸上并无不悦,猜测自己应该是“过关”了。
“他是贵族啊,我能有什么办法?那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最有力的回击方式了。”我将注射笔重新放回抽屉。
“你可以让……”身后宗岩雷突兀地停顿,过了片刻,才继续下去,“你可以从长计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笑了笑,起身退到一边,不作反驳。
君子确实等十年都不晚,可我又不是。
宗岩雷慢条斯理地将扣子一粒粒扣回去:“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小蜜糖……看起来很喜欢你。”
说这话时,他垂着眼眸,并不看我。
于我来说,这简直是瞌睡了就递枕头,来得正好。我求之不得,自然答应下来。
“那就叨扰了。”
与过去在宗家主家的严肃压抑不同,宗岩雷和宗寅琢的用餐氛围可说是温馨异常。
宗寅琢将酱汁吃到脸上,宗岩雷会宠溺地伸手替他抹去;餐桌上凡宗寅琢说话,无论话题多么琐碎,宗岩雷句句都有回应;宗寅琢一说吃不下了,宗岩雷就将他盘子里剩余的食物自然而然拢过去,默默替他吃掉。
看着这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孔,不禁让我再次生出些“他们真像亲父子”的恍惚感。
下午,宗岩雷忙他的公务去了,将“待客”的任务交给了宗寅琢。小家伙相当热情,牵着我的手到处参观,差不多用脚把自己家丈量了一遍。
到最后,他都有点走不动了,速度渐渐慢下来。
“是不是累了?”我正要劝他休息一下,结果视线一对上,他就停下脚步,朝我期待地张开了双臂。
这么大了还总要抱,宗岩雷真是太宠爱他了。
心里这样想着,我弯下腰,稳稳将他抱进臂弯。
“前面是爸爸的藏宝库,叔叔,你要不要进去看一下?”宗寅琢扭了扭屁股,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进我的怀里。
“藏宝库?”这三个字精准触动我的雷达。
“就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爸爸平时都不让我进去的。”
“这么重要的地方,我能进吗?”说着,我看向一旁的春婶。
“就是个放各种奖杯和模型的房间。”春婶解释道,“小少爷还小,宗先生怕他受伤才不让他进的。”
“我不小啦,我五岁了!”宗寅琢闻言伸出五根短小的手指,满脸不服气。
春婶忍俊不禁:“不小不小,春婶说错了,我们小少爷已经长大了,明年就是六岁的大孩子了!”
藏宝库位于二楼的走廊尽头,位置不算隐蔽。进去前,我听春婶那样说,其实已经不抱期待,但当真的打开门,看到满墙琳琅满目的奖杯和汽车模型,又忍不住一个一个看过去。
左边墙是各种奖杯,分站赛奖杯、总积分冠军奖杯、最佳年度车手奖杯……大大小小的奖杯金光闪耀地整齐排列在架子上,一目了然地宣告着宗岩雷在赛场上累积的荣耀与成就。
右边墙是各种汽车模型,从古老的“世界上第一辆燃油汽车”,到现在最先进的“无人悬浮车”,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任谁见到这一墙模型,都不会怀疑宗岩雷对赛车的热爱。
而房间的最中央,是一张深绿色的单人沙发和一台长条形的陈列展示柜。
这种液压展示柜以前宗家也有,存放着宗慎安的那些古董珍玩,据说恒湿恒温,防尘防盗。按照配置来看,这里头的东西必定是这间屋子里最重要的。可待我走近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
里头是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发黑风干的松塔、有些破旧的钢笔、装着各种药片胶囊的药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像是毛发和羽毛的东西。
“春婶,这里头都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堆垃圾?”
春婶将宗寅琢看中的模型小汽车拿下来,一边叮嘱他小心点玩,一边转头回我:“我也不知道,但宗先生可宝贝了。你看到银色的那簇头发没?那是小少爷的胎毛。所以我想啊,这里头的东西,一定是代表着某一段对宗先生特别重要的记忆。”
重要的记忆?
经由春婶提点,我再看那些物件,有的突然就能对上了。
中间位置的这颗小白球,不会是马球比赛我赢过巫溪晨后递给他的那颗吧?
还有这枚松塔,是我第一次带他骑马时他亲手摘的那枚?
那这发卡和羽毛……
隔着玻璃触碰展柜中相邻的两样物件,我的记忆迅速被拉回15岁那年。
十五岁那年的夏夜,我结束一个月一次的休息,从增城回到白玉京。
“人类怎么可能把灵魂上传到网络世界,这……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太阳神集团是科技研发公司,又不是神话制造公司,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途径宗慎安的会客室,我无意中听到里面传出的激动男声,不由脚步一停,多听了两句。
“哈,说明咱们陛下也不过一个大俗人,年轻时求权求财,到老了,就开始求长生了。”上一个声音有些陌生,我不认得,但这吊儿郎当的声音,是宗慎安无疑了。
“我们已经在这上面耗费了五年,砸了几百亿,难道还要继续耗下去?”
“那怎么办?当年陛下看上沃之国的矿脉,沃之国不给,他一出里应外合就把人家灭了。只要我敢说做不到,他明天也能把宗家灭了,你信不信?”
“可脑机连接技术的研发急不得,别说五年,十五年都不一定让陛下满意……”
“那就先拿出一部分成果给他看,证明我们没在敷衍他。这样,明天你找个研发部的,机灵点的跟我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后头的交谈声逐渐模糊,我听不太清,也怕被人撞见,索性快步走开了。
“少爷,我回来了。”
进到起居室,宗岩雷还没有睡。他坐在轮椅中,背对着我,透过玻璃门凝望阳台的方向,似乎没有听到我在叫他。
我好奇地走到他身旁,顺着他视线看出去,发现昏暗的阳台上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定睛一瞧,竟然是只棕色的小鸟。
可能是撞到玻璃伤到了哪里,它一直抽搐不止,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头上是什么东西?”耳畔忽然响起宗岩雷的声音。
我一愣,摸了摸脑袋,摸下来一只粉色的卡通发卡。
我拿给他看:“哦,晚上和邻居兄妹一起吃饭,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的刘海有点挡眼睛,邻居妹妹就把她的发卡给我了。”
宗岩雷睨着那发卡,面露嫌弃:“她给你夹的?”
“不是,我自己夹的。”其实是韦暖给我夹的,因为当时我的双手沾满了泡沫,实在腾不出来。可不知为何,每次只要我提到祖母或者韦豹兄妹,宗岩雷总会流露出几分不悦。为了避免横生事端,我还是决定隐瞒这个细节。
宗岩雷闻言神色稍缓:“难看死了,明天就去把头发剪掉,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满口答应,收起发卡,再次看回阳台,“少爷,那鸟这样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你把它拿进来吧,别死在外面弄脏了我的阳台。”
宗岩雷语气冷冷淡淡的,似乎全然不关心那鸟的死活,可等我从外头将鸟捧进屋子,他又一个劲儿让我轻点、慢点,甚至抽出一个抽屉,往里头铺了层厚厚的绒毯,给小鸟临时做了个窝。
“它会慢慢好起来吗?”宗岩雷俯下身,端详着抽屉里费力呼吸的小鸟半晌,抬头问我。
“会的,明天它就好了。”我给出他所期望的答案,但心里很清楚,这鸟凶多吉少,怕是要死。
“能好……就太好了,生病太疼了。”他伸出手试图碰触,又像是怕把小鸟碰坏了,指尖只是沾到一点羽毛的尖尖就缩了回去。
那一晚,我照看着那只鸟,或者说等待着它的死亡,一直熬到半夜。
它应该是把脖子撞断了,虽然留了口气,可状态越来越差,所有生理功能都在衰竭,处于一种无法逆转的濒死状态。再这样下去,我估摸着宗岩雷醒来,怕是要撞上它咽气。
棕色的小鸟安静地躺在四方的抽屉里,眼皮耷拉着,已经看不到什么呼吸起伏。
按照净世教的教义,这是它在经历自己的鸟生磨砺,我不该横加干预。所幸,我不是净世教教徒。
“痛苦就是痛苦,哪里美好了。”瞥了宗岩雷的卧室门一眼,我将小鸟从抽屉里取出来,捧在手心,双手拇指摸索着它脖颈断裂的地方,用力往下按去。
小鸟当即停止了呼吸,我静静握着它,直到它失去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趁着夜色,我将它埋在了后院的一株紫藤树下。
天亮后,宗岩雷问起小鸟的情况,我告诉他,小鸟已经痊愈飞走了。
“飞走了?”宗岩雷看看已经归位的抽屉,又看看我,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地格外久。
我以为他看出来了,毕竟这谎言并不算高明,还想圆谎,他却忽地笑起来。
“飞走就好,小鸟就该自由自在的。”
第29章 那就祝我们都心想事成
那只鸟我确定已经埋了,抽屉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柜子里的羽毛又是哪里来的?阳台上捡的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收集癖?
十岁到十九岁,我陪伴了宗岩雷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对他来说特别的记忆,多少也会有我的参与,因此,一旦套上春婶“一样垃圾对应一段重要记忆”的理论,展示柜中大概八成的东西我都能对上背后相应的故事。
给公主写信用的破钢笔;上大学时作业写得好老师奖励的纸星星;十八岁那年巫溪俪送他的陨石碎片;以及最后一次遇见他的生母沙岚,对方用唇膏在纸巾上留下的联系方式……
这确实可以说是个“藏宝库”,其中不仅珍藏着宗岩雷在事业上取得的斐然成就、始终坚守的个人爱好,还收纳着他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