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 第48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HE 近代现代

“巴泽尔就是一群骗子,每年在他们机构花那么多钱根本不值得!”

“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他撑到明年,撑到和公主完婚为止……内脏烂了就让他换上姜满的,养着那贱民这么久,也到了该发挥他作用的时候。”

靠在仆从通道内,我静静听着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宗慎安与巫溪俪的争执。其实说“争执”并不准确,那更像是宗慎安在单方面发疯。

“他不肯。”过了会儿,巫溪俪的声音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茶杯放入茶托的轻响,“他说他能容忍的极限是输血,如果让贱民的器官进入他的身体,他情愿去死。”

宗慎安闻言冷笑一声,像是觉得荒谬:“他以为这是他能选择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恐怕也撑不过大型器官移植手术。”

“能换一点是一点,起码让他把那双该死的眼睛治好。这样明年婚礼的时候,他坐着轮椅至少可以看着公主的眼睛念誓词……”

抿了抿唇,我不再听下去,直起身,顺着通道一路回了宗岩雷的起居室。

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苦涩的药味。我没有立即进卧室,而是先去洗手间仔仔细细洗了手,这才推开卧室门去看宗岩雷的情况。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晦暗的落地灯,氧气机枯燥而规律地运转着,宗岩雷陷在宽大的床铺里,被子塌陷在他身上,几乎勾勒不出身体的轮廓。他的双手压住被子,层层叠叠的绷带缠绕其上,却依旧掩盖不住底下嶙峋突兀的形状。

他就像是一截逐渐失去生机的枝条,哪怕将他小心插入花瓶精心养护,每日更换清水、注入肥料,也只是艰难地延缓他的枯败。

自从见过三哥,回来大病一场后,宗岩雷的身体便急转直下。那之后的半年里,他大多时间只能卧床,连楼下的花园都很少去,学校就更是没再去过。他甚至在床上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那一天,我怀疑整个白玉京的权贵都送来了生日贺礼。

珠宝、古董、艺术品……琳琅满目的礼物堆满了房间,然而宗岩雷却一个都没有拆,直接将东西打包丢进了家里的保险库。

当天晚上,属于父母的礼物送到——宗慎安简单粗暴地给了张八位数的支票,巫溪俪则是一块黑黢黢的陨石碎片。

宗岩雷撕碎了那张支票,只留了巫溪俪的陨石碎片,将它摆放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手指贴住额头,感受了下温度,确认过他没有发烧,我轻声唤他:“少爷……”

眉心微动,他缓慢睁开眼睛,睡得并不沉。

“几点了?”那会儿他已经完全失明,哪怕卧室窗帘一天二十四小时开启,他也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现在是晚上十点,少爷。”我扶他靠坐在床头,往他身后垫了好几个松软的枕头。

他“哦”了一声,安静靠好,之后都没说话了。

“我去取药,您先等一会儿。”

我离开卧室时,他是什么姿势,等我回到卧室,他还是什么姿势。

自从彻底看不见后,他就一日比一日沉默。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发呆,很偶尔的,会让我读新闻给他听。他好像……在慢慢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取下氧气面罩,我将药分批给到他,他就着水,一粒粒服下。可就在只剩最后几粒时,他却突然捂住嘴,毫无预兆地伏在床边,将那些药片全吐了出来。

他吐得很厉害,但因为长久进食流质的关系,吐出的只是一些消化液和混着血丝的药片。

“我去叫人……”我怕他像上次一样是消化道出血,赶忙起身要往外面跑。

“不用!”他伸手一把拉住我,嗓音嘶哑又虚弱,“我没事,别去……”

手上的力道并不重,带着难以忽视的颤抖,我迟疑片刻,见他好像不再吐了,只得暂且放弃叫人的意图。

“那我去拿一条热毛巾来。”我轻轻挣脱他的手,很快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替他小心擦了擦脸,完了包住地上的秽物,连同毛巾一起丢进了外间的垃圾桶。

再回到卧室,他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姿势——平静无声地仰躺在床上,双手压住被子,彼此交叠。唯一的变化,是那双眼睛这次并未闭合。他就这样“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眼也不眨,似乎完全将自己封闭在了孤寂的黑暗中。

“要听新闻吗?”我走到床边,放低声音询问。

到这时,他才轻缓地眨了下眼。

“……好。”

我为他选了些还算有意思的新闻,一条条读给他听。

“今日,皇太子楚圣塍殿下亲临白玉京体育中心,为两日后举行的首届GTC开幕式做最后的检阅工作……”

那会儿,还有几天第一届GTC比赛即将开始,不管是网络上还是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有关它的新闻。

太阳神集团的股价在一个月内翻了几倍,各大博彩盘口也提前开盘,数以亿计的资金似一只凶猛的巨兽,急不可耐地涌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虚拟盛宴。

读了大概半小时,我停下来,他已经闭上眼复又睡去。

悄悄离开他的卧室,我没有立即回自己的房间,反而再次进入仆从通道,一路下到一层,进了设在那里的小礼拜室。

礼拜室逼仄狭小,不过十余平方。房间四周燃着不灭的电子蜡烛,在墙壁上投下虚假的暖意。房间尽头矗立着一座两米高的日神雕像,身前祭台下方设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槽里铺满尖锐的碎石,是净世教用于日常自省的“洗罪砾”。

从祭台的蜡烛桶里取了根细长的白色蜡烛,我用点火器将其点燃,随后双手合握,缓身跪到了那块洗罪砾上。

膝盖从轻微的不适,到疼痛,到剧痛,再到麻木;烛火伴随呼吸摇摇曳曳,融化的烛泪滴落下来,顺着双手胡乱流淌,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滚烫的触感。

这是蓬莱人的信仰,不是沃民的信仰。照理,离开圣哲大学那座教会学校后,我不必再进行这样的“苦行”。但那半年里,我几乎每隔几星期都会去那里跪上一晚。

我并没有“净化灵魂”的想法。我的灵魂,蓬莱人的神也净化不了。硬要解释的话,我可能是在“以毒攻毒”。

我试图通过肉体上实质性的痛苦,消弭灵魂上持续的撕裂,杯水车薪地寄期望于,天明它就能够痊愈。

然而一天又一天,灵魂的裂口不仅没有痊愈,反而越来越大,乃至逐渐生出了两个声音——一个卑劣地窃喜着宗岩雷对我直至死亡的依赖;一个绝望地哀嚎着他那拼尽全力想要燃烧、却注定会在长夜里熄灭的生命余火。

它们日夜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近乎将我逼疯。

蜡烛一点点缩短,黎明的微光自雕像两边的彩绘玻璃透照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我的身上,投出五彩斑斓、花团锦簇的光晕。

我凝视着手里的烛火,待它消耗掉最后一寸能量,艰难地从洗罪砾上起身。

膝盖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往礼拜室外走。

好巧不巧,在门外撞见了巫溪俪。

“你怎么在这?”她视线往下,扫过我红肿的双手,“你在苦行?”

“是的,夫人。”我将手往后背了背。

“有用吗?”她的视线越过我,望向礼拜室里的那座日神像。

我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她唇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没用就少来。”说完,她擦过我,进到里面。

“夫人……”我叫住她,嘴在动着,大脑的运行却因一夜没睡变得十分迟缓,半天都无法确认自己在说什么,“把我的眼角膜给少爷吧。我们可以骗他巴泽尔有新技术,能够治好他的眼睛。等移植完,就算他发现那是我的眼角膜又怎样?他总不会把它们挖出来。”

巫溪俪像一截挺直的松柏立在雕像下,脸上表情是少见的惊讶。

“你知不知道,他或许只能再撑一年不到?等他死了,你就能完好无损地离开宗家。念在你这些年尽心伺候的份上,我会为你开具介绍信,让你能够在白玉京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你的余生将会平淡、健康、一成不变地度过。”

“感谢您的慷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是说,“您所说的,我都明白。”

她定定注视我半晌,快步从礼拜室走出来。

“那我就没什么好忏悔的了。”

巫溪俪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安排了我在巴泽尔进行各项检查。

负责移植的医生说,由于我和宗岩雷血型相同,又是罕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我的眼角膜会更适合他脆弱的身体,减少不必要的排异反应。而又因为一张角膜可以分层移植,所以我只用瞎一只眼睛就够了。

可喜可贺。

与此同时,巫溪俪对宗岩雷的游说也非常顺利。她骗他那不过是做一个十几分钟的微创手术,巴泽尔新研发的人工角膜完全能治愈他的双眼。

兴许是巫溪俪的形象太令人信赖,又可能是无尽的黑夜着实难熬,宗岩雷在了解过手术的大概流程,确认过人工角膜的材质后,没怎么犹豫便应允了手术。

手术当天,我们在同一时间,分别被推进了两间手术室。

局麻下,右眼的角膜剥离非常顺利,仅仅两分钟,我的右眼便只剩下空洞的黑。

宗岩雷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被推出手术室时,他的双眼缠裹绷带,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最快,他两天后就能重见光明。

本来,我应该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可偏偏不巧,傍晚时分,韦豹的一通急电打来,祖母病危。

我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去收拾,直接买票从巴泽尔直奔火车站。离别前,宗岩雷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一定会在两天后回来,他要一睁眼就看到我。

“好,我两天后一定回来。”我向他保证。

晚上赶到增城,右眼的麻药早就消退、不适的、如同砂石摩擦眼球般的刺痛感鲜明而难以忽略。

见到祖母,她已在弥留之际。

“婆婆,小满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韦豹大声在她耳边呼喊着,祖母半天吃力地睁开双眼,颤抖地朝我伸出手。

“小满……”

我牢牢握住那双枯瘦、苍老的手,应道:“是我,奶奶。”

“小满,你一定要找……找到你爸爸……”她的眼眸浑浊一片,似乎看到了我,又似乎没有,“骏达,你在哪里……骏达啊……”

她一声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忽地顿住,然后叹出一口悠长的气,双手落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婆婆!婆婆……”韦暖扑上去,哭得泣不成声。

这还是我第一次处理亲人的正式离世,尽管有韦豹帮忙,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仍然事务繁多。在此期间,右眼的疼痛总让我分心,我只能靠吃止痛药压制。而正因为这份疏忽,后续伤口愈合后,眼球表面产生了一层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瘢痕组织。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祖母沉疴多年,我对她的离世早有准备,虽不舍,却也没有太过伤怀。

我赶在约定好的时间回到白玉京,出现在宗岩雷的床前。

简单地慰问了我的丧亲之痛后,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我在他卧室。

“替我解开。”他坐在床上,唇角抑制不住地微扬。

那是他近半年来,少有的轻松、愉悦。

“少爷,打个商量……”我坐在床沿,耐心地一圈一圈解开覆住他双眼的绷带,“等会儿见到我,能别生气吗?”

“生气?”他歪了歪脑袋,习惯性地用耳朵对着我,“你弄坏什么东西了,为什么我要生气?”

该说他敏锐吗?一句话而已,就猜到我“弄坏”了东西。

“其实也不算弄坏,还有一边可以用,而且……我用它修好了更贵重的东西。”

最后一圈绷带散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坠进宗岩雷的怀抱。

银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他挣扎着掀起眼帘。长时间的黑暗让他的瞳孔在接触光线的瞬间剧烈收缩。他用力别过脸闭了下眼,又再睁开。

“就当是,我为你准备的、迟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吧。”

五秒,或者十秒。他混沌的视野终于完成聚焦,房间里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所以,到底是什……”说着,他看向我,上一秒肉眼可见的快乐就此凝结。

那双重新恢复澄澈、明亮的眼眸不敢置信地睁大,死死盯着我戴着医疗眼罩的右眼,呼吸在顷刻间变得急促起来。

“不要……”他已经意识到,我“弄坏”了什么,又“修好”了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上一篇:为什么讨厌暗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