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对,正是您的父亲。”我垂下眼帘,轻叹一声,“他找到我,说您既然都能痊愈了,那往后也就不再需要我,让我在您康复后便滚出宗家。而且,绝不能说是被他赶走的,必须声称是我自行离去,否则就要我好看。”
宗岩雷闻言,将手缓缓拿开,不过并未打断我的陈述。
“我本来想着,等您身体彻底康复,与公主喜结连理之后,挑个日子再悄悄离开。可谁曾想,就在抽髓手术的前一天,韦暖突然打来电话,说她怀孕了,但是孩子的父亲拒不认账,连面都不肯见。她独自一人在白玉京,既不敢回家,也不知还能去哪里。电话那头,她一边哭,一边和我道别,一副挂了电话就要去死的样子。”
“韦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们情同兄妹,她要寻死,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可第二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事关您的健康,夫人绝对不容许有任何万一,看我看得很紧。保镖们不让我外出,我没办法,只能偷偷翻墙出去。”
“所幸,那天我在一座大桥上找到了韦暖。我告诉她,没关系,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去死的大事。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就陪她去打掉;如果想生下来,我就替她说服韦豹……她渐渐放弃了轻生的念头,我买了车票,本打算将她安全送回增城马上再回来。结果才下火车,我俩就被候在那儿的保镖抓住了。”
“再后来的事,您也知道的。”
宗岩雷许久没有说话,一时,屋子里只余嘈杂的电视声背景音。
我静静等待,并不催促。
“可是……”半晌,宗岩雷终于开口,“父亲为什么要赶你走?哪怕我身体痊愈,不再需要定期输你的血,可宗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闲人吗?”
他一下就发现了这个故事里最大的疑点,但没关系,我早有对策。
“宗家自然养得起我。不止一个我,成百上千个我,宗家也照样养得起。可是……”我摸索着握住宗岩雷的手,轻轻捧到面颊旁,眷恋地贴上掌心,“老爷看出来,我不止想当个闲人。我还是个心怀鬼胎,觊觎主人家珍宝的小偷。”
那只滚烫的手掌安静地任我贴着,并不动作。
“你想偷什么?”
我蹭着他的掌心,说话时,唇若有似乎地擦过他的掌根。
“少爷猜不出来吗?”
一直温顺地任我摆弄、毫无动静的手像是忽地苏醒过来,主动握住我的脸,拇指自我左眼下抚过。
“你想偷什么?”他加重语气,再次重复,完全不让我蒙混过去。
我笑了笑,稍稍偏了偏脑袋,吻在他的掌心,说出了那个他喜欢的答案:“你。我想把你偷走。”
那只手一点点放松下来,再次安静地被我握在手里。
“所以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
“你也没有和韦暖结婚。”
“没有,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
“那天说的所有的话,都不是你真心的。”
尽管看不清,我还是将视线笼统地定在他的脸上,举起还扎着针的那只手,三指指天:“我发誓,那天说的所有话都不是真心的,而今天说的,绝没有半句假话。要是我骗人,就让我不得好……”
手指半插进我的发根,宗岩雷不等我把话说完,扣着我的脑袋将我按向他,直接含住我的唇,堵住了我最后一个字。
输液管轻轻晃动,我的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脸被迫仰起。
呼吸交错,耳鬓厮磨,他这次吻得不算急切,甚至可以说不紧不慢。并且终于懂得控制力道,知道收着自己凶器一样的犬齿,没再把我当生肉啃。
“够了,我信你。”他轻缓地说着,柔软的唇擦过我的嘴角,将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带到我的脸颊和耳垂,“信你,有自己的苦衷……”
我偏了偏头,将自己那一侧的脖颈更多地袒露在他眼前:“我也不想离开您,奈何……我不过是个卑贱的沃民,万事不由我。”
他没有言语,只是一点点收拢怀抱,将我拥进他的怀里。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颈侧,我的骨头都被他勒得有些生疼。
看来,是过关了。这样轻易,这样顺利。
视野里,一旁银色架子上那只看不清名称的透明输液袋,轮廓似乎比先前清晰了些许。
这药效倒是立竿见影,不过才输一小会儿,眼前便没那么模糊了。就是,烫得让人受不了……
我阖上双眼,手臂环住宗岩雷的后背,脸颊蹭过他如丝绸般滑顺的银发,却仍压不下那份不断翻涌而上的热意。
“少爷啊……”
我环住他的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
他应了一声,很低,很近,呼吸贴着我的鬓角。
我们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这样相拥着。衣料之下,体温无声地交融流转;外头的人声、电视的喧嚣,一切声响都渐渐褪去,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放缓了脚步。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撕裂了休息室内的温存。
旖旎的氛围顷刻间荡然无存,我们几乎同时一僵。
“小满,是我。你在里面吗?”韦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紧接着是春婶略显局促的制止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嬉笑声。
“叔叔,你在不在里面?”这是宗寅琢。
“爸爸,是我呀,你快开门!”这是韦家睿。
我连忙收回胳膊,扎着针的那只手不小心牵动了一旁的输液架。
“别动。”宗岩雷退开一点距离,看了眼输液架的方向,“回血了。”
他说着扯过我的手,将它放在更低的位置。随后直起身,似乎是要去开门,然而才离开又很快折返回来,抬手替我理了理衣襟。
“等等,马上来。”他扬声应着,替我整理完衣服,起身往门口走去。
门一开,两个孩子像炮弹一样冲进来。
“叔叔!”
“爸爸!”
我眨了眨依然覆盖着薄雾的眼,只能模糊看到两个小小的、晃动的人影。
“在这儿呢。”我招呼他们过来。
“啊,叔叔,你怎么了?”本来还兴致勃勃地宗寅琢,一见我在挂水,立马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不动了。而他身旁那个黑头发,圆滚滚的身影还想上前,也被他一把扯了回去。
“没事,营养针而已。”我继续招手。
见我这样说,两个小朋友这才又放松下来,一人一边坐到了我的身旁。
“叔叔,你和爸爸好厉害啊,是第一名呢。”
“爸爸,刚刚好多人叫你的名字,这里好热闹哦!”
宗岩雷来到我面前,似乎是摸了下宗寅琢的脑袋,说:“替叔叔看着点,药水没了就让人来拔针。”
宗寅琢乖乖应了声。
“过会儿还有个派对,你眼睛还没好就不用参加了,带孩子们回去早点休息吧。”
我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说话。
“哦,好。”我仰头冲他微微笑道,“少喝点酒,玩得开心。”
宗岩雷“嗯”了声,抬起手来。我以为他要摸我脑袋,他却中途落到输液管上,调节了下速度,而后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那天晚上,直到两个孩子上床睡觉,宗岩雷都没有回来。
“爸爸,小蜜糖说你会讲故事,我也要听。”韦家睿挤在我身侧,脑袋紧紧挨着我的胳膊。
“叔叔,你今晚能不能陪我们睡?”宗寅琢挤在我另一边,仰头问我。
我犹豫片刻,这张床大到睡三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倒是可以睡,就是……我瞥了眼隐形门的方向,让人怪没安全感的。
“叔叔?好不好嘛?”宗寅琢见我久久不应,晃了晃我的胳膊。
“好不好嘛!”韦家睿有样学样,中气十足地跟着晃我另一条胳膊。
“行行行,别晃了,我陪你们睡,陪你们睡!”我迅速败下阵来,往下滑了滑,在他们俩中间躺平,闭上眼,开始讲自己瞎编的故事。
故事才进行到一半,那天马行空的情节便已让我陷入了收尾的迷茫。好在左右两边呼吸沉缓均匀,俨然睡得香甜。
这床虽算得上宽敞,可两个小家伙的睡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尤其是韦家睿,时不时就会给我来上一脚,害得我只能一次次从浅眠中惊醒。
午夜时分,我又被一脚踹醒,正好听到隔壁有响动,便蹑手蹑脚跨过韦家睿下了床。
隐形门本来就开着,另一边亮着昏黄的灯光,因为视力仍然没有恢复,我只能摸索着前进。
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逼近,我正要转身,身体叫人从后头一把抱住,前伸的手臂也被拉回,十指交缠,扣得密不透风。
“怎么还不睡?在等我吗?”宗岩雷将脸埋在我的颈侧,蹭在颊边的发丝尚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说话间,身上湿热的沐浴露香气若隐若现。
好热。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洗过澡的关系,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只巨大的火炉,温度惊人,感觉才抱一会儿,后背都要捂出汗来。
“我今晚在隔壁陪孩子们睡。”我同他解释,“但他们睡相太差,折腾得我有点受不了。本来想上楼休息,听见你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那正好。”他说着,完全没有要询问我的意思,径直将我往床上带去,“我睡相好,不吵不闹,留下来陪我睡吧。”
第56章 我发誓,会永远都在
宗岩雷的睡相确实如他自己所言,不吵不闹,比小朋友强了不少,但要说有多好,倒也谈不上。和小朋友同睡时,总盼着床能再大些;可和他一起睡,却觉得这宽敞的床铺似乎有些多余。
他体内仿佛装有一个“分离自动触发”装置,无论何时,只要我的脊背离开他的胸膛,他就会摸索着将我勾回身边。
房间原本的温度刚刚好,盖着被子既不冷也不热,可他一贴上来,热意便一点点堆积,叫人有些吃不消。
那一整晚,我的意识始终在“好困”和“好热”之间徘徊,以至于只能在浅浅的睡眠里反复沉浮,梦境纷乱。
一会儿梦到自己因眼睛的疼痛无法入睡,半夜只能自充满鼾声的仆从宿舍起身,对着庭院上方硕大的月亮发呆;一会儿梦到那扇从花园望上去,总是紧闭着,被窗帘遮挡得严丝合缝的、属于宗岩雷卧室的窗户;一会儿又梦到那些精心栽种的花,只是一场暴雨,便尽数零落。
无数的画面浮现又消失,最终定格在一段昏暗的通道内。
我怀抱着一束刚从花圃里剪下的白色月季,背靠墙壁,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晨露。自从被赶去花园后,这成了我唯一能靠近主人生活区的机会——定期为大宅各处更换鲜花。
与仆从通道一墙之隔,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父王已经决定,让我们在两个月后完婚。”楚逻的声音平稳如湖面,既无欣喜的涟漪,也没有愤懑的波澜,只是淡淡地宣读一项既定的安排。
那时,距离她十八岁生日才过去三个月。在蓬莱,十八岁是成人的标志,也是男女可以婚娶的信号。
“因为怕我要死了。”
短暂的安静后,宗岩雷开口。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哑许多,语速很慢,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也怕我死了。”
蓬莱王与宗慎安之所以急于促成联姻,无非是担忧宗岩雷一旦身故,这场精心谋划的权力结盟便会瓦解,他们苦心经营的权势格局亦将付诸东流;而楚逻态度骤变,不再抗拒与宗岩雷的婚姻,同样出于显而易见的私心——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避免自己的孩子成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每个人似乎对宗岩雷的生死都颇为关切,又好像,没那么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