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 第6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HE 近代现代

少年人的倾心,从来都是这样简单。

那之后,一向对社交不感兴趣的宗岩雷开始让我代替他参加各种有楚逻出席的活动。每次我参加完活动,他都要让我事无巨细地复述给他听。除此之外,他还学起那些大情圣写情书,写完就给我,威胁我一定要亲自送到公主手中。

有了公主,宗岩雷的脾气正常不少,但如果哪天公主没有回信,又或者和哪个少年贵族多交谈了几句,宗岩雷就会变本加厉地发疯。

为了让自己日子好过点,我只好继续隐瞒公主不打算嫁给他,并且拒收他的情书这件事。没错,公主并没有收那些信,或者说她收了一两次信后便为难地拒绝了,表示自己对宗岩雷只是同情,她并不打算履行婚约,她要自由恋爱。

我不知道是她太天真还是我太世故,但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她在异想天开。

如实告诉宗岩雷我就死定了,我只能每次回去都瞎编,言之凿凿地“复述”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公主见到信时的表情和言语。

为了不露馅,每封信我都会认认真真地看完,然后烧掉。宗岩雷会在信里倾吐自己的心声,今天看了什么有趣的书,明天不想上哪位老师的课,起初我只是尽可能地模仿公主语气装模作样地回复,可渐渐地,也会带着一些捉弄的心理故意说些让宗岩雷感到困惑和为难的话,再暗暗欣赏他皱眉的表情。

宗岩雷写信的行为持续了四年,一开始很勤,后面可能是学会了矜持,逐渐就没那么勤了,有时候甚至四五个月才会写一封,内容也多为客气地问候。到我们去上大学,他就彻底停笔了。

雨檐下的感应灯亮起,几乎是下一秒,黑色的实木门被从里头推开,一名年轻的男仆探身出来,问:“姜先生吗?”

“是,是我。”我边走近边收伞。

他侧身让我进去,发现我大半个身子都被雨淋湿了,有些难办地拧了拧眉。

“您身上也太湿了,我去给您找条干浴巾,您将伞放在门边等我一会儿。”他再三叮嘱我千万别乱走,更不要去前厅,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我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门边一条小小的板凳上——可能是别墅里仆人们的换鞋凳——等了大约十多分钟,等到冰凉的身体彻底回温,隐隐的舞会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他还是没回来。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我意识到对方可能已经把我忘了,试着拨打许成业的电话,他没有接。

我决定不再傻等,起身循着乐声而去。

有音乐就有人,有人,就能问到宗岩雷在什么地方。我不会打扰到那些贵客,只悄悄地找个仆人问一下就好。这样想着,我一路顺着通道前行。

右眼本来为了今晚的场合,特地贴了张遮光眼贴,这会儿被雨水淋湿有些失去粘性,我干脆将其一把扯去塞进裤兜里。

靠得近了,才听出此时演奏的是一首钢琴舞曲。零落的音符高昂急促,如同室外浩荡的雨,紧密相连,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就这样伴我半程,最后在我步出通道时,戛然而止。

眼前豁然开朗,我呼吸一窒,多少被通道外的景象所震慑。

茂密的植被生机勃勃,巨大的水晶灯璀璨闪耀,舞厅内杯觥交错,每个人穿着华丽,脸上都戴着半张野兽的面具,空气中满是烟酒、皮草,与金钱的气味。

宗慎安尽管没遗传给宗岩雷什么优秀的基因,但办宴会的水平看来是很好地遗传下来了。

钢琴的音符幽魂一般再起,犹如蜻蜓点过水面,轻盈欢快,我迈出第一步,接着第二步……

越来越多人透过面具看向我,透出的一双双眼眸中不乏好奇、嫌恶、戏谑,甚至欲望。

忽然,胳膊被一只手牢牢抓住,扯到一边。

“欸!”浑身的肌肉顷刻间紧绷起来,我猛地抬手挣脱,退开两步,警惕地盯着对方,“你干嘛呢?”

“别紧张,是我。”戴着灰兔子面具的男人举了举双手,以示友好。

我认出他的声音:“许经理?”

“是我。”对方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斯文和气的脸。

“怎么没人带你进来?”他上下打量我,“你身上都湿了。”

外套湿得最厉害,被我脱在了门厅处,里头的白色T恤有外套遮挡的地方还好,没遮挡的胸口直接贴住身体,都能看到底下的肉色。

我扯扯露出大片锁骨的领口,窘迫地笑了笑,将那名男仆一去不复返,打他电话又打不通的事和盘托出。

许成业掏出手机一看,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抱歉,到我日常入睡时间,手机自动变成睡眠模式了。你这湿着也太难受了,我给你去找条毛巾吧……”

“不用不用,”我制止他,“麻烦您直接带我去见宗先生吧。”

儿子还在车上等着我,随时都会醒,我没时间慢慢来了。

“那……好吧。”许成业拗不过我,只得扯了长桌上一块餐巾供我擦拭,随即带我绕过人群,往舞厅另一头走去。

一路走,他一路叮嘱——不要供出他,话不能乱说,眼睛不能乱看,最重要的是,一旦宗岩雷动怒,就要有多快跑多快。

我满口答应着,跟他到了一扇由保镖驻守的厚重大门前。

重新戴上灰兔面具,许成业示意保镖开门。两人领命,一左一右握住门把,缓缓开启黑色的雕花木门。霎时,一种粘稠、暧昧,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的靡靡之音从门里倾泄而出,与前厅高雅体面的钢琴舞曲形成鲜明对比。

密闭的空间充斥着浓烈的烟草气息,三张宽大的牌桌分布其中,每张都堆满了筹码,在荷官主持下进行着一场场豪赌。

房间的一头,美丽的金发女郎婉转低吟着,红唇轻启,媚眼如丝。而另一头,两位手脚纤长,只在腰间裹了条白纱的男舞者如同两条扭曲的蛇,互相攀附在一根金属钢管上,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与核心力量。

这是最后的逃跑机会了。

越跟许成业往里走,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就越重,等走到最里头的长桌,许成业停在一道身着黑色礼服的背影后,我瞬间脖颈处汗毛直立,右眼、后背,乃至尾椎那块被抽过骨髓的地方都开始疼痛。

许成业俯身同对方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微微回首,脸上的白鸟面具羽毛逼真,鸟喙如鹰,带着食肉动物的险恶。

心跳如鼓,想要逃跑,我拼命压抑着这种近乎生物本能的危险预警,与宗岩雷四目相对。

手中夹着雪茄,他松河石一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我的同时,从口中徐徐呼出一口白烟。那神情分明在疑惑,自己精心筹备的宴会上,怎么会突兀地多出这样一个滑稽的小丑。

第6章 以小博大

“阿嚏!”可能是方才淋雨又吹了冷风的关系,我突然鼻头微痒,偏头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喷嚏。等再转过头时,宗岩雷已经移开视线,许成业也直起身朝我走来。

“宗先生说他现在走不开,让你在边上等一会儿,不然你……”他欲言又止。

我猜出他应该是想劝我离开,忙表示自己不急,可以等,说着退到一旁,示意他自便。

许成业后半句话哽在喉头,看看我,又看看宗岩雷,最后拍拍我的肩,一副你多保重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宽大的绿色赌桌上一共坐了六个人,除了宗岩雷,其他几人面前的筹码都相当可观。显然,宗岩雷今天的运气并不怎么好,是桌上最大的输家。

我在边上站了一个小时,衣服都被体温烘干,看他们玩了四局。这四局,宗岩雷输了将近一半的筹码。

抬手看了眼终端,都凌晨两点多,再拖下去,我就要来不及在寇姨早起前赶回去了。

迟疑片刻,趁着又一局结束,我朝宗岩雷走了过去。

“下面一局无论您起手牌是哪两张,我都能让您赢。”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宗岩雷掀起眼皮睨我一眼,指间翻转着一枚红色的筹码,并没有马上表态。

我继续道:“十分钟。如果我赢了,您只要给我十分钟就够了。”

时间过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几年,最终,筹码停下来,被宗岩雷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庞,吐字冰冷道:“你只有一局的机会。”说罢,他将红色筹码牢牢握进手心,转头向牌桌上的其余五人宣布,接下来的一局将由我代他做决策。

“今晚你输最多,你就是要一只狗替你,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啊。”坐在荷官左侧,戴着黑熊面具的卷毛肥佬举着鸡尾酒杯哈哈大笑起来。

他那十根粗短的手指上有六根都戴着闪瞎人眼的宝石戒指,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多么的壕无人性。

“物极必反,让贱民碰碰你的牌,说不准你运气就好起来了。”荷官右侧,扇着华丽羽毛扇,戴一幅猎豹面具的中年妇人紧随其后搭腔。

她身边,是戴山猪面具的干瘦男人,对方面前的筹码是最多的:“无所谓。这小东西站边上一晚上了,我还以为又是你准备的什么即兴小节目呢。”

“我以为是今晚的奖品。”坐在黑熊与宗岩雷之间的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年轻男人,眼眸是在贵族里也相当漂亮的天空蓝,说出来的话却低俗下流到极致,“我还没尝过沃民的滋味呢,听说调教得好,他们在床上可是尤物。”

“少说蠢话。”宗岩雷的另一边,坐着在场年纪最大的老头,戴着一副山羊面具。他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的蓬莱贵族,守旧、傲慢、讨厌沃民:“只有一局,下不为例。”

随侍在旁的仆人十分有眼力见地拿来一把新的座椅,紧挨着宗岩雷摆放。

“奖品?”宗岩雷轻笑起来,“真要送我也会选个漂亮的,哪有拿瑕疵品当奖励的道理。”

“这样吧。”山猪男提议,“这局如果小东西赢了,之前停滞的与太阳神集团的合作我会重新考虑,怎么样?”

“那自然是最好的。”宗岩雷道。

我默默坐下,没有自以为是地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只长了人形的狗。

德州扑克中,每局游戏结束后,上一局的位置就会顺时针传递下去,大盲位变小盲位,小盲位变庄家位。

这一局宗岩雷是庄家,也就是整场玩家中最后一个做决策的位置,对我非常有利。

公牌未开前需要先注入初始底池,庄家左侧的小盲位下注,山羊老头丢了十个红色筹码。这是一个不多也不少的金额,让人挑不出毛病。

下一个轮到大盲位下注,山猪男沉思须臾,丢了五十个红色筹码进底池。大盲位的盲注一般是小盲注的两倍,山猪男明显下多了,也不知是对自己今晚的运气信心十足,还是单纯想玩刺激。

盲注下完,底池内已经有一小堆筹码,荷官开始发每个人的起手牌。

德州扑克一共52张牌,1326种翻前组合,每种组合都有相对应的胜率,AA胜率最高,22则最低,拿到高牌自然好,但如果拿不到……也只能靠我精湛的技术了。

指尖微微有些出汗,我按着两张牌,一点点翻开——黑桃8和草花8。

嘶,我暗暗倒抽了口凉气。不太妙的起手牌,牌力中等,胜率更是一般。

身旁传来冰块互相碰撞的轻响,我转头看向宗岩雷,发现他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也在看我。我忙冲他笑笑,露出个“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又转了回去。

“Call(跟注)。”枪口位的猎豹女士面对自己的起手牌并没有多少犹豫便做下决策,“但你们不觉得沃民的火红眼还挺漂亮的吗?特别是皇太子身边那位……”羽毛扇轻掩红唇,她溢出的笑声中满是露骨的暧昧。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拿到小牌时她从来不聊天,现在如此轻松,看来手上是高牌,A或者K?

“Fold(弃牌)。那位的主意你也敢打,不想活啦。”黑熊佬将自己的起手牌背面朝上丢回桌子。

这位是听牌爱好者,他弃牌,说明手里的牌不具有听牌潜力,应该是杂牌,有个2?

“Raise(加注)。反正皇太子又不在,瞎聊聊嘛。”狐狸男微微一笑,往底池推了80个筹码。

糟糕,这狐狸虽然笑得轻浮,打牌却是不折不扣的保守型,翻牌前就敢大额加注,说明他手里的牌力极强……大对?

不过,无论他们的牌怎样,我目前也只有一种策略,那就是——死磕到底。

“Call(跟注)。”说着,我也推了80个筹码下去。

狐狸男当即吹了声口哨。

至此,公共牌还没开,底池已经积累了非常可观的筹码。

所有人下注完毕,荷官快速发出三张公共牌并依次掀开——第一张黑桃2,第二张红心Q,第三张方块7。

哈,三张公共牌没一张顶用,目前我能组成的最大牌型还是对8,看来命运女神今天既不想眷顾宗岩雷,也不想搭理我。

“要Fold(弃牌)吗?”耳畔一热,宗岩雷低沉的声音涌进耳道,令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弃牌才是最稳妥的打法,可今天我要寻求的并非稳妥,而是绝对的胜利。

赌博赌博,不挣输赢,不博概率,怎么才叫“赌博”?

“不。”我含笑看向他,用气声吐字道。

接下来,山羊老头在翻牌圈行使了过牌权,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来看,他对公共牌不是很满意,大概率是和我一样,只成了大对,但没能成顺子。

“100个。”山猪男说着,将一小堆筹码往前推了推。

下完注,他转头就拿起一旁的威士忌酒杯喝起来,仿佛对自己的牌力相当自信,已经懒得再去关注别人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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