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 第60章

作者:回南雀 标签: HE 近代现代

我看向那个可能只有十岁的小男孩,蹙眉又问:“他们也有百分百痛觉?”

“放心,不会致死,最多就是……痛一点。”女孩不以为意道。

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这漫天的矿灰糊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命到底要低贱到什么程度,才能连痛苦都如此廉价。

这次的赛道勘察,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细致、更耐心。直到把每一段地形、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高分区”都记得清清楚楚,耗到最后一分钟,我才从赛道上撤离,返回休息室。

回到休息室没多久,以悠也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唇线抿得发白,显然也已经知道了那些“积分”的真相。

“别说。”在他开口前,我猛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可是小满……那些人……”他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我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无论他们是AI,还是真人,规则让我碾过去,我就得碾过去。

“什么都别说。”我将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程度,“事后如果他们生气,就生我的气。现在,一个字都不要说,如果你想赢的话。”

以悠咬了咬唇,眼里划过明显的挣扎。几秒后,他在我的注视下垂了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没好吗?”谭允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好奇。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如往常那般无懈可击的笑容:“来了。”

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三人讨论时,我不断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间。指针缓慢推进,预示着留给宗岩雷,或者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没人再说话,大家只是一味盯着时钟,休息室的空气都彷如凝滞。

而就在只剩最后两分钟,我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单独完赛的可能性时,一道传送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休息室中央。

下一秒,一个浑身冒着水汽的高大身影踏了进来。

宗岩雷的衣服湿漉漉的,没有更换,发梢还在滴水,也没来得及做造型,整个人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大雨里走来。

“好险,”他抬手随意抄了把头发,水珠顺着指缝甩落,“终于赶上了。”

虽是这样说,可他的眼角眉梢,却看不出任何的急切与焦躁。

第62章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

现实世界里,沃州刚历经一夜大雨的洗礼,天空放晴,往日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也难得清新了几分。而在比赛中,许是为了突显环境特色,天空被特意调成了与矿山一般的灰黑色,沉沉地笼罩在赛道上方。

空气黏腻不堪,混杂着大量粉尘,加上赛车一定会有的油味与橡胶臭,才跨入赛道,味道便顺着头盔缝隙往里钻,像是一双双灰黑色的手,沉沉压在肺部,使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费力。

二十六辆赛车分三批次发车,每一批之间间隔十五秒出发。由于上一站太阳神车队的主副车包揽了冠亚军,此番我们发车被排在第一批的最前排。原本,这应该算是先发优势的,但在当下情景下,这份“殊荣”却多少显得有些可笑。

宗岩雷来得太晚了,我只来得及在上车前的最后两分钟,把这次比赛的核心规则压缩到最简短的版本告诉他。

“矿山赛道,采取双计分制,除了完赛时间,还有个小游戏,叫‘矿工连连撞’。车身碰撞成年人是1分,老人5分,孩子10分。除此之外,还要注意躲避赛道上不时出现的运矿车。”

“矿工连连撞?”坐到车里,宗岩雷一边扣安全带,一边侧过脸看向我,护目镜下的双眼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

“低级。”他直白地评价道。

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低级,可事到如今,前奏已响,所有演员就位,除了按照剧本演下去,谁也没办法跳出这低级的叙事。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隐瞒真相,降低车手的负罪感,将比赛继续进行下去。

为了通往“完美”的结局,一些微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信号灯逐一熄灭,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当最后一盏红灯暗下,宗岩雷一脚踩下油门,强大的推背感将我整个人死死压在座椅里。赛车宛如一颗拖着红色尾巴的彗星,高速划开萦绕在矿山间的朦胧灰雾。

“300左4,接右2,直线500……”

作为头车,我们有着绝对干净的起跑线,赛道上的一切都如实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没有遮挡,没有干扰。在转过两个连续的中速弯后,第一处采矿点出现在正前方。

大量的矿工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背篓,在固定的路线间往返移动,连动作都整齐机械地如同被特意投放的劣质程序。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程序。

看着那些“积分”,耳边仿佛响起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易教授的声音,她慈悲地告诉我:所有的牺牲都会被铭记,有些路,踏上了就不要回头;另一个是巫溪晨的声音,他尖笑着问我:如今无视沃民痛苦的我,和蓬莱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声音交织在我耳畔,心魔一样纠缠不去。

“100右3……”

当宗岩雷转过一个右弯,我忽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报错了路书。我们应该直行才对,直行,然后辗过那些矿工,再左转,去下一个“积分”密集区。

更糟糕的是,后视镜里,谭允美他们盲目地跟随着我们的轨迹,一起偏离了最优积分路径。

“姜满?”久等不到后续指令,宗岩雷的声音在耳麦里透出不解。

“直行……”我迅速在脑海里寻找回到最优路线的方法。

可就在这时,视野正前方,一道幼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个子很小,背着几乎压垮他身体的背篓,瘦得不像话。他似乎吓傻了,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双稚嫩的眼眸中布满了惊恐。

偏偏是个孩子。

“保持……”

保持中线,这四个字在我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吐出。

前方,那个瘦小的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像只瑟瑟发抖的灰兔子,绝望又无助地等待痛苦的降临。

兔子……

……兔子?

一瞬间,醍醐灌顶般,我从对冠军、对积分、对胜率的执迷里骤然清醒过来。

心魔消散,宗岩雷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他现在的声线。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开头的几个字是更年轻的少年音色,到最后一个字,已经飞快过度到成年。

是啊,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强者从不向弱者下手。

哪怕在低级的叙事里,英雄仍然要遵守英雄的法则。

“避让!”指令在最后一刻发生偏差。车身猛然一晃,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极限避开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孩子。

宗岩雷于剧烈的颠簸中稳住方向,朝我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右2,接长直线……”我没有解释,继续播报路书。

后视镜里,谭允美也很好地避开了那个孩子,瘦小的身影虽然被赛车擦身而过的气流带到了地上,但应该没有大碍。

很快,我们绕回了正确的路线。然而由于方才错误的偏离,已经有好几辆赛车超到了我们前面,抢占了领先位置。

赛道上一片狼藉,每开一段路都能看到破碎的断肢和内脏。空气中泛着浓重的血腥味,使周遭本来就难闻的气味越加雪上加霜。我暗暗捂住胃部,感觉一阵反胃。

路上的矿工被撞得差不多了,再无阻碍,我们的车速得以提升,没多会儿追上了前车。

玛丽亚车队的主车整个车身已经被鲜血染红,车头原本圣洁的修女涂装变得面目全非,看她仍旧双手交握置于胸前虔诚祷告的样子,简直讽刺到了极点。

有名矿工鲜血淋漓地躺在赛道边,尚存一丝气息,正艰难地向安全地带爬行。黑钻石的主车从后方疾驰而过,直接碾过那名矿工的脑袋,下一秒,地上只剩一滩模糊的血肉。

“如果只是AI,又没有惩罚机制,那这场比赛的看点是什么?”行在这人间炼狱里,宗岩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姜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果然瞒不住他。

也是,参加了这么多场GTC,怎么会不了解这比赛的德性?可以是车手受罪,也可以是领航员受罪,唯独不可以“没人受罪”。

“姜满!”对于我的沉默,宗岩雷的语气愈加不悦。

为了通往“完美”的结局,一些微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所以,就让我牺牲掉这一站的积分,去拼一个更宏大、更能笼络人心的英雄剧本吧。目前太阳神绝对领先的积分,正好也经得起我这样的折腾。

“这些NPC……都是真人。”我满含痛惜地开口。

而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具被撞飞的人体重重砸到我们的车头上,又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再次飞出老远,落进了赛道旁的碎石堆里。

副驾驶前方的仪表台上,先前始终处于死寂的电子计分器忽地闪动了一下,跳到了“10”。

宗岩雷猛地踩下刹车,扭头看向我,那凌厉的眼神几乎要在我脸上剜掉一层皮来。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车缓缓靠边停下。谭允美他们的车紧随其后,同样停下。

一辆接一辆染血的赛车呼啸着掠过我们,消失在道路转角,直到再也没有后车。宗岩雷下了车,环顾一圈赛道,最后朝一个方向走去。我跟着下了车,接着是谭允美。

“以悠怎么样?”我看向副车,只看到以悠趴在仪表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吓哭了。”谭允美耸耸肩,“他胆子很小的。”

宗岩雷找到了方才的“10分”。他脱掉头盔丢到一旁,蹲下身,试图去抱那个还有微弱气息的孩子,可才托起对方的身体,血水混合着内脏就从裂开的腹部淌了出来。因为积分高,这些孩子俨然成了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一块碎石猝然砸中宗岩雷的额角,鲜血顺着他的面孔滑落,最后滴到下方的孩子身上,与对方的血混作一团。

我挡在他身前,看向碎石的来处,发现是一个满脸是泪的青年矿工。

他站在距离我们五六米处,瞪视着宗岩雷的红色双眼里全是刻骨的恨意:“恶魔!”

不等我说什么,他就被同样幸存的同伴慌乱地拖走。

再回头看向宗岩雷,就见他怔然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他已经死了。”我蹲下身,轻声说。

“我知道。”他轻柔地放下那团血肉。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这次语速更慢,也更沉重。

站起身,他看向灰黑色的天空,鲜血融进他的眼睛里,使他半只眼睛乍一看,像极了沃民的红。

“基于我的教养与底线,我拒绝继续这场比赛。”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太阳神车队,申请退赛。”话音落下,直接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我紧跟着弹出,视野在一阵眩晕后重新回归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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