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你应该选‘一’。”宗岩雷站在镜前,挤好牙膏,抬头发现自己匆忙间系错的衬衫扣,眉间更沉了几分,有些粗暴地拉扯起衣襟,“最近巫溪鲲鹏因为人狩事件遭到民众反感,族长之位动摇,不少人想要推我母亲成为新族长。加上这个节骨眼,我与楚逻离婚,不再从属王室。这正是楚圣塍急需拉拢我、也是我最有可能成为他新助力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动我。”
他扯得太狠,那两枚错扣的纽扣几乎要被拽断。我看不下去,上前从他手里解救下那两枚纽扣,替他好好解开,重新对齐,再一颗一颗系好。
“可他是个疯子。他连邦铎都说杀就杀了,我赌不起。”
宗岩雷低头看向我,半晌,笑了下,轻缓地开口:“确实是个疯子。可能,你们沃民就是这么容易让人发疯吧。”
这绝对不是他“高兴”的口吻。
我怕他说着说着又不开心,忙转开话题,问他要不要重新送餐,之前的餐食放了许久,应该已经冷了。
他说不用,我便没在洗手间久待,转身出去了。
宗岩雷用餐时,我一直坐在他的对面。
他握住刀叉的姿势十分漂亮,切割食物的动作精准得如同在操作手术刀,餐具之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磕碰,完全是一副优雅的贵族派头。
“对了,这次您和公主进宫,有见到陛下吗?听说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我不动声色地向他打探蓬莱王的消息。
“也不算‘见到’。”宗岩雷淡淡道,“陛下和教宗阁下都在,但见我们时远远隔着屏障,只有声音,没见到他们本人。”他插起一块牛排放在眼前端详,像是在端详那层遮挡一切的屏障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我总觉得,这两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又像是不愿把那份直觉说得太明白。
“有些奇怪。”最终,他笼统地总结道,一口咬住牛排。
到底奇怪在哪里,他语焉不详,没说下去。
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看向茶几方向:“去把你买的东西拿过来。”
我以为他是要检查,依言去取,正把袋子递给他,他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到他腿上坐下。
虽说我对这具身体的“耐造程度”已有觉悟,但昨晚连续经受那种重击,深处依旧酸胀肿痛。此刻突然坐到他那不算柔软的腿部肌肉上,压迫感瞬间传导至末梢神经,不适顿起。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他沉着声,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当着我面拆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支没有任何标签的小罐子。
打开罐子,一股纯天然的草药香气自白色的膏体间弥漫开来。
“怎么用?”宗岩雷并起修长手指,挑出一坨水润的膏体在指尖,“直接抹吗?”
问完,他就开始扯我的衣服,甚至还要解我腰带。
“少爷,这个就不劳烦您了,我自己可以的……而且、而且其实我不是用在这地方的……”
无论我怎么抗拒,宗岩雷依然故我,一手控制我不让我离开,一手不由分说地为我上药。
“以前你给我上药的时候,我可比你配合多了。”他含着些不怀好意道,“你越动,我动作越慢。”
我夹着他的手,心说这能一样吗,但还是用力咬了下唇,一点点听话地松开力道。
结束时,又是一身潮汗。
餐后,他再次忙碌起来,要处理一些公务,于是放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出房门,我就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我和他之间因欺瞒而生的龃龉,经历了昨晚那场酣畅淋漓的床上运动后,算是揭过去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下午,车队一行人坐车去列车站,同一时间离开酒店的,还有楚圣塍等人。他一头红发太醒目,加上出众的身高,哪怕被卫兵簇拥着,也很容易一眼就发现他。
看侍从没有拿行李,我猜他们只是暂时外出。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楚圣塍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戴上了口罩,把脸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虞悬始终安静跟在他侧后,他中途停下来,凑到虞悬边上像是说笑,对方看也不看他,更别提给他笑脸。
忽地,视线被遮挡。
我往上一看,正好对上宗岩雷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赶忙移开视线,飞快上车。
回到白玉京,气氛明显与离开前不同了,街上到处都是戒严,路口的岗哨比平时多了几倍,巡逻车一辆接一辆,行人也走得更快,像生怕被谁拦下盘问。
在邦铎“也”被WRA刺杀后,巫溪鲲鹏一系列的戒严和搜捕行动,短时间内又升级了。
本来,我是要和车队的保姆车一同回宿舍休息的,但都到停车场了宗岩雷忽然通知我,让我和他一起走,先去公司,再回落樱山。
是的,“通知”。他根本没想过让我选择。
我隐隐察觉,经历了楚圣塍的事,他对我的控制欲似乎更强了。
不过,能有机会参观太阳神集团总部,怎么也不是件坏事。
太阳神集团位于上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共有98层,是白玉京第三高的建筑。整栋楼的外立面是冷调的玻璃幕墙,从街口望去彷如一柄从天际坠落,直插进地里的银白梭子。
一楼大厅宽阔到走路声音大些都有回音,我们一进门,无论安保还是前台,都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站定的站定,起身的起身,动作整齐得几乎不带迟疑,不约而同地朝宗岩雷躬身道好。
一进公司,宗岩雷便去忙了,但专门派了一名姓宋的秘书充当我的“导游”,带我参观各处。
销售部、商务部、开发部……
一个个部门走过去,有不少员工认出我,不时往我这边看来。我笑着朝他们摆摆手,他们立刻涨红了脸,拿着纸笔小心翼翼过来问能不能要签名。
宋秘书本想阻拦,我朝他摇了摇头,接过纸笔一个个签完。
“贵公司似乎有不少沃民员工。”虽然不多,但要知道,太阳神集团算是蓬莱最顶尖的大公司了,我以为破格雇佣叶束尔已是特例,没想到就连行政岗位也有沃民的身影。
“这些都是近一年来录取的。原本,一百个员工里,可能只有一名沃民,但自从小宗先生开始接管太阳神集团,强制将比例提升到了15%。”宋秘书解释道。
“原来如此。”
参观到实验室,长长的无尘走廊,一侧是白墙,另一侧是加厚的窗玻璃,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实验室的情况。由于里头都是精密的仪器,怕不小心碰坏了,我没进去,只隔着玻璃打量。
来到一间实验室的窗前,我注视着里头正在发火的叶束尔,有些诧异。
他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椅上,正抬头对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发火:“你到底能不能干?能干干,不能干走人!”
“哦,这位是我们神经接口与意识模拟实验室的负责人叶主任,他也是位沃民。”宋秘书向我介绍道。
看着实验室里把下属训成狗的叶束尔,我内心一声叹息,他要是平时处理自由意志的事也能这样果断坚决就好了。
训完人,叶束尔起身,走到一台银色的大型器械旁,严肃的面孔下一秒骤然变成一种扭曲的温柔。
“宝啊,刚刚新来的不懂事,爸爸已经骂过他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再跑一次实验,这次好好出数据,爸爸爱你哦。”
我:“……”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平时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秘书沉默半晌,直接伸手引路:“来,姜先生,让我们继续参观。”
参观了一下午,把整栋楼扫了一遍,最后一站,秘书将我送到最顶层宗岩雷的办公室,随后便退下了。
我在办公室内又等了一小时,迟迟等不到宗岩雷回来,便推门出去想要问一下宋秘书会议何时结束。结果门口的工位上空无一人,宋秘书不知去向,正当我准备关门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有个戴眼镜的沃民从走廊尽头路过,消失在转角。
虽然对方戴了眼镜,改变了发型,甚至连长相都不太一样,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绑架了我和宗岩雷的那四人里,精通黑客技术的老四。
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转过几个转角,对方好像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步伐越来越快。就在他再次消失在转角时,我加速猛冲,却在转过弯的下一秒狠狠撞上了一堵温热而坚硬的人墙。
我踉跄着后退,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这么急,要到哪儿去?”宗岩雷挑眉看着我。
“我……”我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走廊尽头空荡荡的,老四早已不见踪影,“我在找洗手间。”
“我办公室里就有,宋秘书没告诉你吗?”说着,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带离了那条走廊。
我往后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身旁好像一无所觉的宗岩雷,内心充满惊疑。
真的有WRA……那他们潜藏在太阳神集团,究竟是图谋不轨,还是早已被蓬莱人招安,为宗岩雷所用?
我和宗岩雷在大厦顶层用了晚餐,回到落樱山时,已经快要十点。
一进门,穿着亮黄色小老虎睡衣的宗寅琢便热情地冲了过来。春婶在一旁无奈地笑着说,小家伙本来都上床了,听说我们要回来,非要在大厅里守着。
我将他抱在怀里,与宗岩雷一道送他回房。他的笑脸依旧纯真毫无阴霾,父母的离婚,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一点负面影响。
我其实有些想问宗岩雷,这也不是他的孩子,难道就这样一直占为己有了吗?就像韦家睿,我当了他五年的爸爸,但终究不是他的血亲,韦豹一出狱,我就得还给他……
“叔叔,我最近学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面对宗寅琢期待的目光,我点了点头:“好啊。”
宗寅琢十分像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放声歌唱。
尽管不太在调上,换气也乱七八糟,常常一句还没唱完就开始换气,把歌词断得七零八落。可他唱得极认真,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也很响亮,听着竟不刺耳,反倒让人觉得质朴得可爱。
把他送到床上,正好他一首歌也唱完了。
“好听吗?”他双眼亮晶晶地问我和宗岩雷。
“好听。”我替他掖好被子。
“我们小蜜糖是大歌唱家呢。”宗岩雷摸了摸他的脑袋,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上一吻。
宗寅琢咯咯笑着,羞涩地缩进了被窝。
宗岩雷让我跟他回家,我以为他会要我和他睡一屋,把我完全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结果出乎意料,他竟然很守规矩地给了我一间客房。
不过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奔波了一整天,我确实已经到了极限。洗完澡,我站在房门边,指尖搭在门锁上犹豫了许久。最终,我叹了口气,还是没有落下那道锁。
深夜熟睡中,床垫一沉。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我费力睁开眼,见宗岩雷正无声地坐在床沿,将手伸向我。
果然……还是来了。
见是他,我心里反倒松了一点,眼皮沉得厉害,索性又闭上眼。下一秒,脖颈处却突然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如同被什么蛰了一下的刺痛。
我眉心紧了紧,想抬手去摸,却发现手臂沉得厉害。
“睡吧。”
耳边宗岩雷的声音原本近在咫尺,却突然像是被拉长了,遥远地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早该对你用的……”
身体松弛下来,我一点点陷入更深的黑暗。
纷乱的记忆雪花片一样袭向我,紧接着,那些雪花片中男女老少的说话声同时间释放出来,将我整个大脑塞满。
我捂着耳朵,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咚——”
忽然,像是有口大钟在我头顶上方被敲响,令神魂都为之一振的回响席卷而来,驱散所有杂音。
回过神,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书房里,面前的书桌后,坐着宗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