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与风雪争先
不要开罪殿下?呵。
他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那位殿下究竟想对他做什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
沙龙举办地点在一处僻静的皇家亭苑。
温疏独自驱车前往,在外围停了车,步行进去。
眼前是一条延伸向密林深处的白石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也透着森森凉意。
温疏从没来过这里,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忍不住掏出邀请函核对了一下地址。
……好吧,应该是这没错。
他环视四周,顺着道继续前行。
但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被落叶覆盖,周围建筑越发稀疏,似乎已经偏离了皇室园林精心打理的核心区域。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原路返回时,忽然,他抬眼看见前方回廊的转角处,一个穿着朴素的老人正缓慢地清扫着落叶。
温疏顿了顿,还是上前几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扬声道:“劳驾。”
老人似乎听力不太好,没反应,温疏又凑近扬声喊几遍,对方才终于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向温疏这边看过来。
他的背有些佝偻,表情平静,眼神像是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
但转过头看清温疏面容的刹那,他的双眼竟微微睁大了。
有那么几秒钟,老人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什么回忆的样子,手里的扫帚都险些脱落。
温疏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异常的反应,面上不动声色,又重复一遍:“请问,听雪轩该往哪个方向走?”
“……听雪轩啊。”
老人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温疏脸上,眼神复杂。片刻后终于又开口,枯瘦的手前伸,给他指了其中一个方向,“沿着这条回廊走到尽头,左转,再过一道月门,顺着路往前走一两百米就到了。”
“好,多谢。”
温疏点头记下,道谢完便转身要走。
身后那名老人继续清扫着落叶,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要下雪了,下雪了得赶紧走哦……”
温疏听见,不由抬眼望了望天。
艳阳高照。
他摇摇头,没当回事,继续往前。
……
听雪轩坐落在一片浅水畔,三面临水,仅以一条曲折回廊与岸相接。内里陈设极简,一副桌椅,其上一套白瓷茶具,碳炉上煨着水,发出一点咕嘟声。
温疏到地儿的时候,三皇子已经在了。
他今日只穿着常服,坐在一方矮几前,手捧着一卷书籍阅读。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
“温主席来了,请坐。”他放下书,示意对面的座位,“路上可还顺利?”
“托殿下的福,一切顺利。”温疏从容入座,微微笑着,“只是园景幽深,一时看迷眼,耽搁了些时间,还请殿下海涵。”
“这园子确实容易走岔。”三皇子笑了笑,亲自执壶为他斟茶,语气温和,“我小时候也在这边迷路过,后来陛下命人做了些指引,看来还是不够。”
茶水注入白瓷杯里,腾起袅袅热气,清香幽远。
“多谢殿下抬爱,”温疏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饮用,视线透过乳白色的雾气,望进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只是不知,为何殿下只单独邀我过来?”
第79章
“这园中景致虽好, 但人多了,便显得嘈杂。”
茶水清冽的香气在亭中袅袅盘旋,三皇子笑了笑, 慢条斯理执起茶杯抿了一口,灰蓝色的眼眸凝视他,“正如有些想法, 应与最值得、最欣赏的人探讨, 才有意义。”
“殿下谬赞。”温疏垂下眼, 指尖沿着温热的杯壁轻轻摩挲,语气温和谦逊, “普莱克斯人才济济,温疏不过是其中寻常的一员,担不得殿下如此青睐。”
“呵,温主席过谦了。”
三皇子失笑,视线未从他脸上移开,手指拈着瓷杯轻转,
“旁的不提,单说希维尔家的那位小少爷,天赋绝伦是不假,可那性子也是出了名的骄纵难驯,在皇室宴会上都敢甩脸子。不过, 我倒是听说, 他对你……颇为不同, 好像很听你的话?”
温疏笑容不变,避重就轻:“殿下说笑了。希维尔同学只是性格直率,并非难以沟通。在学生会共事,本就应该团结协作, 谈不上听不听话。”
“是吗?”
三皇子笑了一声,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那齐家那位呢?你们同为S级alpha,信息素天生互斥。但我听说,前阵子他在考试中信息素暴走,学院预留的紧急处理措施都失效,最后是温主席亲自进入模拟舱,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了他?”
说到这里,三皇子顿了顿,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疏,眸色微深。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还混杂了更深的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兴味。
“能令同级alpha卸下防备,甚至依赖你的信息素……温主席,你真的让我非常欣赏,也……非常好奇。”
最后几个字,他嗓音压低一些,却字字清晰。
话音落下时,亭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几分,只有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水流潺潺。
温疏笑了笑,迎着对方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依旧温和恭敬,
“殿下误会了。当时情况紧急,温疏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齐副主席能恢复,更多是靠他自身的意志力和学院的医疗支持。他不排斥我的信息素,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同窗多年,相处融洽,彼此熟悉。”
“……呵。”
三皇子安静地盯他几秒,忽然低笑出声,又轻轻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
他的指尖又在桌面轻点,双眼紧盯着他,似笑非笑,“温疏,这里就我们两人,不必紧张,敞开说吧。”
温疏没应声,又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三皇子没再看温疏,转而望向亭外那片湖水,眼眸幽深,又缓缓开口,语气仍平和,
“温疏,我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些好奇心,又很有责任感,这是好事。但若是过了头,可能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温疏动作停顿,手指微微用力捏着杯壁。
三皇子又转头看他,注意到他似乎有些紧张,又轻笑了笑,“但我很理解你,也很欣赏你。在我这里,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你的天赋,应该得到最大的发挥和回报。”
“……殿下是指?”温疏缓缓抬起眼。
“你调查到现在应该知道,我手里有一些……旨在提升帝国尖端人才素质的长期项目。”
三皇子脊背后靠,姿态放松,双眼紧盯着他,语气带一些诱哄,“加入我,我可以给你更多。你想要的地位、资源,我都可以直接给你。”
温疏没有立刻应声,对方也没有催促,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瓷杯轻转。清澈的茶水映出他的面容,似乎也映出了点别的什么,令他半晌移不开眼。
三皇子坐在对面,若无其事地继续饮茶、添茶,将茶壶轻轻搁回炉上,又像是不经意地低声提醒,“温主席,茶有些凉了。”
温疏抬起眼看向对方,神色平静,“殿下厚爱,温疏不胜感激。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容许我回去考虑几日。”
“呵,当然,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
三皇子轻笑一声,又执壶为他续上热茶,“希望温主席不要让我等太久。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有些选择,一旦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是,温疏明白。”温疏站起身,恭敬行礼。
“嗯,去吧。”
三皇子微笑颔首,没有留他。
直到温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尽头,一个如同影子般侍候在远处的人,才无声步入亭内,站到三皇子身侧,“殿下,就这么让他走了?”
三皇子又重新执起书看,语气平淡,“不然呢?在这里直接动手?”
那名侍从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殿下,您不觉得这位温主席,看着有些面熟吗?”
“面熟?”
三皇子翻书的手指轻轻一顿,抬眼望向温疏离开的方向。
良久,他又垂下眼,嘴角牵起温和的笑,眼眸却幽深难辨。
“何止是面熟。”
那名侍从不敢接话,垂首静立。
亭外依旧艳阳高悬,远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一层薄薄的、铅灰色的云。
……
温疏推开宿舍门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空气里飘着一缕浅淡的alpha信息素,像是高山之雪,干净、冷冽,是齐云朔的。
有点意外。
自那场争吵以后,齐云朔再没像之前那样时刻跟着他,甚至他们在走廊迎面遇见,对方也是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温疏也乐得清静,没理会。
他反手带上门,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客厅无人,卧室门半掩,寂静无声。
温疏轻挑了下眉,也没有费心去搜,径直走到柜子边,找出专用的除味喷雾,对着空气按了几下。
细微的嘶声里,清凉的水雾弥漫开来,迅速吞噬、分解着那不请自来的气息。
直到空气再没异味,他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行李。
刚把空行李箱摊开在地,手机便振动起来。
瞥见屏幕上的“青垣”二字,他随手接起,开了免提扔在一旁。
“少爷。”青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静温和,“您那边结束了吗?我大约半小时后到学院侧门接您。”
“嗯,刚回宿舍。”温疏应着,手上动作未停,走向墙边的衣柜,“不着急,你慢慢开。”
他一面随口应着青垣,一面拉开了衣柜门。
在看清内里的景象之后,他不由怔了一下。
只见在衣柜内侧的阴影里,齐云朔正抱膝蜷坐在角落,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