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月念
护士注意到他的反应,解释:“是林阿姨在给老人唱歌,这歌只有她会唱,李奶奶每次犯糊涂了就爱听这个小调。”
喻珩觉得自己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以言喻,像是不可置信,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迟疑:“......这不是小调,这是渔歌。”
他的语气很疑惑,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是渔歌。
“渔歌?”
喻珩点头。
他在擎秋待的那段时间里,会在海边和码头听到渔民哼各种各样的歌,付远野对他说过那就是渔歌。
喻珩缠着付远野给他唱过,因为他觉得渔歌很有意思,就像是这个地方独有的摇篮曲,歌词或有力或婉转,但都带着海边的味道和浪漫。
喻珩虽然听不懂,偶尔也爱跟着哼。
但他总学不到精髓,因为他不会擎秋的方言。
宁市附近地区的方言大多都很相近,然而擎秋漂浮在海上,不与陆地接壤,方言的改变就比较明显而独特了。
不仅语调难学,也很难听懂,当初在擎秋做调研的时候,喻珩经常需要付远野做他和当地居民的翻译。
后来他听多了,才能勉强听懂一些。
喻珩的记忆非常清晰,他清楚地记得擎秋的方言是什么样的。
就和林阿姨歌里的方言一模一样。
喻珩很明白自己疑惑的其实并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渔歌。
而是人。
林阿姨。
一瞬间他串联起太多线索,下意识地想给付远野打电话,可手机在陈耘那里,于是喻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怕这是镜花水月的希望,一戳就破。
他看着护士,无比地谨慎与期待。
“......对,住在海边的渔民会唱的号子,这位......林阿姨来自海边吗?”
谁知道护士一下子瞪大了眼,有些激动:“海边吗?我们也不知道林阿姨从哪里来,喻先生,你这么一说,她极有可能是来自海边的!”
喻珩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艰涩:“什么意思?”
第81章 落泪
“林阿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护士小声对他说, “四年前我们疗养院下乡义诊,林姨就是那时候出现的,那地方很偏, 林姨很警惕, 村里人说见过她几次了,但谁和她说话她都不理,林姨大概看到我们是专业的医疗团队才愿意相信我们的。她说她忘记了很多事情, 甚至前一天的事情后一天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姓林,所以不敢走太远,怕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义诊团把人送回来检查, 发现是她后脑受过伤导致的失忆。大家本来想帮林姨找家人,可她什么信息也说不出来, 连身份证也丢了,去公安局报案也是无功而返。林姨没地方去, 我们请示了院长, 问能不能把人留在疗养院里帮忙, 院长答应了,于是林姨进行了护工培训,就这样留了下来。”
四年前出过意外, 姓林,会渔歌和擎秋方言......
“她......”喻珩的心在颤抖, 他有千言万语, 可再三欲言,也只是问,“她现在身体还好吗,头部的伤怎么样了?”
“我们院里会定期体检, 林姨现在除了身上的疤和记不起来以前的事外一切都好。”
“那就好。”喻珩猛松了一口气,又问,“林姨现在还在找从前的家吗?”
“不怎么提了,但我们知道她肯定是想回家的,每次过年她都留在这里,没有地方去,我们看了心里也不好受。”护士看着喻珩明显不对的情绪,问,“喻先生......您是认识她吗?您还好吗?”
喻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像是针扎,他摇头,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答:“我没事......”
护士略显担忧地走了,喻珩在门口调整了呼吸,按了按酸涩的眼睛。
房间内的渔歌声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伴随着轻轻拍打被子的声音,催人安稳好梦。
喻珩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隔着略暗的光影,目光落在屋内的人身上。
喻珩听过付远野说起妈妈,付远野说妈妈是坚韧的,是温柔的,总是觉得自己幸福的,是对世界常怀感恩的。
喻珩画过很多人物,可他当时听着这些词,却从未试图在心里描绘出一个林霓阿姨的形象。
他总是想应该要亲眼见见阿姨才是。
正弯腰给奶奶掖被角的女人看起来有些清瘦,扎着低低的马尾,头发却在黑夜也漆黑乌亮,她动作温柔地抚开李奶奶脸颊上的白发,转头时露出眉眼,低垂着的眼眸里满是耐心;然而当她抬起头来,目光就像千帆过尽后沉淀的软和沙土,探及时一片温暖厚重。
喻珩看清她的五官,心里的一块石头倏然落了地。
太像了。
眉骨、鼻梁,唇形……
那是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与血缘一样,与母亲最无法作假的链接。
或许根本不用亲子鉴定了,付远野继承了妈妈优越的五官骨相,喻珩在心里想,原来他更像妈妈。
直到肺里的氧气告急,喻珩才反应过来自己紧张到一直是屏着息的,他偏头轻轻喘了口气,睁着眼,等眼里的酸涩泪意自己消退,回头过来,却发现林霓已经注意到了他。
“孩子,”林霓走过来,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
喻珩微微一愣,有些慌乱,努力让自己笑起来自然些,他摇头,开口时却连气音都在颤:“没事,阿姨......我就是路过,见门开着,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林霓觉得这个孩子看他的目光有些让人心颤,好像有些悲伤,又有些喜悦,以至于林霓触及的时候,下意识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可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孩子。
林霓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没事孩子,这里没事儿,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是家里人在这里吗?”
喻珩想摇头,可看着林霓,喉咙里却滚出一个“嗯”来:“我有些饿了,出去买点吃的。”
“这个点外面都没什么店啦。”林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的话让她心疼,她转身轻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鲜盒,“这是我自己做的酥饼,你要是不介意,就吃两块吧。吃完好赶快回去睡觉,家里人看不见你要担心的。”
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酥饼,但喻珩的注意力却在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
和付远野一样,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颗痣。
喻珩几乎是强忍着心里的颤,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丰富的陷,很香,他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抿出一个笑:“很好吃,林姨,我能不能再拿一块?”
“你吃得惯就好,尽管拿。”林霓看起来很高兴,又把保鲜盒往前递了递。
喻珩又拿起一块,捧在手里。
“林姨,我叫喻珩,您叫我小喻就行。”
“嗳,小喻。”林霓脸上笑容更盛,“想吃再来姨这里。”
“好,那我回去了,林姨,您早些睡。”
林霓拿着保温盒转身,刚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着慢慢远去的那个身影,看到那个影子似乎抬了下手擦了下脸,林霓目光里染上了疑惑……她有告诉这个孩子她姓林吗?
*
付远野从码头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白,时至今日他还不能克服坐船时产生的躯体化反应,不过好在不像从前那样严重,一切总归是在好转。
这次回擎秋是工作原因,但他也抽了空去看了看他爸。
从前在墓碑前,付远野总是和照片上笑着的付海流相顾无言,但这一年多来他开始会说点什么。
他说他和喻珩很好,不过最近都有些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打算去旅行;说他这一次回来算是出差,擎秋的船厂又开起来了,白叔从前有在船厂工作的经验,如今也已经重新回到船厂了,工作会比从前轻松些;他说爸你别担心,擎秋有在一点点变好,我也很好……
最后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对不起。
他一直在向前走,却把他们留在了原地。
他总是想,他是该说对不起,可父亲的照片笑得好像能包容一切,好像早料到他会道歉,所以也一早就用微笑告诉他“没关系”。
付远野每次从擎秋回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他走出码头,看到喻珩就站在门口等他,朝他大大地张开双手。
同事笑着打趣他有人来接,付远野笑着应了两声,一身的疲惫在看到喻珩的那一刻消散,心里渐渐回温,告别了同事,付远野大步朝喻珩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到喻珩的眼下有些青,还有些显而易见的憔悴,付远野有些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眼睑:“这两天没睡好吗,怎么熬成熊猫了。”
喻珩和他贴着脸蹭了蹭,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话听起来像撒娇,付远野笑了声:“我们回家补觉?”
喻珩摇头,从他怀里退开,付远野这才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嘴边的弧度微顿,弯腰平视他的眼睛:“怎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喻珩抓住他的手,发现是冰凉的,给他不停搓着,又去看他的脸色,“你坐船有没有不舒服?”
每次他坐完船喻珩都会这样,紧张兮兮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生怕他哪里不舒服,付远野以前为了让他安心都任由他检查,今天却捧着人的脸揉了揉:“我没有不舒服,喻珩,告诉我怎么了,我能帮到你什么?”
太过温柔的话总是会揉皱人做好的一切心理准备,喻珩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绪,眼里一下涌出了泪,嘴角却扬起一个笑。
他揪着付远野的手,声音很轻:“我有事和你说。”
喻珩昨天找人核实了一遍护士的话,发现准确无误,但他昨天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付远野林阿姨的事,一是昨晚太晚,擎秋已经没有回来的船,告诉付远野只能让他挂心不安一整个晚上,休息不好反而会让他在坐船的时候难受;
二是林阿姨找到了是好事,可林阿姨吃过好多苦,受过很多伤,一个人熬过了那么久,最重要的是她忘记了以前的所有事,包括她的孩子。
喻珩一整晚都没有睡,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付远野说这些。
但他知道一定得说。
喻珩大概不知道自己眼里带着泪和笑的表情有多让人担忧。
付远野被喻珩拉进车里,转身想抱着安慰他,可下一秒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掉落了一些酥皮的糕点,眼神有一瞬间的疑惑。
时间的流逝让他的记忆模糊,以至于看到熟悉的东西是也有一时的茫然,可很快,他的眼神震颤起来。
他看着喻珩,渐渐凝起目光。
“昨晚疗养院有些事,我过去了一趟,有个阿姨给了我两块酥饼,说是她自己做的。你不要紧张——”喻珩缓慢地说着,停顿了一下,握住付远野的右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的痣上碰了碰,“我看到,她这里,也有一颗痣。”
付远野的手颤抖了一下,反手紧紧抓住喻珩的手。
连日的疲惫没有让他看起来哪怕有一丝不振和脆弱,可就在这一刻,付远野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看着喻珩,就这样看着,像是想要一个确切地答案。
喻珩抬手碰了碰他湿润的眼尾,滚烫的泪珠沾染指尖,于是喻珩也红了眼。
“你们长得很像,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像,但这只是我看到的,付远野,我想你或许会更想自己验证。”
喻珩拿起那块酥饼,喂到他嘴边。
“我尝了,很好吃。”
付远野垂眸落在那块酥饼上,张嘴,缓缓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