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起睡吗? 第25章

作者:十三月念 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治愈 日常 忠犬 近代现代

*

喻珩路上还在想付远野是怎么猜到他想找这些当事人的,他以为付远野又会说自己多管闲事,有可能还会警告自己别在当事人面前说不该说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付远野什么都没说。

归来社区的居民房看起来还很新,付远野一边带他进去一边道:“二十年前擎秋新造了这片社区,把当事人都集中安顿在了这里,取名归来。”

“是希望那些孩子早日归来的意思吗。”喻珩说的是肯定句,但听起来情绪不是很高。

“嗯。”

“有孩子被找回来吗?”

付远野沉默着。

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别说二十年前的擎秋,就算是现在的发达城市,找回被拐卖的孩子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他想起那本绘本,却觉得就这样把答案对喻珩说出来,很残忍。

“到了。”付远野停在社区内的一个公园前,不远处的石桌上有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身边围着几个人。

午后的阳光耀眼,树荫下凉风习习,温暖明媚的场景,却被付远野一句话打破。

“下棋的两个老人的孙女和孙子都在二十年前失踪,至今没有找回来。”

喻珩的表情一下变得很无力。

是至今没有找回来,还是已经绝望太久,失去了寻找的勇气,又或是,已经没有人再帮他们寻找。

这样的事情,被时间和记忆困在原地的,只有至亲的家人。

喻珩心里一痛。

“过去吗?”付远野问他。

喻珩摇了下头。

太冒昧了。

就算是陈年伤疤被触及,也会有异样于正常肌肤的痛感的。

“打算怎么做?”

喻珩拿出几张问卷,走到了社区马路对面,找了处不起眼的墙根蹲下,然后对付远野说:“你稍微离我远点。”

付远野回到对面,找了棵树靠着。

来擎秋做人口拐卖的调查问卷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研究性,付远野看喻珩先前一张问卷都没往外发就猜到他可能想做点别的。

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

他倚着树看着,喻珩蹲了半个小时,期间因为腿麻站起来三次,擦汗十五次,拿问卷扇风五次,皱眉六次。

汗如雨下,还几次付远野以为他等不住了要离开,但喻珩没有。

又过了十分钟,社区门口出来了个人,是先前围观两个大爷下棋的其中之一,付远野看到喻珩终于噌地站起来,小跑着往马路对面去。

“你好,我是宁大来擎秋支教的学生,正在进行居民问卷调查,请问您方便帮忙填一下吗?”

喻珩对着刚出门的居民大姐很顺畅地说出了这句话,礼貌大方,没有一点先前的小情绪,真诚得不得了。

那位居民大概三十来岁,一开始有点防备,但看见喻珩无害单纯的面容后又有点犹豫:“你这是什么问卷啊?”

喻珩大大方方递给她看:“人口调查问卷。”

“人口调查?”居民凑过来看清上面的问题后脸色立刻变了,“你这不是人口拐卖调查吗!?不填不填,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喊人了!”

擎秋对这个话题极度敏感,更遑论是住在归来社区的人。

喻珩连忙道:“姐姐,我们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又怎么样,你们学校调查了有什么用?丢的人能回来吗?”居民显然很抗拒,“我们丢的孩子不是让你们做研究用的!做这些有什么用!?”

大姐的情绪很激动,但喻珩被凶了也没有变一下表情,像是早有准备,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从背包里拿出几分证件:“姐姐您看,这是宁市的一个妇女儿童走失救助慈善基金会,已经成立十二年了,每年定期援助和捐款,这是近几年的明细。”

又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您瞧,成立人和我像不像?这是我爸爸妈妈,我不是做什么研究,我就是来帮忙的。”

“北斗爱心慈善公益……”居民大姐将信将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看看喻珩:“……还真是像,可是帮忙......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喻珩不直说目的,而是把问卷递给她:“想请您填个问卷就行,我还要去找找当年有孩子失踪的家庭,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想要让基金会介入,再详细录入一遍当年孩子的信息和亲属DNA,在我们全国信息覆盖范围内尽可能地帮助他们寻找亲人。”

居民大姐听愣了,有些激动:“你能做这些?”

“我一个人当然不能。”喻珩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是现在关注儿童走失的人原来越多,民间公益组织和官方组织都有,并且不少。擎秋漂泊在海上,不是案件多发区,所以被关注度难免比不上别的地方,可是我知道想和亲人团聚的心情是无法比较的,多一天都是痛苦,所以我来了。”

喻珩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是笑着的,可说着说着就顿了一下,像是喉咙发紧:“我是来帮助大家的,力量微弱......我也想帮帮大家。”

“你……”居民大姐内心震动,脸上的防备已经变成动容,“你真的能帮忙?”

喻珩用力点头:“我一定竭尽全力。”

大姐的眼眶有点湿润,她拉着喻珩,连手都有点颤抖,抓了两下都没抓住喻珩,还是喻珩伸手扶住的她。

她对喻珩道:“我带你去,我带你去,社区里这些老人一年到头不知要为那几个孩子掉多少次泪,路上的每棵树和草都知道那些孩子叫什么、喜欢什么、生日什么时候……却从来没见到过。就连我、明明小时候一块玩过,可我竟然也想不起他们的模样了。有些孩子的爸妈十几年前出岛去找孩子,到今天也没回来,只留下几个老人在这里……你说好好的一家人,被人贩子搞得七零八落硬是这辈子都团聚不了。你要是真能帮忙,就算没有结果,有希望、有希望也是好的……”

喻珩喉咙艰涩,顺从地被拉着走,没有反抗一点。

不远处,听清他们对话的付远野已经没有靠在树上了,他笔挺地站着,微弱的夏风吹过他微湿的后背,凉意本该让人清醒,可他却怔然地看着喻珩离开的地方,伫立了很久很久。

在听到喻珩的爸爸妈妈成立的妇女儿童走失救助基金会叫做“北斗”的时候,那个他不甚确定的故事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故事被验证和补全。

直到这一刻才付远野才明白,明明和这里处处违和不能适应的喻珩来擎秋是为了什么,不是少爷下乡体验生活,不是为了学分胡乱参加活动……更不是多管闲事。

……他淋过雨,一定淋过。

所以喻珩如他所说的那般,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助同他一样受过伤的人。

付远野仰头看着天空。

擎秋的夏天总是闭塞而煎熬,他们很少接受外来客,不发展旅游业,甚至连码头的轮渡班次都比别的岛屿少,教育资源并不足以支撑大部分孩子考上大学,而似乎也没有多少孩子主动想要走出去看看。

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烟火气之下掩藏的是擎秋居民麻木的生活。

付远野身处其中,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怔然醒悟,发觉原来是自己已经麻木。

蓝天的颜色看久了竟也觉得空洞。

刺眼的光灼着他的眼,付远野却仍旧执拗地看着天。

天空被树叶和枝桠分割成不规则形状,一只飞鸟鸣叫着闯入这片似乎永远不变的湛蓝。

而这一刻风停,沙沙作响的树叶静止,街区安静片刻,蝉鸣骤然爆发。

付远野听到了焕然一新的夏日。

*

喻珩从社区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电话已经被方颂钰打爆,他挨着骂往外走,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跑社区里去干嘛?不是说了别走远?”方颂钰这几天第一次这么严肃和他说话,“你要吓死我吗!”

喻珩态度很好地立正挨打:“我走着走着就忘了,对不起啊学姐,我下回一定和你说。”

“还想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喻珩讪讪地笑着,“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去社区里了?”

“你前房东说的呀,找你的时候碰着他了,他说他在外面等你。”

“付远野?”喻珩举着电话停下。

手机里的人还没说话,他身后就有人应了:“嗯,在这里。”

喻珩吓了一跳,转身震惊:“你还没走?”

“没走。”付远野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拆开包装袋,撑开后居然是一把遮阳伞,自然解释道:“去买了把伞。”

阴影很好地把喻珩笼罩,方颂钰的声音同时从听筒里传出来:“赶紧回来吧,我看你前房东人挺好说话的。我已经和他说了把八百块还你,让他按市场价收你钱,他也答应了。喻少爷虽然人傻钱多,但也不能吃亏。好了,不早了,快回来,不然我找秦教授告状了!”

短短几天,方颂钰对喻珩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怜爱变成了“不来点硬手段不行”。

“啊!?不是……”喻珩忽然像是被踩到了爪子的小狗,嗷一声,“你和他说什么了!?”

怎么就还答应了!

但方颂钰已经挂了电话。

喻珩感觉世界静止了,刚刚完成的一件心头大事都不再能让他快乐起来,喻珩不敢放下耳边的手机,也不敢看付远野。一双大眼睛睁着,很无辜的样子。

但身旁的人显然没有什么他正在尴尬的自觉,伸手拨了一下他耳边的手和手机,散漫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收你八百一晚。”

喻珩胡扯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被付远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轰一下通红。

他维持着面上的表情,别开颜强装镇定:“现在你知道了。”

付远野很轻地笑了声,没忍住,终于还是抬手隔着帽子碰了碰他的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付远野没再说八百块的事,喻珩也不上赶着提,心情又好了起来,一路上都在手机上在和人发消息,高度兴奋的大脑让他连车都不晕了。

付远野几次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但总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叫人不高兴。

他不擅长让人高兴。

但喻珩似乎不太在意他说或者是不说什么。

付远野发现了,喻珩对产生了坏情绪的事物丢弃得很干脆,比如上次那个让他不高兴的同学,又比如那个被人用过的行李箱。

做旁观者的时候他觉得喻珩大概有点洁癖,生理和精神上都有;但轮到自己成为那个喻珩连眼神都不再给了的人的时候,付远野感到的是茫然。

像是沙滩上的沙子,不管是用力抓还是轻轻的捧着,都会流走。

终于,在下车后喻珩很自然地和他说了句“再见”,然后转身和他分道扬镳的时候,付远野直接伸手拉住了他。

他想都没想,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可付远野知道自己如果没有做好准备,他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他看着喻珩,暗哑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水果还吃吗,再放下去要坏了。”

公交车洒着尾气离开,站台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打在喻珩错愕间扑闪了几下的睫毛上,像两只翩跹灵动的蝶。

喻珩忽然想吃糖,但口袋里已经空了。

他若无其事道:“我还要回去写稿。”

付远野握着伞的手紧了一下。